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都快到了,冬天還會遠嗎?然而這個小城確實沒有多少冬天的氣氛。若不是最近兩天的降雨,人們都還穿著短袖,咬著雪糕。
終於有了冬意,生病的人也跟著多起來。二院作為縣城最好的醫院,自然是整日水泄不通。醫院裡人人步伐匆匆,但似乎隻有權知修一人是閑的。隔三差五的,總能在某個地方發呆,也算是一奇跡。
他就這樣神奇地隨時隨地找到一個窗口,而後深邃地發起呆來。直到下一個呼機的聲音將他喚醒。
醫院裡他交好的不多,唯有放射科的王自健跟他來往多些。兩人是當年小學同學,一路讀到高中才分道揚鑣,此後多年未聯系亦沒有生疏,這大約是王自健的功勞,權知修很有自知之明。
他已經連續來了四次了,但總沒等到王自健,看來他果然很忙。臨近傍晚時,權當知修才等到王自健,王自健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踱到他身邊,就想往他身上靠。
權知修早早退開半步,王自健鬱悶地靠在牆上窗邊,“喂,你就不累嗎?我不行了,我要掛了。”
權知修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遞了過去,也是一樣的話,“12.12號,你打開這個,然後告訴我你的答案。”隨後轉身就走了,王自健隻覺得自己又被他雷了一次,疲憊感加倍。
林羨恰好帶著一批的實習醫生浩浩蕩蕩而過,經過死狗一樣的王自健身邊,兩人友好地對視一下,就算是打了招呼了。
權知修回到家已是七點多。指紋鎖大門一開,屋裡便自動閃堂起來,確切地說,是屋裡所有的燈都開了。
他換了鞋,將一身白大褂拿衣架撐了,掛到衣櫃裡。衣櫃兩分,一邊掛著同式樣黑色衛衣,牛仔褲,一邊則是一水的白。仔細看去,每件衣服的胸口處均別著一枝嶄新的筆。
權知修打開左邊衣櫃中間的抽屜,裡面放著三打新的黑色中筒襪,還有整齊的幾盒藥。權知修打開拿出其中一排,止咳糖漿的味道迅速在嘴裡蔓延開來。權知修將藥瓶輕輕放好,走到廚房。
廚房很大,鋥亮。
本該是消毒抽屜的位置放了一排酒。權知修拿起一邊的黑色不鏽鋼杯,取出一瓶,開蓋,倒了滿滿一杯,盡數飲下。
他慢慢蹲了下來,將頭埋在雙膝中間,過了許久,才慢慢撐著站起來,兩眼渙散。
就是在這樣渙散的視線中,他似乎看到廚房正對著的陽台,玻璃窗自開,一個黑發飄逸的人忽地被風送到眼前,而後一把捏開自己的嘴巴,似乎有一顆什麽東西自發地進了喉嚨,入了肚,而後是漫天的熱。
意識模糊間,似乎聽到一聲滿足的輕笑,“總算把任務完成啦!哈哈哈。。。。。。”
任務,什麽任務?這是夢?
權知修意識的再次聚起,歸功於一陣劇痛。而後,這片刻意識便再次歸於虛無。這短暫的清醒隻讓他看到將自己生命終結的那人的模樣,一張野人般的臉上,突起的那個額間肉瘤。
“惡性?”
終於有了冬意。林羨加了件羊毛衫,大步流星地跨入門診大樓,項護士一看到他,便像突然間找到主心骨似的,慌慌張張地奔了過來,未開口,眼圈兒就紅了。
林羨不知出了什麽事,隻關切道:“怎麽了?”
項護士的哽咽一下子藏不住了,“一休。。。。。。權知修。。。。。。死了!”
似乎一句話說出來,之後的也就順利了,
項護士開始一句接一句,將心中的不可置信和悲傷倒了出來。 “怎麽會這樣!昨天明明還好好的,怎麽會半夜就來了個什麽殺人狂!嗚嗚。。。。。。”
林羨眨了眨眼睛,慢慢直了上身,直視著項護士,眼睛冷靜得過分,逼得項護士的哽咽一點點兒地咽了回去。
“你說,權知修,權醫生,怎麽了?”他的聲音竟然比平時還要溫柔兩分。
“剛剛警察過來了,我聽的一清二楚,權醫生,已經宣告死亡。他殺。”不知不覺,項護士的語氣都帶了幾分艱澀。
“屍體現在在哪裡?”
“太平間。”
直到林羨走出去老遠了,項護士才回過神來,隻覺得剛剛林羨的樣子太嚇人了。連悲傷都被壓住了。
林羨將停屍間的門反鎖。這個行為並沒有引起什麽人注意。
權知修的死樣實在不怎麽樣。就連看慣生死的同事們,行了自己的職責之後也是飛一般地逃了。而今天又實在太平安了些,沒人來。
他就站在這具被開膛破了肚的屍體前靜靜凝視。
眼前這具屍體確實是權知修。眼睛微睜,似是驚訝,但不過分。臉上十分乾淨,隻是臉色不太好。身體也全須全尾地在呢,從鎖骨到下腹長長一道切口,平整,筆直。真是極利落的手法。林羨的大腦開始將凶器一一排除。
他看了許久,才終於意識到,那個常常與他針鋒相對的權知修,真是具屍體了。難以抑製的憤怒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排山倒海的湧了上來。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低著頭,理智第一次,失效。
此時此刻,權知修,確切地說,曾經的權知修正一臉茫然地徘徊在大門的台階上。他身上依然穿著昨夜的那身裝備,黑T牛仔褲,黑襪黑運動鞋。隻是不斷地他穿過別人,也被別人穿過。
從醫院的大門直直向前看去,谘詢台後的牆壁上的鍾表時針指向十。權知修已經在這個地方徘徊了兩個小時,他並不知道時間的流逝,但慢慢地他也察覺出不對勁來。
他開始起身準備離開,正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吸引了他。
那人一邊脫著白大褂,一邊踉蹌地往門口跑來。
待走出大門,一股熟悉的味道讓權知修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跟在他的身後。
權知修跟著那人挪到了地下室,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跟上那樣快的速度的。但奇怪的是,到了地下室後,那股熟悉的味道就沒了。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後,那人連同車輛絕塵而去,權知修的眼神又陷入迷茫。
又飄了許久,他隻好重新飄回自己熟悉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
此時再不需要什麽指紋鎖了。整個屋子隨著命案的發生,陷入一股陰氣沉沉的狀態。權知修回到這裡,居然覺得腦子似乎清醒了些。
然而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
我是誰?這是哪裡?我為什麽會在這裡?
權知修傻傻地呆在廚房裡。
除了酒瓶碎了一地,這裡跟之前一樣鋥亮。這也是令過來偵察現場的公安人員疑惑不已之處,太乾淨了。不論是傷口,還是現場,一點兒血跡都沒有。
若不是權知修的屍體還在太平間裡頭躺著,簡直沒法相信這裡昨夜發生了什麽。
權知修就這樣坐了很久很久,直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權知修飄到門口,看著一個女性非常暴力地在砸門。
“權知修!權知修!你今天不是休息嗎?快開門!!!你今兒必須告訴我那鬼盒子裡裝的什麽東西!”
“權知修!”
權知修愣愣地看著她喊叫了會兒,氣焰囂張,而後與穿製服的幾人粗暴交涉了幾句,怔愣了下,軟軟地滑倒在地,再之後便是驚天動地的嚎啕大哭。
權知修很高興,或許那個是我的稱呼,他想。
有人試圖將她帶出去,一開始不成功,後來才走掉,應該是去醫院。權知修本想跟上去,但是他想了想,又回到廚房裡。
廚房裡兩個人帶著手套忙活著。他們已經這樣忙活了一陣兒了。他站了一會兒。而後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權知修。沒想到當年的天才居然會落到這樣的下場。”說話的警察滿口黃牙,一道醒目的刀疤從右邊額頭齊齊劃到左耳。
“哦?老歐你認識他?”說是老歐,其實說話這兩人都不過四十左右。
“嘿,你看這小小一個公寓,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電子設備,門鎖是指紋,臥室門是瞳孔識別系統,衣櫃裡的保險箱估計咱們科的技術人員有得頭痛了。”
“行了,這一遍過了,就走吧。恐怕咱們暫時得不到什麽線索了。”
“瞧瞧人家,安全意識多強?光是攝像頭就有二十三個,真能給咱們省心。”
“陽台的監控報警設備沒有激活,所有出入口,連隻小強的影子都看不見。這家夥別是有被害妄想症,武裝成這樣還能被人開心剖腹,連滴血都沒濺出來,別是什麽非人類整出來的吧?”老歐嘴裡開著玩笑,聽得人毛骨悚然。
二人沉默地又摸索了許久,終於放棄了。
權知修十分遺憾這兩人的對話提及自己的信息如此少,不過他總算在幾人書寫資料的空隙將自己的名字記了下來。
“權、知、修。”原來我叫權知修。
混沌的時間難過。權知修竭盡所能在四邊探測自己的環境。他往南筆直地反覆走了幾次,終於確認自己的行動范圍隻能是公寓到醫院。原因不明。
而周圍的環境絲毫不能給他帶來一點兒熟悉感,因此傍晚時,他隻好又回到廚房裡呆著。
客廳牆上的電子時鍾跳過八點十三分時,又一個訪客到。
權知修忙飄到門口。是早上衝出醫院大門的那個男人。既是知情人,自當認真觀察。五官十分精致, 隻是臉上沒有笑意,或許是剛下班,臉色也不好,顯得有些冷漠。似乎不是很好打交道的人,權知修想。
權知修的大門口的燈明顯經過改造,很亮,格外地有安全感。
男人將手放進指紋口,紅燈亮,急促的否認音響起。他想了想,在面板上一摸,改成了密碼系統。男人的手指很長,指尖飛快地輸入131072.門開了。他輕笑一聲。開門而入。
男人似是對這個公寓十分感興趣,站在門口停了會兒,將整個客廳看了一遍,而後又輸入另一組密碼,成功進了臥室。臥室簡潔得過分,實在是一目了然。他隻掃了一眼就將注意力集中在衣櫃上。
很快他手中拿著一排止咳糖漿,捏著瓶子思索了片刻,又進了廚房。他在消毒櫃前站了,拿了一瓶新的,開口,右手熟練地拿過一個不鏽鋼杯子。這樣的杯子有整整一打呢,照權知修的性格,他極乾脆地倒了一大杯,而後仰頭喝光。
“地塞米松加乙醇。絕妙的搭配。”杯子在他手中輕圈。權知修站在廚房口看著他的一系列動作,剛剛他的那串動作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是跟自己很熟的人嗎?
他等著這人再做些什麽。但林羨就隻是閉著眼睛,靠著消毒櫃,低著頭。而後,他再次抬起頭。
權知修直直地盯著他,雙目對視間,有種錯覺,以為對方正看著自己。然而明顯不是。
林羨眼睛沒有焦距,光一點一點地散去,而後湧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潮霧。權知修被這一幕驚呆了。一陣異樣的情緒浮上心頭,說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