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在什麽場合，什麽樣的環境下，賀洛川永遠都是那樣的從容鎮定。

唐銘水最羨慕的就是他身上的那股子書卷氣。

自己從老師身上學到了很多很多，但唯獨只有這股子書卷氣是永遠也都學不到的。

自己身上，有戾氣、驕氣、傲氣，就是沒有書券氣。

好歹父親也是個先生啊。

“銘水，又見面了。啊，還有大佐閣下，怎麽也來了。”

賀洛川坐在審訊室裡，就好像坐在自家的書房裡一樣。

“賀先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調查一下。”櫻井康成說完，就把審訊的主導權交給了唐銘水:

“唐組長，開始吧。”

“賀洛川。”唐銘水沒有耽誤時間，一張口就說道:“關於刺殺戴笠的計劃，你知道多少?”

“不少。”賀洛川的回答非常爽快:“荻洲立兵將軍曾經和我討論過這個計劃，也和我說過計劃的大致內容……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計劃失敗了吧?”

“是的，計劃失敗了。”唐銘水點了點頭。

賀洛川輕輕一聲歎息:“我和戴笠相識良久，他是怎麽樣一個人?唐組長，你我都清楚。當時，我也勸說過荻洲將軍放棄這個計劃，可惜他並沒有聽我的。”

“沒錯，在計劃執行之前，我也的確有過悲觀情緒。”唐銘水凝視著他:“但是在朱橋，我們遭遇到的，是一次可怕的伏擊。十三個勇敢的帝國士兵死了。計劃失敗並不可怕，可讓人憂慮的是，計劃是怎麽被泄露出去的?”

賀洛川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唐組長，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說，我知道這個計劃，我是軍統方面派來的間諜。我被關押著，又怎麽才能把情報傳遞出去呢?我想想，我想想……啊，我曾經讓看管我的那個少尉去買我喜歡吃的湯團，對，這就是你的切入點！

你會死死的咬住這點不放，可是，我人都沒有離開過一步，又該怎麽栽贓我呢?你會想到辦法的，唐組長，你一定會想到辦法的。你一直都是一個很聰明的人，特別善於抓住機會，這次也同樣不會例外！”

這就是自己的老師。

不用多問什麽，他就把你心裡想的全部說出來了。

唐銘水很清楚自己的氣勢絕對不能被賀洛川壓製住，否則，就會被對方一連串的展開追殺:

“你也一樣是個聰明人，賀先生。但讓我好奇的是，我們專門去了你說的那個湯團店，為什麽之前還開的好好的，現在忽然關門了?”

“戰爭。”賀洛川幾乎就是脫口而出:“在戰爭的威脅下，沒有哪個普通人是不害怕的。如果說之前他們還在觀望，那麽當戰爭愈演愈烈，等待他們的就是絕望了。

換個角度來看，如果我是老板，戰爭才爆發的時候，我會觀望，乞求不過只是局部衝突而已，這樣就能夠保住我的店鋪，我的飯碗。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我周圍所有的店鋪都關了，那些老朋友都跑了，我呢?難道還會傻乎乎的待在那裡嗎?”

唐銘水居然笑了。

如果現在自己和賀洛川換個身份，也會同樣如此回答的。

而此時的賀洛川，看起來若無其事，其實，那份震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唐銘水什麽時候擁有了如此大的權利?

他在負責主審，而櫻井康成居然只是旁聽?

他的發展速度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自己雖然成功打入了倭寇內部，但卻一直都在掙扎，始終沒有得到重用。

完全信任自己的，只有那個吉田木翔。

可惜對方只是一個上尉。

唐銘水呢?

他依舊不可一世。

從力行社到軍統，從公共租界到日本人這裡，他始終都是那個驕橫跋扈的唐銘水！

繼續讓他這樣發展下去，自己的處境將會變得愈發艱難起來。

甚至，就快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而且賀洛川確信，只要被他抓到任何機會，唐銘水都會毫不遲疑的把自己置於死地的。

這就是唐銘水！

“賀先生，你畢竟是我的老師，口才真的很好。”唐銘水還是如此的風輕雲淡:“我記得你曾經教過我，當你發現一個人有嫌疑的時候，那麽在他洗脫嫌疑之前，永遠都不要信任他。你呢?你準備怎麽為自己洗脫這個嫌疑?”

“你真的是我最得意的學生。”賀洛川微微笑著:“我的確是說過這些話，但你還忘記了一點。嫌疑人需要自己去洗脫嫌疑，而我們，則也要去發現他的證據，或者幫助他洗脫嫌疑。

你可以不信任他，但必須要做你應該做的事情。 唐組長，我的確就是那個嫌疑人，我會竭力去證明自己是清白的。你呢?你也應該去找到我的確鑿證據，不是嗎?”

櫻井康成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

但他聽的津津有味。

這對師生之間的交鋒，幾乎在第一秒鍾就開始了。

他們都在竭力尋找著對方的破綻，竭力的想要把對方一棒子打死。

矛盾?

他們一個是矛，年輕氣盛，銳不可當。

一個是盾，老謀深算，步步為營。

看起來賀洛川現在是處在下風，但他沒有給唐銘水多好的機會。

唐銘水現在只是懷疑，缺乏一個最重要的東西:

證據！

最關鍵的是，他還沒有辦法給賀洛川用刑。

櫻井康成曾經聽過戈登路289號“茶室”的可怕。

也聽過“唐屠夫”這個外號。

唐屠夫審訊手段之殘酷，讓人聞風喪膽。

櫻井康成不介意看到唐銘水在他老師身上用上那些手段。

可惜啊，不能對賀洛川用刑。

這倒不是說因為答應了吉田木翔，而是松井司令官也親自來了電話。

賀洛川雖然有嫌疑，但這個人對於帝國還是非常重要的，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建議徹底和他撕破臉面。

據說，僅僅只是據說而已，松井司令官也接到了來自日本外務省的電報，專門點名了賀洛川這個人。

一定是吉田木翔向自己的大靠山外務省發起了求援吧?

有趣，真的非常有趣，吉田木翔，外務省。

在未來的上海，這是自己特別要關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