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蹄踩踏在黑色的土壤,長角的麋鹿帶領著數頭低頭咀嚼著草根的雌鹿在樹林悠閑,晶瑩不含雜質的水滴在內凹的樹葉上跌跌撞撞,伴隨細微的震動,遠處隆隆的踏踏聲順貼著黑色的土壤,讓咀嚼草根的鹿群駐足觀望。 鑲嵌生鐵的馬蹄在青石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雪白的鬃毛飄舞,強健的雙蹄似要踏上如棉的白雲,直飛衝天,睥睨眾生。馬背上的騎士,挺直著後背,由無數環扣組成的鎖子甲在晨光中耀眼如同神甲。
莉蘿穿著華貴的洛可可風格的長裙,坐在草色的藤椅上,皺著眉頭,金色的發絲垂過眼角,陽光透過白色的遮陽傘,在莉蘿的身上鍍上一層光暈,稚嫩秀氣的面孔,有些許的塞娜絲汀夫人的影子。
莉蘿眯了下眼睛,小珍妮敏感的心不自主的抽動了一下,這是主人惱火時的樣子。
血統高貴,體型異常龐大,如同天馬一般桀驁不馴的亞伯遜高原馬,在不遠處高揚著馬蹄,奮力奔跑。那是奧古斯丁公爵最喜歡的烈馬,它有著如同公爵般響亮的名字,“憤怒的公爵”,因為太過凶猛,如同時刻都充滿著怒火。然而現在,與名字不相符的,這位“憤怒的公爵”,在身上騎士的駕馭下,如同最溫順的綿羊,騎士甚至不需要用力拉扯他的馬韁,只需輕輕的扭轉身體,便可以改變它的方向。
莉蘿望著不爭氣的“憤怒的公爵”,還有那穿著鎖子甲,在晨光下,散發出如同聖騎士般光芒的夏洛克,那一定是在嘲笑自己的無知與失敗。
“夏洛克大人真是擁有讓人豔羨的騎術,這樣的強壯,充滿野性的亞伯遜高原馬,也隻有國王陛下的十二圓桌騎士才能馴服,就連公爵大人也沒辦法安穩的騎上去。”發出由衷讚歎的,是一名看上去將近中年的騎士,他是奧古斯丁公爵的守護騎士,也是守衛波爾多莊園的騎士長,加勒德・科克爾。他本是莉蘿找來訓練夏洛克的,現在卻帶著讚歎與折服的目光,看著不遠處在莉蘿眼裡耀武揚威的夏洛克。
“也隻是騎馬的功夫厲害一些。”莉蘿小聲的嘟囔著,不知道身邊一直都只會趕馬車的執事,在何時已經學會了坐在駿馬上,如同騎士一般的衝鋒。脫下華貴燕尾服的夏洛克,以那樣修長瘦弱的身材,套上滿是鏽跡的鎖子甲,居然沒有一點不適,令人想要發笑的感覺,在英俊又蒼白的臉上,展現出的是那種自信充滿英氣的表情,那絕對會是洛克菲勒貴婦人們最喜歡的臉,配合著那種尊貴的氣質,讓莉蘿聯想到英武如神兵的十二圓桌騎士。
“憤怒的公爵”漸漸停下奔跑,踱著步子,高昂著馬頭向著天空,一如它背上的騎士般的驕傲。加勒德迎著陽光,看不清眼前背光而來的騎士,帶著晨曦,踏步如從天國而來。加勒德想起《聖恩》的話語:“神說,我是個靈,所以人的眼睛看不見我。也因此,人敬拜我的時候,不可以為我雕刻什麽像。因為人不論用多麽好的手藝,多麽聰明的心思,雕刻出多麽出色的金銀木石神像,都不能把我和我的神性表明出來。”
“我的小姐,不知我的表現,是否令你滿意。”當夏洛克的話語驚醒已經升起敬拜之心的加勒德,莉蘿已經從藤椅上猛地站了起來,面色不虞,眼前的夏洛克正騎在馬上,帶著令她討厭的夾著戲弄她的笑。
“你鬧出的嘈雜聲音,就算在最吵鬧的華爾區,也能讓人注意到你。”莉蘿板著臉,並不害怕眼前一腳就能踢翻一個重裝步兵的亞伯遜高原馬,
它既然在夏洛克的手中,就沒有讓人害怕的必要了,雖然不願承認,但自己的侍從,還是非常的能乾。 “小姐,比起微不足道的噪音來,我更加在意,是之後該如何平息伊恩先生的埋怨。”微怒的莉蘿,一下子想到了面無表情,佝僂著背脊的獨眼老人,那是奧古斯丁家族的園丁,不論他的園藝,還是他的忠誠,都令人尊敬。而眼前的草坪,已經在“憤怒的公爵”的踐踏下,翻出一塊塊黑色的泥土,如同帶著犁具的老馬撥拉過一次一般。“憤怒的公爵”是經過自己的母親塞娜絲汀夫人同意才借來羞辱夏洛克的。而可惡的夏洛克竟然還帶著挪揄的眼神,還有閑情衝著身後的草坪的吹了聲口哨。
可惡的夏洛克!莉蘿生氣的踢著裙擺,大步的朝著莊園走去。繁瑣的長裙讓莉蘿的心情更加的煩躁,紅色的皮鞋加快了移動的頻率,莉蘿咬著嘴唇,心裡暗自決定起碼半個月不再和可惡的夏洛克說話,這樣的決定往往被夏洛克戲笑為可愛的孩子般的報復行為,但莉蘿竟然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脅迫夏洛克的,這位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執事,卻總是看待孩子一般的看待自己,這讓莉蘿覺得惱怒。
憤怒的莉蘿,沒有再去注意自己的腳下那長長的裙擺,紅色的皮鞋踩在昂貴的布料上,讓它的主人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朝著身前的草坪跌去,莉蘿甚至能看見青草在自己眼前搖擺,她想著跌倒後的場景,在夏洛克的面前,覺得有些委屈。
馬蹄攜著踏踏聲,還有小珍妮與加勒德的驚叫,莉蘿感到自己被橫著抱了起來,天與地旋轉了方向,就像坐在樂園裡旋轉的木馬上,昂頭看著天空旋轉那般,眼角瞥過打上鐵的馬蹄,在草地上翻出黑色的泥土,蓬松的長裙在空中鋪灑出弧線,露出些許小腿上白嫩的肌膚。
夏洛克左手握著馬韁,右手懷抱在莉蘿的腰上,手上柔軟的觸感,不禁讓人想起洛克菲勒雙橋下流動清涼的河水。莉蘿坐在夏洛克的懷裡,雙手撫在胸口,即便發育過遲也依舊有些許規模的胸脯在夏洛克的懷裡上下浮動,微張著已經有惹人情不自禁想去用指尖觸碰般魅力的雙唇,莉蘿如寶石般的瞳孔裡,映出滿帶著溺愛的夏洛克。
左手輕輕的抹去莉蘿眼角的淚滴,夏洛克伏下身子,這讓細微的粉紅攀上少女的脖頸。
“我的小姐,身為貴族,你要時刻保持你的矜持與威嚴,切不能在下仆面前流下淚水。”夏洛克僅在耳邊的真誠的勸誡讓莉蘿覺得臉頰微熱。
“天啊!夏洛克大人!您是怎麽做到的!就算是十二圓桌騎士,也一定不會有您這般匪夷所思的騎術!”高超的騎術令加勒德不自覺的用上敬語,甚至沒有第一時間關系自己主人的安危。加勒德只看見身邊的亞伯遜高原馬帶著夏洛克如風般的衝刺,夏洛克的身體橫出馬背,隻用雙腿與馬鞍讓自己的保持平衡,在莉蘿摔倒的一刹那,將她抱在懷裡,甚至沒讓莉蘿感到絲毫由高速帶來的衝撞感。
“小姐!”好在小珍妮看不出夏洛克騎術快要超越天際了,只知道該怎樣服侍好自己的主人,緊張的看著夏洛克將莉蘿橫抱下來,扶著莉蘿略微突出的肩胛,小心的捧起長裙,讓莉蘿站到地上。
“讓您……受驚了。”夏洛克說話時表情略微有些古怪,莉蘿卻早已習慣夏洛克的古怪,他腦裡的想法,你不能用一般人的想法去看待,普通人永遠也無法天才在想些什麽,聰慧如莉蘿,在自己的這名執事面前,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不過是普通人。
“小姐,夏洛克真是太厲害了!他就像那樣那樣, 就把你抱了起來。”小珍妮崇拜的都已經有些語無倫次,眼中那種仿佛任何事情夏洛克都能做到的信任目光,能讓任何自卑的男人回復信心,在胸前跳脫的肥兔子,在夏洛克眼前晃蕩,讓莉蘿恨不能將眼前腦袋長到胸前的女仆塞進她自己的兔子裡。
“哼!不過是駕馬車的把式。”莉蘿沒有絲毫尷尬的,甩下夏洛克,腳步輕快,心情顯然愉快了不少。
加勒德摸著腦袋,不知道訓練的計劃是否要繼續下去,夏洛克的騎術已經讓加勒德自愧不如,他絲毫不懷疑夏洛克的武藝會差到哪裡去。
波爾多的莊園主樓上,爬滿滕蔓正對著南方的房間,陽光在白天都可以透過白色橫條百葉花的窗戶,微微傾斜的角度又不會讓陽光顯得過意刺眼,透過百葉窗在房間裡印上一條條陰影,將墮天使的身影在房間拉長。路西菲爾靠在窗戶上,看著庭院裡拉著馬匹走向馬圈的夏洛克,她無法理解,這樣昔日站在雲端俯瞰萬國的男人,是怎樣放下驕傲陪同她眼中的螻蟻度過無聊的時光。
樓下的夏洛克突然抬起頭,視線注視著面朝南面的二樓的百葉窗,“銀色高跟”的瑪格諾莉婭伯爵小姐正在那裡看著自己,夏洛克微笑了起來,笑容符合一名紳士的標準,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麽邪念,而面對這樣的笑容,二樓的窗戶突然關上,厚重的,繡著美麗柏蘭花圖紋的伯拉斯窗簾緊緊拉上。
夏洛克聳了聳肩膀,女人,即便曾經是沒有性別的天使降靈的女人,也讓人無法輕易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