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機廳鬧哄哄的，陸遠和陳雨詩走的不算晚，等到了之後才發現裡面已經滿了，年齡層遍布青少年。還有一些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拚命的晃著手柄，嘴裡學著遊戲人物出招時的叫喊。

　　一時間‘額度給’、‘蠔油給’、‘班班布魯給’的聲音充斥入耳。

　　裡面雖然也有一些女孩，但大多都有人帶著，只是裡面烏煙瘴氣，這些女孩都皺著眉頭在強忍。幸虧是92年，要是再往後推二三十年，估計這些女孩就得問:

　　“究竟是遊戲重要，還是我重要?”“陪你的遊戲去過日子吧！”

　　“沒有。”陳雨詩轉了一圈，沒看見李永奇。

　　陸遠攤了攤手，這大黑個子站在人群中特顯眼，他一眼就能夠看見在不在。“我早就說過不在這裡了吧，我們去另外一家看看。”

　　走出街機廳，陸遠眉頭一掀，又看見幾個熟悉的身影，可不就是李小虎幾人。

　　對方也是嚇了一跳，似乎是沒想到在這碰到了陸遠。下意識想逃，但還是在陸遠眼神下硬著頭皮站住了，恭恭敬敬對陸遠喊了一聲:

　　“大哥！”

　　其他的人也跟著有模有樣的學著低頭喊。

　　陳雨詩躲在陸遠身後，顯然還對這些人心有余悸。

　　陸遠似笑非笑道。“怎麽在這?不是還想堵我吧?”

　　“不是……我們也想……大哥……可是……”

　　李小虎指了指眼前人頭攢動的街機廳。

　　他說的很慢，很慫，又很向往。但陸遠還是明白了，這群家夥也想進去過把癮。

　　其實這不難理解——當一樣新奇的玩意出現在眼前，好像很來勁，很過癮。但他們卻只能眼巴巴的看著，連門都不敢進，這種抓心撓肝的感覺十分操蛋。

　　可是他們卻害怕陸遠，準確的來說是害怕陸遠身後的方石玉。他們頂多只是一群遊手好閑的痞子，在學生眼中凶惡無比。但和方石玉那種刀口上舔血的走私商一比，簡直就像是綿羊一樣。

　　“如果不同意……”陸遠還沒說話，李小虎又趕緊加了一句。“我們現在就走。”

　　“喜歡就進去玩，我是開門做生意的，求的是和氣生財。”陸遠呵的一下樂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面。要玩，就老老實實的玩，別有事沒事敲詐其他人。要是讓我逮著，腿打斷。”

　　“好的，大哥！大嫂！”李小虎趕忙再鞠躬。

　　這特麽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陸遠趕緊看了一眼陳雨詩，後者臉色有些紅，嘴唇動了動，估計是想辯解，又不知道從哪開口，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算了，別和這些小混混計較。”陸遠想要拍拍陳雨詩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我們還是去其他幾家看看吧。”

　　在第二家街機廳，陸遠和陳雨詩找到了李永奇。

　　李永奇也沒在玩，背著手站在後面看。他身上原本就沒有幾個錢，每天的生活費都是有數的，哪怕每天饅頭就水，也只能省下一塊錢。一塊錢能玩多久?沒了錢，他就只能乾看著。

　　有的小孩見到這李永奇這大黑個子，懼怕的給他一個幣，他接過來也能歡天喜地的玩一陣子。可是玩了之後，他心裡又有深深的愧疚。

　　就在他看的入神的時候，察覺有人拽了他一下，轉頭一看，就看見陳雨詩和陸遠站在那。

　　“你們怎麽來了?”李永奇愣了一下。

　　“還不是找你麽，你這幾天都沒上課，我擔心你有什麽事情。

”陳雨詩皺著眉頭，她站得近，李永奇也不知道幾天沒洗澡、沒換衣服了，身上一股餿味。　　“人多，太吵，我們出去再說吧。”陸遠見到李永奇一下子沉默下來，推了一把暈乎乎的李永奇。“你還沒有吃飯吧?”

　　這話等於白問，李永奇這家境，吃食堂都都挑最便宜的。

　　而且有些時候要給男人留點面子，如果男人有些事情不想說，那就請他喝酒，灌醉他。

　　三杯酒一下肚，感覺時機差不多了，陸遠這才問:“老李，你怎麽這幾天不上學了?大家都關心你呢，街機偶爾玩兩把就行，沒必要著迷。你不是想要考大學嗎，你都抗戰六年了，可不能在這節骨眼泄氣啊！”

　　話音剛落，端著酒杯的李永奇，眼淚已經吧嗒吧嗒的落下來，“我，我學不進去了！”

　　陳雨詩嚇了一跳，倒是陸遠覺得不意外，他早就覺得自從那晚李永奇和趙老二聊過天后，就覺得對方狀態不對了。

　　背負著來自家中的壓力，甚至可能還不止，還有親戚朋友、還有村裡，在這樣的情況下恐怕李永奇的心境早已經到了極限吧。

　　陳雨詩趕忙道:“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學不進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原本就想考上大學，進國企。可現在到處都在下崗，我往哪進?我腦袋太笨，看多少遍都記不住……臨上學的時候爹說了，我這是第七年高中了，再考不上，就讓我回家種田。我不想回家種田，我不想一輩子都窩在山溝裡……”

　　李永奇摸了一把眼淚， 一口抽乾酒盅裡的酒，又吸溜吸溜起來。

　　“那天我聽趙鴻軍說了特區的事情，我就覺得我的心全部都亂了……我不知道我讀書究竟對不對。”

　　見識過城市的繁華，誰還願意回到窮鄉僻壤?正是抱著讀書改變命運的信念，可當他發現這條路自己完全走不通時，這時何等的絕望?

　　陳雨詩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只能看向陸遠。

　　而陸遠也理解這種信念被衝擊之下的迷茫和動搖，若是換做其他人，他肯定勸一勸，你先回去上學，說不定努把力，今年就能考上呢。

　　可他知道李永奇的軌跡，今年高考失利，又接著再考一年，分數非但沒有提高，反倒是一年比一年低。這要是再勸著他去學，恐怕他也聽不進去。

　　“不學就不學了，這世間路子海去了，也不是只有讀書這一條道。”

　　陳雨詩頓時急了，哪還有勸人輟學呢?

　　陸遠按了按手，示意她別說話，就連李永奇也是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整天讀書，一個勁想要考大學的陸遠居然會這麽說。

　　“趙老二曾經和我說過一句話，我雖然不是很讚同，但有些時候還是比較對的。學習是幹嘛的?說建設祖國，當科學家，那太虛了。你不學到頂尖，也沒用。大多數人無非就是大學畢業後分配個工作，端個鐵飯碗吃飯。”

　　“可現在這行情，哪裡還有什麽鐵飯碗?工廠倒閉，工人下崗，你要真覺得自己不適合讀書，也可以去想想其他的路子。腦袋可以活絡一點……”

　　“不上學也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