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問起上海的情報工作進展，川口利宏和井上彥一兩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井上彥一搖了搖頭:“瘋了，全都瘋了。原來對租界的堵截現在放得很松，大量的軍統特工紛紛從租界裡湧出，到處進行情報盜取、刺殺。我們抓了殺了不少的軍統特工，可是迅速遭到了對方的報復。

光是在此前的三天，我們逮捕、擊斃了至少十三名特工，而反過來，軍統也刺殺了我們十二個人，其中有帝國的特工、憲兵。這些人狡猾的很，神出鬼沒，總是能夠抓到我們的薄弱點，現在帝國的主力都在徐州一線，上海的防禦相對來說還是比較空虛的，我們人手實在不夠，甚至出現了很多地方，必須要依靠我們憲兵才行的地步。”

他剛說完，川口利宏隨即也接口說道:

“就在昨天，我們截獲了一份軍統的電報，上面大致的內容，是說一個‘要離計劃’開始，必須對帝國展開堅忍卓絕的報復，絕不退後一步。”

唐銘水太清楚了，根本沒有什麽“要離計劃”，這是自己和沈易衡商量出來的。

為的就是要讓日本人相信，在他們制定出的新計劃面前，軍統絕對不會退縮半步的。

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唐銘水皺起了眉頭:“李士群建議的這個計劃，我沒有想到居然真的會被采納了。簡直就是在那胡鬧。本來，軍統已經被我們逐漸壓縮回了租界，日控區的壓力大減，可現在，非要把他們放出來?

上海那麽大，他們處處可以藏身，我們能夠抓住多少?軍統有多少在冊和不在冊的特工?在上海活躍的又有多少人?他們都知道嗎?現在要的是如何迅速穩定上海秩序，而不是到處抓人殺人，不是和軍統對峙，非要拚個你死我活不可！”

“銘水君。”井上彥一深深歎息一聲:“你到底什麽時候才可以出院啊?前天，在機關長召開會議之前，我和利宏君說了一會話，我們都在那說，自從你住院後，很多地方都好像失去了主心骨，甚至……”

說到這裡，他悄悄壓低了聲音:“甚至我們覺得局勢都有一些失控了。”

日本人開始有些依賴自己了。

唐銘水有些這樣的感覺。

一個間諜，如果能夠做到這一步，似乎沒有什麽遺憾的了。

也許還有一些自豪。

唐銘水忽然問了一聲:“彥一君，你相信我嗎?”

“當然相信，為什麽要這麽問呢，銘水君?”

唐銘水也刻意把自己的聲音放低:“我相信這樣的瘋狂還會繼續持續下去的。你蒙受的損失，會給我們在上海的治安帶來很大的壓力。如果將來一旦追究起責任來，是由你，還是會由別人來承擔這個責任?

其實，在我看來，我們佔領上海之後，最要緊做的，就是保持和上海的友善，讓他們消失恐懼，這樣才能讓我們更有利的統治這座城市。我們中國還有句話，叫做明哲保身。彥一君，哪怕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你的部下安全考慮。

我建議，在你的防區，適當的減少對軍統特工的抓捕，以此來釋放友善。甚至，你還可以刻意的放走一些低級軍統特工，他們本身毫無價值，不過是被利用的棋子而已。我相信，一旦這麽做了，軍統方面肯定會感受到你的友誼，從而減少在你防區的活動。”

乍一聽，這個想法簡直太膽大包天了。

這根本就是在和軍統私通啊。

可是如果從深層次去想，也許有些別的味道在內。

上海的確被佔領了，但這個花花世界的秩序太混亂複雜了。

日本人、中國人、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意大利人……

日控區、軍統活動區域、公共租界……

錯綜複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即便在情報機構內也是如此。

誰都想立功，誰都不願蒙受過於沉重的損失。

而活躍在上海街頭，隨處可見的日本憲兵，變得目標最明顯起來。

在軍統的報復行動中，憲兵遭受的損失也是最大的。

其實非常簡單的一個道理，想要知道誰是日本人的特工，誰在幫日本人做事，還需要去調查。

可是憲兵就不一樣了。

在街頭看到穿著日本軍裝的，殺吧，殺了一準沒錯。

“彥一君，也許我說的非常駭人。”唐銘水淡淡地說道:“可是換一個角度來想，破獲了一個地方的間諜機構，功勞，是屬於我們情報人員的， 你們憲兵頂多是協助抓捕而已。

然而損失呢?卻始終是你們最大，這叫吃力不討好。軍統的人，在上海再怎麽折騰，上海始終還是我們的上海，和他們保持微妙的和平，對你難道不是有利的嗎?

我想，等到這次的事情結束了，論功行賞的時候，不是看誰抓到殺掉的軍統特工最多，而是誰的損失最小，誰的防區治安最安定！”

井上彥一終於徹底的明白了:“謝謝，謝謝你，銘水君，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知道我應該怎麽做了。”

川口利宏笑了起來:“我想，今天回去之後，不用再看到彥一君整天愁眉苦臉的樣子了。我早就說過了，當遇到什麽麻煩事情，隻管來找銘水君就行了。”

“我能幫你們解決問題，但我自己的問題卻沒有辦法解決。”唐銘水忽然輕輕歎息了一聲:“告訴我，惠子走得安詳嗎?機關長閣下不會和我說實話的。”

川口利宏和井上彥一一下子就沉默了。

過了一會，川口利宏才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惠子走的時候，昏迷中，呼喚的全是你的名字，我們所有的人都哭了。對不起，銘水君，是我們無能，沒有能夠保護好惠子。”

唐銘水的眼眶紅了，這次，是真正的紅了。

他欠惠子的，是的，哪怕對方是一個日本人。

這個債，隻怕自己這一輩子都無法償還了，下輩子，下輩子！

惠子，等著我吧。

等到日本人被趕走了，抗戰勝利了，我會補償你的。

我欠你的所有一切，全部都會還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