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在明什戈比帕拉的教堂敲響鍾聲,把小鎮的居民召集過來,大聲問他們,“你們願意自由嗎?就在不久之前,可恨的邪神班恩和他的爪牙褻瀆你們的信仰,霸佔你們的土地,奪取你們的財產,奴役你們的家人,你們變得一無所有,你們願意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重新得到自由嗎?”
在伊恩腳下,黑壓壓的居民正慢慢匯集。他們穿過大街小巷,從家中和店裡來到這兒,是處充滿了密集腳步聲和像墓窖內一般沉重氣氛。所有人的頭都抬起來,所有的眼睛都往上看,一個個目光專注,凝神屏息的盯著高台上那個凝然不動地年輕的陌生人。
“你殺了尼赫邁亞老爺,又來鼓動我們做你的同犯!”人群中一個聰明人如此說道。
所有人聽了木訥的臉上忽然現出來的蠢笨而恐懼的表情,跳起來,仿佛大夢方醒似的,才開始懂得那是怎麽回事。明曉了事就自然而然會猜到後果,另一種驚惶和痛苦在心底萌芽,茁壯,抽搐著散布在他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類,以綿延的血脈和奉獻的代價,亙古以來,和這片簽訂了莊嚴的契約:我們以堅忍的付出,讓這片土地變得愈加美好,作為回報,我們享有未來和希望。爭取一個美好的、有希望的未來,這是我們正當的要求,也是我們永恆不變的真理!”伊恩包含真誠的說道,“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有些人慢慢墮落、腐化,變成魔鬼和野獸一樣的存在,在他們的鞭笞和羞辱下,有些人好像也忘記了我們堅持的道路,沉溺於幻想中,寄希望於魔鬼和野獸的良心。而最凶惡殘暴的一隻侮辱了你們,給你們建構這樣一個謊言:只要你順從,就可以不被傷害,你們就能保全家人,繼續平穩地生活下去。但這全是謊言,沒有所謂的平安,邪神之下,皆為祭品,在祭刀與枷鎖之下,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置身事外。”
“你們現在積累的財富,你們和家人安靜的生活,難以阻擋災禍的來臨,而且當災難來臨時,你們連呼救的權力都被剝奪了。看看他們到來後你們悲慘的境遇,聽聽他們經過的小鎮人們的哀嚎,想想你們子孫後代黯淡的未來,你們試著想象一下,一個慘劇無法被壓製而放到台上,到底有多少悲劇在背後被掩蓋起來了呢?但發生悲劇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悲劇會循環地發生,任何抱有僥幸的人,在下一刻就有可能緘默的受害者。”
伊恩對著剛才說話的聰明人搖搖頭,“你們的想象力遠不及悲劇可以達到的范圍,但是需要多少慘劇的堆砌,才能讓人才謊言中走出,勇敢地面對現實呢?我覺得悲劇還不夠殘酷,還太少了一點,每個人若是都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纂緊拳頭,把一口黃牙咬碎吞到肚子裡,才會互相攙扶起來,打碎一切的監管,一切限制,用血肉重新鋪出一條路來。人必然要實現自我覺醒,才能掌握個人的命運!”
“我沒有否認我們的境遇變差了,但是為了為他們說句公道話就是錯的嗎,你為什麽不能讓我們好好活著,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了活著已經有多努力了?!”聰明人說道,聰明人周圍的人聽到他說他們生活變壞之時不約而同發出一聲歎息,當他說到他們艱辛求活之時由紛紛把頭向後轉動,向右轉動,又向左轉動,所有的人湊成了一個整體,每個人都等於是全體,顯出一臉苦相和麻木。
“難道因為老鎮長寬厚,所以一些蒼蠅就把主教老爺們批的一文不值乃至到臭水溝?我懷念死去老鎮長,也崇敬主教老爺,老鎮長讓我們和和睦睦,主教卻讓我們看到了外面的廣闊世界,我相信主教的決議和評論,如果後來有大人對主教有什麽新的評價,我也會尊重並且相信。等到這種事情成為常態,成為慣例,成為標準,那就差不多了。到時候所有人一個聲音一股力量,什麽事情做不成呢?只要別再出來一群倒行逆施之人,小鎮必定可以永遠繁榮下去。”
聰明人很快成了所有人的喉舌,以他之嘴,傳達小鎮的呼聲,“這是我們的小鎮,輪不到你這個外人來教育我們。現在條件是緊缺了些,大家不能只顧自己而不顧大家,要多為大家想,對於這種只顧自己利益的行為,卻不為大家考慮的個人,已經喪失了做人的基本資格,應該受到嚴懲,直接驅逐出小鎮。至於某個原本就不屬於小鎮專門進行殺人放火的強徒,接著批判死掉的主教老爺,進行妖言惑眾,最為危險,如果不解決,就會留下禍根,我們的黑色神祗會發怒,冤死的主教也將死不瞑目,我們必須為他報仇。”
“世界有這麽一群奇怪的人,本身是最低階層,利益每天都在被損害,卻具有統治階級的意識,在動物世界裡,找這麽弱智的東西,都幾乎不可能,但在人類世界卻比比皆是。”克林辛尼朋說道,“他們大多數一輩子都做不上領主貴族或官僚,為什麽要站在那個位置思考?身處底層卻有統治者的思想,身處在被統治的地位,卻總想著統治他的人的恩德,時時刻刻衝在維護統治他的人利益的最前列。以其樂為樂,以其憂為憂,他們這麽做,卻最看不慣的不是他這麽做,而是他自己想這麽做,要拉著所有人一起這麽做,如果有人不願意和他一起這麽做,就要被指責為‘不配做人’,就要被‘驅逐出境’,甚至應該直接‘殺以謝天下’。要把不同意他們的人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萬隻腳!”
“他們是一邊罵生活變差,一邊保護損害他們的人並且以此自豪。只會訴苦,只有訴苦,但卻不願改變現狀。看人眼色行事。如果他們只是尋人訴苦,那是哀人;如果他們只是向主人邀功,那是小人;他們,偏偏兩者都發自內心,是真的覺得自己處境窘迫,也是真的十分懼怕為窘迫抗爭,最終選擇拉著所有人做一個更好的順民。你看吧,他們的情緒一直很高漲,很容易被左右,很容易對煽動,一呼百應——你看,他們的眼神變了!”
克林辛尼朋提醒道。
“一個活人, 當然是總想活下去的,就是真正老牌的奴隸,也還在打熬著要活下去。然而自己明知道是奴隸,打熬著,並且不平著,掙扎著,一面“意圖”掙脫以至實行掙脫的,即使暫時失敗,還是套上了鐐銬罷,他卻不過是單單的奴隸。如果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讚歎,撫摩,陶醉,那可簡直是萬劫不複的奴才了!他使自己和別人永遠安住於這生活——這些暫時做穩了奴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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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俯視著業以被煽動起來的居民,他們仿佛嗅到了血腥,一刹那間,變成了一群凶惡的鬣狗。在人群內無人分辨出誰是誰,男或女,好或壞,不論遠近,緊握著木棍,小刀,斧頭……以及任何可以稱之為武器的武器,赤裸的武器森林在空中亂動,好象樹枝搖曳在秋風裡,閃出閃電似的光芒。什麽也抓不到手的人就自動拆下附近牆壁的石塊和磚頭。他們的喉嚨裡發出駭人的咆哮,這裡的每個人都把生命看做什麽,以一種什麽樣的瘋狂熱情去犧牲掉它,他們不去想想,他能殺死了教堂內的所有人,面對他們卻無能為力嗎?
但是很抱歉,結果總是令人如此遺憾,躁動的人群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們圍攏住他,像英勇無畏的騎士圍住僅存的敵人,他們的上空必定充滿吹奏勝利號角的天使,灑滿潔白無比的聖光,願遠方的不屑與他們同行之人榮耀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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