塔頂是無盡的黑暗，塔底卻是光明之源。

　　泰絲好奇地盯著那顆被鑲嵌在地面中心的寶石。她依稀覺得它與她上一次見到的有些不同……卻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同。它依舊不像一顆石頭，而更像一團被凍結的火，冰層之下，火焰仍在燃燒跳躍，仿佛擁有生命。

　　——也像一顆心髒。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有趣。”

　　她聽見安克蘭低聲說，“你有一些……很特別的朋友。”

　　泰絲一直盯著那顆寶石發呆，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後一句話大概是對她說的。她沒聽懂，也沒放在心上，毫不理會地依舊發著自己的呆，看也沒看他一眼——反正她也看不懂他在寶石周圍曲曲折折地畫些什麽東西。

　　符文畫在半空，微微擾動了空氣，星盤般的圖形在半空若隱若現地發著光，無聲地飄落下來，落在地面上，明亮地閃爍了一下，然後消失不見。

　　“過來。”

　　安克蘭再次向她伸手。

　　這一次泰絲沒有再那麽乖乖聽話。她站在原地，離他幾步之遙，歪著頭，沉默地看著他。

　　她記得上一次他也這樣畫出奇怪的符文，然後抱著她站在了寶石之上……卻始終想不起後來發生了什麽。

　　她是某種祭品嗎?……她失去了什麽?

　　“過來。”

　　安克蘭耐心地重複，不急也不怒，他的語氣既非命令也非懇求，只是……理所當然，仿佛確信此刻的泰絲不會違背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泰絲走過去，拉住了他的手。

　　精靈的手一如既往地溫暖而乾燥，但從他口中吐出的語言是陌生的——泰絲從未聽過諾威以這樣的語言吟唱……她的精靈是個戰士。

　　她的手指僵了僵，但紋絲未動。即使恍惚感覺到火焰自腳下升起，無數奇怪的影子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奔湧在全身的血液滾燙得像是在沸騰……她動也不動，只是抬起頭，專注地看著精靈的側臉。

　　她太過熟悉這個角度……她總是站在他的左側。

　　長錐般的匕首鑽進精靈的身體時她的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微微擴散的瞳孔看起來天真又茫然。

　　她總是站在他的右側，因為他需要她守護他的左側……她熟悉他所有不為人知的破綻。

　　精靈低下頭。鮮血從傷口湧出，仿佛不可能停止，他的表情卻依舊平靜得不見一絲波瀾。泰絲覺得他根本感覺不到痛楚……所以這具身體或許早已經死去，即使它還擁有溫度。

　　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沒什麽要緊。

　　泰絲確定她扎進了心髒，但那對精靈似乎根本沒有影響。也許還是該把他當成一個亡靈，一刀扎進他的頭……但他太高了，她夠不著。

　　這幾乎讓她覺得有點可笑。

　　“殺了我，你又能得到什麽呢?”她聽見安克蘭輕聲問道，“一旦我死去，他也將不複存在。”

　　“他還存在著。”泰絲說，“他也會繼續存在。我不在乎他曾經是什麽……或者到底是什麽。他也許只是你的一部分——如果他依舊願意成為你的一部分，我也願意試著接受你的全部，可他不願意，他想成為他自己……他就是他自己。所以，即便他只是個影子，我也會讓他成為主人，如果做不到……至少我能讓他得到自由。”

　　“……那樣一個完美得近乎虛假的靈魂，到底有哪裡值得你愛?”

　　“如果是你把他創造成這樣，

為什麽你會不知道答案?”　　安克蘭沉默下來。他的血流了滿地——泰絲低頭看著自己浸在血泊中的腳，微微有些發慌。

　　但精靈依舊穩穩地站著，仿佛他的生命並不依靠鮮血。泰絲呆站了一會兒，忽地蹲了下去，藏在袖子裡的短刀彈出來，猛擊向那顆在血色中發光的寶石——它的光芒沿著血液閃閃爍爍，一點點消失在精靈的身體之中。

　　精靈敏捷地俯身，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別鬧。”他說。

　　那語氣中的無奈像極了諾威，讓泰絲不由自主地怔了怔。

　　“放開她！”

　　娜裡亞的聲音尖銳地劃破空氣，隨之而來的是一根寒冰鑄就的長矛。

　　精靈隨手劃出一個符號，反推回去。長矛硬生生地改變了方向，扎向伊斯。

　　埃德沒來得及拿上手杖，但他的魔法足夠抵抗這反彈回來的攻擊，精靈卻無法再用同樣的仿佛應付下一個攻擊——伊斯彈跳起來，把自己當成武器，整個人猛砸了過去。

　　他甚至在半空裡變回了冰龍，在塔底並不十分寬闊的空間裡鋪天蓋地般壓向精靈，長長的尾巴則靈巧地卷向泰絲的腰。

　　泰絲一刀扎在它的尾巴尖上。

　　冰龍爆發出一聲惱怒的咆哮，收回的長尾改而像鞭子一樣抽向精靈抓住泰絲的手， 巨大的爪子已經壓到了精靈的頭頂。

　　然而精靈不閃不避，甚至都沒有低一下頭。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一隻手依舊牢牢地抓著泰絲，微微眯起眼看著冰龍寒光閃爍的利爪，唇邊揚起一絲冷冷的笑意。

　　“別碰他……快滾開！”

　　泰絲尖叫，已經顧不上這聽起來像什麽。

　　巨爪在半空頓了頓，但冰龍的尾巴已經來不及收回去了。

　　火焰從它觸及精靈身體的那一點無聲地炸開，一瞬間吞噬了整個空間。

　　眼前盡是火——除了火焰再無其他，除了火焰的呼嘯，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仿佛整個世界都已經消失在烈火之中。泰絲覺得自己像是被燒成了灰……即使身體沒有，心也大概燒掉了。

　　她並沒有受到傷害。但她不知道這仿佛來自地獄的火焰，對她的朋友們意味著什麽。

　　“娜裡亞！！……埃德！”

　　她放聲大叫，開始試圖掙脫精靈的手。

　　回答她的只有一聲怒吼。

　　火焰翻滾起來。冰龍巨大的身影從火光中顯現，伸展開來的雙翼仿佛在烈火中燃燒……它的整個身體都仿佛在燃燒，連銀白的鱗片被燒得發紅。

　　泰絲拚命睜大眼睛，終於能夠確認，盡管是一條怕火的冰龍，它也一樣沒受傷，它只是憤怒又驚慌……而且看起來像是變成了另一條龍。

　　“……有趣。”安克蘭喃喃低語。

　　泰絲恨死什麽“有趣”了——不，也許不該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