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不燙了。
這代表它不足以用來暖手了,也代表能喝了。
不燙也夠暖,一杯下肚,還挺舒服。
空調呼呼的吹著,屋裡已經不冷了。
真好。
放下杯子,靜待來人。
她來了。
並不算機緣巧合,因為我是掐點來的。
能晚出門一會是一會。
敲門,進門,款款走來。
這是一個漂亮的女子,身材高挑,五官精致,化著淡妝,看起來很養眼。
一句話,修圖之後堪稱完美。
但我沒有肉眼修圖的能力。
隻能說,確實漂亮,但也隻是漂亮而已。
“楊女士請坐。”
我知道她,很正常,有預約
當然,以前我也聽到過她的名字。
當過一段時間偶像劇女主角,之後進軍綜藝。
賺錢的王道發展。
楊靜靜。
“謝謝。”
她的語氣很輕緩,顯得矜持而疏離。
很自然的坐下,姿態優雅,沒有因為屋舍簡陋流露出不虞的神情。
像是一種中國式的優雅。
和她在綜藝上的表現完全不同。
我並不驚奇。
哪有隨隨便便的成功。
倒是有隨隨便便的死亡。
翻開記錄本,這是我的習慣,不是為了記錄,而是找些閑事。
畢竟……這種稿子也就靠記憶,沒有什麽需要特別留意的。
我該說話了,但我在斟酌用詞,然後……她開口了。
“我不想死。”
空氣平靜,我略一挑眉,靜待下文。
反正她開口了。
她似乎沒有想到,我會繼續沉默,但簡單的停頓後,她繼續說。
“誰都不想死,但是這總是由不得我們。”
我總覺得這得把天聊死。
聊死了怎麽交稿啊,現在又不能亂編。
“以前由不得,現在也是。”我隨意的畫了一隻吞尾的蛇。
吞尾之蛇,如命運之輪不停旋轉。
“以前最多沉淪,現在卻可能死去。”她的神情沒有很大的波動,倒是能看出一些無奈和被動的接受。
接受不了的,自殺了。
這是一個絕望的時代。
壓抑,纖細,敏感,脆弱。
那一場華麗的凋零,並沒有樹立起不平庸之人的高傲。
余者栗栗,如何高傲。
我胡亂的將剛剛畫好的銜尾蛇塗成不完美的圓環。
潦草如亂絮。
“我也無能為力啊。女士,誰都想活著。”
不管怎麽樣,我希望活著。
和我說你不想死有什麽意義呢,我救不了你,我依然掙扎在自救。
如果不凝視這空曠的世界,我一個人反而會感到充實。
但怎能不凝視呢。
世界虛無,空曠的一切都回蕩著呢喃與哀嚎。
那曾是活人呆著的地方。
現在卻隻是虛無。
我停下筆,頓在那兒,沒有再開口的欲望。
生存,溫飽,享受,活著。
人類在解決了生存問題、溫飽問題後,一步一步充填自己的享受之心,最終,卻以滑稽而驚悚的方式再一次為了活著而掙扎。
楊靜靜想做什麽?
我已經發現了我內心對她的疏離,她想活著,我也想活著。
這並不矛盾。
然而矛盾的是,為何來找我?
先前有幾個流量明星找到我,
想要憑著我的筆,塑造出她們的不平庸,但是,我拒絕了。 我只會照實記錄。
可她的態度並不與她們類似。
她給我的印象很好,從衣著到氣質再到談吐都很好。
好到讓我覺得,她的內在也是如此。
這讓我警惕,也讓我疏離。
我已經足夠幸運的活了很久,並不想陷入波折。
有句話我一直覺得很對,女人帶來麻煩。
漂亮的女人帶來更大的麻煩。
楊靜靜很平靜。
“我不是想讓您虛假報道,我能活到現在,本來就不怕暴露真實的自己。”
我笑了笑。
這一句,和沒說一樣,隻是場面話而已。
隨意的又在已經塗黑的圓環上劃了幾圈,我有些懷念那些好應付的流量明星。
麻煩即將到來對懶癌太不友好了。
懶得避免,卻又不想陷入麻煩。
我輕輕的用筆尖點了點記錄本,有一個點並沒能點在圓環上。
這讓圓環中多了一個黑點。
像是甲骨文的日字。
黑日。
我的沉默和冷淡並沒有讓楊靜靜沉默,她微笑的看著,見我沒有插話的想法,繼續道。
“您是一位……以內在存活下來的人,我想您一定思考過,為何世界會變成這樣……”
她刻意停在了這兒。
好似雋永的詩篇等待著解析。
我凝視著抽象的黑日,有些遊離恍惚。
誰不曾為此恐懼。
這種詭秘而未知的事件降臨在人類身上,還活著的人類誰不曾彷徨。
如同熾烈的太陽被抹為黑暗,人類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喪失了威能。
工廠停滯。
社會崩潰。
國家滅亡。
世界黑暗。
有一道隱晦而褻瀆的低語自存活的人類心底響起,平庸會死。
能熬過這段時間的, 確實沒有平庸到無可救藥的人。
但什麽是不平庸。
為何有人能扛過那無邊的黑暗和驚悚,卻倒在了現在的昏暗。
為何世界的混亂與惶然會在終結之前倒退為文明。
何為不平庸?
這一切仿佛一場滑稽戲,一個小醜帶著面具,鼻子通紅,帽子軟塌,癲狂大笑,卻拿著槍指著觀眾──
你猜我現在是什麽心情呀?
你猜我喜不喜歡你呢啦?
你猜我想問你什麽捏?
你猜我猜不猜你會猜什麽吖?
然後隻是一聲槍響──
砰!
甚至k可能是嘩啦啦的跳著恰恰,旋轉著自己的小醜服,自你身旁路過,口中吟唱著嚕啦啦嚕啦啦嚕啦嚕啦───砰!
輕歌曼舞,恣意前行。
我得承認,我的精神狀況不太好。
嗬嗬嗬嗬,誰能保持正常。
面前這個溫潤優雅的楊靜靜沒有瘋?
嗬嗬嗬嗬,她要是以前便是這樣,會是一個一閃而過的流量明星?
我們早就被逼得不像是自己了──哪怕沒有這件事。
我聽見我笑了。
“嗬──”
短促,低沉。
她好像依然平靜。
我的表情一絲不苟,我的神情不露聲色,我的心情古井無波。
我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好似等待下文的聽客。
但我洶湧的內心告訴我,我已經在麻煩之中了。
呵,世界,告訴我,什麽是死,什麽是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