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羨是在權知修的床上醒來的。
胸口疼痛已經完全消失。他撩起衣服,將紗布拆掉,看著已經恢復如常的平滑肌肉,驚訝難以掩飾。
似是想起了什麽,他在身上一通摸索,果然在口袋裡找到一小疊符紙,立刻跳下床按八卦陣的要求,在八個方位貼了,而後才坐在床邊松了口氣。
他抓著剩下的符紙仰面躺下,望著天花板發呆。
權知¨修對燈源的最高要求似乎就一個字:亮!
剛醒過來的林羨很不適應。他想了想,在實木床頭板上一通摸索,果然在手臂下垂約三十度角,手肘伸直約三分之二處有一塊玻璃觸感的面板被激活,而後燈光一點點變暗。
林羨直直望著天花板,想著權知修每夜喝完酒後,躺著的時候,是如何感想。
天才的苦惱果然難以理解。
太陽穴有些刺痛,他揮手欲關燈,側身躺下的瞬間,眼角余光卻突然看到天花板上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林羨忙停住,坐直了,認真觀望那些字符來。
許久後,他又直挺挺的躺下,閉著眼睛,在黑暗中笑了出來。
“環形波等離子裝置……”權知修啊權知修,你到底為什麽要那樣苦苦掩飾自己,甚至不惜用低塞米松傷害自己也要將自己變成個普通人?是想體驗一把凡人的滋味?
他幾乎能想象出在酒精作用下精神煥散的權知修是如何難以控制的搬來椅子,而後寫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公式和字符的。
他也能夠想象出第二天他又是如何將那些墨跡隱去,強裝自己根本不在意。
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想起多年以前的一個午後,少年還沒有那麽憔悴,談起某個公式時的眉飛色舞,以及脫口而出的一句:“蠢!”
如今想來,當時聽了耳根都紅透的羞恥和憤怒似乎都不翼而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遺憾?可惜?
林羨無意多去分辨自己的情緒。反正現在權知修的靈魂已經坦坦蕩蕩,一白如洗。他更苦惱的是要怎麽對待現在的權知修,不清楚自己是否還要繼續扮演這個保姆角色,更不清楚這個角色還要扮演多久。
“符紙方位錯誤,這樣是無效的。”昏暗中,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林羨簡直如驚弓之鳥,手中黃符幾乎捏破:“什麽東西!”
燈光自明。
一身長袍的空蒙長袖垂在兩側,臉上淡漠。
林羨見是他,戒備稍減,但仍不敢完全放松。
“空蒙道長怎麽在這兒?是你送我回來的?”林羨探詢道。
空蒙的眼神從天花板移到林羨身上:“這是那個新魂,你朋友的家?”
林羨點了點頭。
空蒙輕笑一聲,“看來生前是個很厲害的家夥。不過怎麽剛死就被奪舍了?還是被那麽厲害的老鬼。”
“老鬼?”羨眼皮一跳。他知道歐晃的這個所謂小師叔不是常人,但對方究竟是什麽來路,一直是心底的迷。
空蒙面露蕭索,抬手將林羨方才布下的八卦陣調整了下。符紙隨他手指移動而四處亂飛,很快便在正確方位沉寂下來。
整個臥室突然像變了一個場景一樣,空氣好的可怕。
林羨覺得自己一身的疲憊都在呼吸間一點點散去。
他驚訝地望著空蒙,十分期待對方能解說一二。
“這些符紙應該也是那個老鬼畫的吧?沒想到居然是個出身正統的道士鬼體。
果然我還是太大意了。” 他喃喃自語,林羨聽的並不清楚。
“七靈符本來就是聚靈之用。但是現如今人間界靈氣稀薄,道法十中九偽,就算能得到真正的道法,能夠入定並能聚神繪符的更是少之又少。敗在這個老鬼手下,也不算丟人。”
林羨靜靜聽著空蒙自說自話,心中大概拚湊出權知修被他攝走之後的事情經過。
看來那個小師叔也不希望權知修被超度,因此緊急出動,並打敗了空蒙。
林羨有點理解空蒙的悵然。空蒙一看便是有真本事的人。
有本事的人一般傲氣也不低,或許這種傲氣是沉靜的,是隱秘的,但它一定是存在於某個地方,如夜空繁星,總是不經意間耀眼。
“那個是歐晃的小師叔,不知什麽原因被封印在權知修身上。”林羨開口道。
空蒙忽然閃到林羨身邊,眼睛生出驚喜:“你說他是被封印在那個新魂身上的?”
林羨點了點頭,不知道他為什麽如此反應。
空蒙突然笑了出來,他越笑越大聲,劍眉重展,星眸複現。
“原來都是五十步笑百步,哈哈哈――”爽朗的笑聲過後,空蒙看向林羨。
“你想不想修煉?”
林羨有點愣。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正兒八經的問自己,想不想修煉?
他聽出空蒙並非信口開河, 也明白所謂傳承是多麽嚴肅的事。
空蒙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他緩緩道:“
你是聰明人,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那個小鬼在我身上下了印記,又吸走我一半修為。現在我不得不聽命於他。他絕非善類,鬼物修行艱難,它不知什麽原因隻能借物存在,表面上看本事高強,實際上憑借物一旦被毀就會煙消雲散。“
”如今封印在新魂中,他反而因禍得福,必然不會放過。“
林羨早有猜測,小鬼修行有成,自然會想辦法抹掉權知修的存在。
他問道:“那跟我修煉不修煉有什麽關系?就算我現在勤修苦練,恐怕要趕上那個小鬼也需要至少幾十年吧?“
空蒙看著他,語氣突然鄭重:“不。我問你要不要修煉,並不是為了新魂。是你,想不想修煉?與天鬥,險之又險。我看你氣運遠超他人,衣食無憂,八十而終應當不在話下。如果你走上修煉這條路,那麽氣運就會偏離,再也沒有地府陰神看顧。危險與迷茫常伴左右。你可想清楚了。”
林羨靜靜看著空蒙,卻問道:“你方才說五十步笑百步。如果說那個小鬼苦於鬼體不全,那你又苦惱什麽?”
這話問的好沒道理。林羨本不是會接人傷疤的人,他一向懂得如何與人交好,可謂雙商在線,雖然不至於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但像菜頭那樣對他相當信任的人也能數出幾個。
空蒙臉色不悅,冷冷道:“這與你又什麽關系。你愛煉不煉。”說完拂袖而去。
林羨坐在床上,不知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