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的腿像灌滿了鉛,擁擠成一群,你擠我,我擠你,推來擁去,男人的帽子和女人的頭巾之類,同時在這人堆的頭頂上浮動。
身子瘦小的人討了便宜,蜷縮在身體胖的,塊頭大的人後面;身體胖的,塊頭大的都龜下腰,駝起背,假裝自己很小巧,努力將身後的討厭鬼露出來,和自己並排在一起;被誰踩了一下子或者撞了一下子,既不會吵鬧,也不會橫眉立眼兒,連理會都不理會,都凝神屏息,讓自己不起眼;在最外圍的,那可就倒楣了,挑擔的,背筐的、邁著一條腿的,還有從這條街經過的,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生怕一個細微到極點的動作就引起持劍的騎士老爺的注意。只有幾個機靈的,恰好在最後面,就借著人牆的阻擋,貓著腰,掂起腳,悄悄的挪向遠處,當走出一段距離,就撒開腿,沒命的奔回家。
湯姆失了聲,不知所措地抱住農夫的屍體,癱倒在地上。他扭著頭,用一種哀求的目光看著走近的騎士。默克爾舔舔嘴唇,像極了一隻舔到血腥味的狼,發紅的眼中寒光閃閃。他持著長劍,劍尖下垂,用很慢卻很有壓迫性的步伐前進,血一滴一滴滴到地面。
湯姆流著眼淚,無助地搖頭。他聽到他喝哧喝哧喘進喘出的氣息,那氣息臨得更近,就越來越粗。此時每一秒對湯姆和成群的村民都是煎熬,特別壓抑而漫長,這樣經過了無窮的時間。默克爾的耐心是駭人的,慢慢戲耍著嚇軟了筋的獵物,直到他崩潰。
“不——”湯姆兩眼發黑,耳朵裡嗡的一聲,發出非人類發出的聲音,就像兩塊粗糙的火石發出的摩擦。他的眼睛似乎看不清東西了,只有白晃晃的日光和一縷扭曲的黑影擰成一團漩渦,他使勁眨眼睛,力圖解除昏花狀態,潮水一般的絕望衝擊他身體,又鈍又沛然,把他撕扯地支離破碎。
默克爾多半是不滿足的,這是怎樣的一個可惡的賤民呵!害得他在眾多賤民面前出醜,把他的威嚴祛除的蕩然無存,只有鐵和血才能洗涮分毫。“可恨,白給他半天機會,不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向他懺悔,然後一頭撞死在歪脖子樹上。這一褲襠屎尿算什麽,難道他在羞辱我嗎?”他憤怒的想道。
他已經不寄希望於地上的愚夫了,將長劍高舉過頭頂,左手搭在劍柄末端的長橢圓配重球上,力量與姿勢達到前所未有的和諧,他相信,一劍下去,一定能將可惡的鄉巴佬劈成兩半。
湯姆仿佛察覺自己大限將至,沒有了氣力,喝哧喝哧喘進喘出的氣息愈加急促,仿佛要把後半生的呼吸,在這一瞬間,一次性吸收完。這一整天,自始至終,好像一個漫長的夢,醒醒夢夢,感覺分外不真切。周圍的村民都露出不忍的神色,沒有人敢阻止,反而都遠離了一些——騎士對農民就是這樣一邊倒的壓製。
默克爾的長劍斬向湯姆,‘砰’一聲刺耳鳴響,那個滿臉橫肉的男爵家臣忽然感到自己手腕一麻,一股巨大的力道從長劍傳來,讓他差一點脫手,砍向農夫的長劍已經蕩開,右臂橫過身體,左手托著右肘,握住長劍。
“誰——!”默克爾大怒,他回過頭,卻正好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男人,站在不遠處,蒼白而修長的右手正隨意惦著一塊石頭,在胸前一拋一拋的,對方看著他,他冷冷地看著他。
“還不逃?!”穿著黑色鬥篷的男人看了眼癱在地上的農夫說道。湯姆聞言如夢醒,嚇的丟開懷中的死人,轉身就爬,他腳蹬著地,手撐著,保持身體的平衡,踉踉蹌蹌的朝反方向去。“蠢貨,不會跑嗎?”他身後那個男人喝罵道,這一下點醒了他,他慌忙站起來,頭也不回就跑了。
湯姆的舉動仿佛是瘟疫,一下子傳染了擠成一團的村民,一大堆亂轟轟的,幾乎是同時四下潰散,牛糞、牛草和人汗,騰出了酸惡難聞,人畜混雜莊家漢所特有的味兒。受驚的村民牽住前面村民的衣服,前者癲癇似地掙扎著,後面的發瘋似地攥住,衣服發出破裂的聲音,兩人相互大罵埋怨。長長的扁擔絆倒好幾位村民,後面的就從他身上過去,更多人倒在地上,都連滾帶爬的。不知誰家的筐子在村民腳下滾過來,滾過去,東西灑了一地,一個婦人雙手便往他臉上亂抓亂打,兩個都哭了。但這場鬧劇僅僅持續了一會工夫,成群的村民像鳥獸逃散一樣紛亂地散去,只剩下一個圓筐原地骨碌碌打著旋兒轉,沿著坡度,‘咕嘟’滾進泥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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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克爾轉了幾圈脖子,肩膀有規律的扭動,甩了甩手腳,右手握住劍柄底,緊貼著護手,左手輔助,舉到與眉眼齊平的位置。上半身向前傾,背部微微躬起,做出隨時要衝鋒的姿勢。黑鬥篷的男人接住石子,翻過手,手腕一抖,‘啪’地一聲,將石子丟到地上,手縮入寬大衣袖裡邊,全神貫注的盯著對面的騎士,局面似乎一觸即發。
“喲,這是怎麽了?”
鄧格拉斯適時的出現,打破了這千鈞一發的局面,他還在遠處,騎在馬上,揮手打著招呼。那是一匹中等身材的馬,棕色的毛在太陽下油滑光亮,四個馬蹄上部是一手掌長白的的圈圈,四條腿雖然筋肉不怎樣豐滿,步調卻非常有張力與韻律,四隻蹄子不沾地似的奔來。黑色的馬尾一甩一甩的,鬃毛卻不多,頭面平直而偏長,耳短,有著一雙突出的大眼睛,露出內部裡面的紅血的張開的鼻孔吸起氣來象風箱。只見他催馬過來,‘噠噠’地馬蹄聲敲打著地面。
“默克爾,決鬥也要分場合,”他看了眼穿黑鬥篷的男人,又看了眼倒在一邊的死人,最後看向滿臉橫肉的騎士補充道,“也要看人,不要順便是個人就發起決鬥,那會折辱了你的身份。”
他戲虐的說道。
“屁決鬥!混蛋小子,你以為你是在和誰說話?”默克爾狠狠吐了一灘濃痰,“我懷疑他是森林裡強盜的同黨,暗中收買村子裡的農民,在此接取情報。我要拿到回去審問,沒想到他們竟然公然拒捕,還膽大包天的襲擊了我,我是被迫自衛。”
“原來是這樣!”鄧格拉斯恍然大悟狀,他又轉頭向穿黑鬥篷的男人,忍不住冷笑,“伊恩是吧?我記得不錯的話應該是這個名字,對吧?你放心,我們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貝格寧男爵經常提建設領地樹立公正意識。他說推動領地樹立公正意識,增強領地厲行律法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形成遵法光榮、犯罪可恥的氛圍,使全體領地居民都成為忠誠的好人、虔誠的信徒、堅定護道者。為了貫徹領主大人的意志,領地的安寧,同樣是為你自己,為了你的清白,接下來需要你配合我們的審斷,你可以保留異議,但我們搞清楚你的意圖前,你不能離開。”
原來穿黑鬥篷的男人正是跟在懺悔的農夫後面出來的伊恩。
“難道不能現在帶他走嗎?”默克爾不滿的道。
“不能恣意妄為,我們需要證據。”
“這不是嘛!”默克爾一指死掉的農夫,“把他的家屬綁來,我一定能問出結果,就算石頭,我也有辦法叫它開口。 ”
“嘖嘖,你還是那麽野蠻,領主說了多少次了,要改變觀念,改變自己,你就是不聽。”
“該死,你來這裡幹啥?”
“蒂娜小姐留他帶來小女孩在城堡裡住了兩天,今天依約送回村子。不過蒂娜小姐臨時有舞會,就拜托我把小孩送來。”鄧格拉斯答道,“算你走運!”臨末他沒頭沒腦的給了默克爾一句。
馬車迤邐而來,在伊恩面前停住龍,瑪麗從車廂內出來,她還穿著那件有繁複花邊領的襯衣和做工精細的連衣裙,一根鵝絨帶子束著小腰身,足下是一雙小巧的小羊皮軟鞋。不過亞麻色的頭髮不再戴著發箍,取而代之的是一頂玲瓏的軟邊早帽,上簪著的鮮花,下巴頦底系著天鵝絨帶子,帽子上面那支長長的白羽毛把一隻熱情的高閃閃的清澈的眼睛遮住了。
她看到伊恩很高興,不待鄧格拉斯幫忙,就靈活的跳下馬車,雙手抱著一個小包裹,跑到伊恩跟前。她抬起頭衝著伊恩地開心的一笑,帽子底下厚厚的劉海,雪白的小臉蛋,兩腮微微泛紅。
“養不熟的小狼崽子。”鄧格拉斯見狀在馬上咒罵一句,打馬便走。
“小子,我記住你了!”
默克爾也翻身上馬,拉著馬打個旋兒,對著伊恩高聲道,說完就緊追鄧格拉斯去了。不一會,馬車也消失了,路邊就剩下伊恩和瑪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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