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回到家中,一切似乎如昔。窗明淨幾。到處光亮著,沉靜著。但是,仔細一看,又好像不一樣了。
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剛離開自己不久的李之煥。如果不是他,他不知道自己會狼狽成什麽樣。
不知是李之煥親自動手,還是雇了一個臨時工。他把家裡所有能換的地方都換掉了,比如沙發墊,沙發罩,窗簾。甚至連能挪動位置的桌椅也基本都換了地方。
陌生,熟悉。最熟悉而陌生的家。
窗台上的肉青花沒變。它一直肉肉的,撐著厚厚的掌向著太陽。盆裡的土松軟蓬松。正適合它生長的環境。
電視,茶幾,沙發,安靜如常。李之煥送他的魚缸,媽媽養的幾條魚,遊弋的像是在翩翩起舞。他說他去美國念書打拚,那麽久,怕媽媽寂寞,想給她養幾條魚。
他的想法還沒完全成形,李之煥的魚缸就送到了。
“你小子,不用這麽擔心程媽,有我們呢。你想怎麽樣,說一聲,立馬照辦。”李之煥喘著粗氣放下魚缸,還沒喘完氣,看見程媽和程昱雙雙一臉驚異的愣在那裡,他就趕緊說。
他親身背過來的。
李之煥對他無論做任何事,說出口的,永遠是我們,這個我們包括陌陌、樹子,尹波。事實,他一個人力所能及的時候,總是他一個人做。實在不是一個人的事兒,他才拉了他們。
“你這孩子,我自己都能買,讓賣魚缸的給送過來就好,他們包送的。這麽辛苦你,我怎麽過意的去。”程媽一臉的心疼,又不知說什麽好。
“程媽,您把我排程昱後面就沒得說。再跟我客氣,就見外了啊。”
程昱不等他說完,上去一拳,擂在他肩膀上,把他打了個趔趄。他說這是打不倒的“小強”。
李之煥一臉壞笑,袖子高高挽起,即使那是短袖,一雙手齊齊伸到程昱眼前,然後,臉上又生出情意綿綿的陶醉樣。
程昱把他拉到洗手間,這期間李之煥閉上了眼,他沒少把程昱當導盲犬用。
程昱把熱水的開關打開,並且開到最熱,先把水從水籠頭裡放一會,然後,把李之煥的手“伸”了過去。
程昱扭頭就跑。緊跟著,李之煥“┗`O′┛嗷~~的一聲,一個箭步,跳的比他還快速還遠。
把程媽樂的又要打程昱,又忍不住笑,又要愛護一下李之煥。
回憶像個一直要糖吃的孩子。
那個魚缸的缸罩也換了。以前那是媽媽買的。
這是客廳。
他走到自己的臥室,同樣的乾淨清新,像是主人剛剛出去辦事一樣。陽光打進來,
這是一種新的視覺感。
床鋪和以往一樣,整齊整潔。透進來的陽光,沒有一粒塵埃。
他把背包一直背在身上。現在,他放在了自己臥室的地板上。把它們堆在牆角。
他去了媽媽的房間,一如既往的熟悉,什麽都沒有改變。她的衣服,床單,被罩,甚至放在床頭的《美容雜談》。
那盞藕荷色精致的小床頭燈,還是倪冰專門從美國挑選好讓他帶回來的。
喜歡看書的媽媽,書籍亦比化妝品多。
乾淨的床頭桌上,是他跟媽媽的合影。
程昱一看到媽媽熟悉的笑容,就癱瘓在了那裡。他一把抓起相框,緊緊摟在胸前,哭的歇斯底裡。
李之煥的電話過來,程昱淚眼婆娑的不知該接還是不該接,不過,這個電話干擾了他對媽媽的傷心。
他模模糊糊的看著看著,電話就斷了。
他又要陷在對媽媽的思念裡時,手機又不合適宜的響了。程昱一看,還是李之煥。
他還沒哭夠,不打算理李之煥,可是這次李之煥不掛電話了,手機催命一樣沒完沒了。
程昱把手機放在一邊,任它叫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高,越來越不可理喻,越來越像撕嚎。
程昱看了兩眼,仍舊不理。他眼裡已經沒有了淚水。有時候,眼淚適合完全一個人的時候流。即使邊上隻是手機裡傳來的叫聲。
他在想,從今以後怎麽過?
最起碼要收拾好自己當前的心態,才能計劃之後的生活。
這個世界一下子就能被世事顛覆的不成樣子,完全沒了當初的痕跡。
該怎麽辦?
程昱此時最深刻的感受,就是自己掉進了孤獨的深淵。那深不見底的下落感,把整個神經都攫取的六根不剩。
程昱後悔死不懂事的自己,如果當初讓那個叔叔進門,如果自己不幼稚的把雙腿跨到護欄上,如果母親還是安安分分的做英語老師,而不是去經什麽商,也許,母親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臉慈祥的看著自己,噓寒問暖,惦記倪冰,問什麽時候從美國抱個大胖孫子回來。
一家人享天倫之樂。
而她和倪冰正期待著他安排的相見。婆媳之間的第一次相見。
可是,這一切永遠不可能再實現了。
母親走了,倪冰也走了,他親手放棄倪冰,放棄了未來,放棄了幸福。他的幸福。倪冰沒有他,還會碰到新的屬於她的幸福。
一想到有這麽一天,程昱的心像被刀割成了一片紅布條,在川藏高原的祭祀墳上隨風飄蕩。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孤獨。誰都不屬於他,他也不再屬於任何人。
他越想思緒下沉的越深,越深就越感到無以為避的寒冷。
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嘭嘭砰”,外面一陣劇烈的“砸”門聲把他震醒了, 他看了看手機,發現不知何時已經掛斷了。
聽這凶猛的聲音,簡直快要把門用手“踹”一個洞了,程昱嚇的一個激靈,趕緊爬起來跑過去開門。
門一打開,還沒等他看清是誰。一個身形“噌”一下,就投進他懷裡了。整個後背被他攬的像上了緊箍咒。
“嗚嗚。你個死孩子,幹什麽這麽嚇我啊。”一聽聲音就知道是李之煥。程昱被他的這個動作搞的一時不知所措。
“打你電話,怎麽就不接呢?啊?你說你,這麽嚇人幹什麽啊。”李之煥鼻涕一把淚一把哭的像沒魂似的。
“我沒事啊,那個電話剛才沒在這屋。”程昱找了個介口。
“別說了,反正你沒接。你剛失去程媽媽,要是你再出什麽事,讓我怎麽向程媽媽交待啊。”李之煥這一低一高的聲音像個哭喪的老娘們,把程昱整傻眼了。
他看著失去“自我”的李之煥,半天沒吭出一個字兒來。
“阿煥,我謝謝你對我的關照,我知道咱倆不需要提客氣倆字,但我也隻能用最簡略的話語表達我的感激。我媽也會感謝你這麽久以來的關心照顧。”程昱清醒過來後趕緊安慰他。
不提程媽媽還好,這一提,更不得了了,他一頭衝進程媽媽房間,簡直是嚎啕大哭。那個撕心裂肺,一度讓程昱懷疑自己,到底我是親兒子還是他是親兒子啊?
李之煥哭的還真不跟程昱一個道兒。
他哭的另有隱情。
那個夢。剛剛,或者說自從程昱回國後,那個噩夢似乎才開始暫時收住折騰他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