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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零x八 在雨中
  “等等!”克裡斯蒂安從時間膠囊中清醒過來,眼角濕潤,像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等什麽?”一道婉轉動聽卻又略帶著疑惑的聲音響起。

  K順著女聲的來源望去,蒂芙尼・陳正坐在一張光滑平整的銀白色不鏽鋼桌上,她的手撥弄著著天花板上垂下的數據線,小腿在半空中輕輕晃蕩。紅發女人就站在蒂芙尼的旁邊,她拄著一把油紙傘,白色的傘面上,蠟梅在寒冬中綻放,如血一樣猩紅。

  兩杯冷萃咖啡依次挨著女孩擱置在不鏽鋼桌上,一杯已經見底,另一杯在空氣中揮發出淡淡的果香。

  “怎麽回事?K,”蒂芙尼跳下桌子,替他拔下光線,“你哭了,我孫子的印跡影響了你?”

  “沒,和這無關。”克裡斯蒂安若無其事地抹去眼角的淚水,輕聲道,“同感幻覺即使再逼真,也屏蔽了當事人的痛苦。我可能隻是有些輕微抑鬱,沒什麽大礙。”

  “在夢中抑鬱?”

  “時間膠囊又不是真正的夢,隻是一場特殊的觀影。”K撐著雙手坐直身子,無奈地說道,“不用管我,比起這個,我在我孫子將生的印跡中的確發現了一些線索。”

  “說來聽聽。”蒂芙尼將那杯冷萃咖啡遞給他。

  “你說的那個幫派團夥叫侏儒幫,在我孫子的印象中,其成員全是身體發育不全的矮子。”克裡斯蒂安抿了一口咖啡,繼續說道,“侏儒幫是我孫子的供藥商,那種電子致幻劑是他們近期才剛銷售不久的新產品。這類產品其實是一種變種的賽博病毒,侏儒幫的大概位置我也找到了。”

  “收獲這麽大?”蒂芙尼揚起眉毛,問道,“在哪?”

  “76大道,181巷弄,一家廢棄的全息遊戲廳。”克裡斯蒂安看了一眼緘默不語的紅發女人,慢吞吞地說道,“走吧,我們先離開這裡,去那遊戲廳看看。”

  “也好。”蒂芙尼點了點頭,衝著卡特琳娜說道,“謝謝,時候不早,我們得走了。”

  “不用客氣。”旗袍女子搖了搖頭,撐開油紙傘,“我隻是按規矩行事。”

  “不錯的油紙傘。”K指著那把傘說道,“很精致的手工藝品,複製人還是人類大師的傑作?”

  “複製人,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類會做這種秦風漢月油紙傘了。”旗袍女子面無表情地說,“這是中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采用古法,經過八十一道工藝,用竹子、熟桐油和上好桃花紙製成。走吧,披上你們的雨衣,我送你們出去。”

  克裡斯蒂安看了蒂芙尼一眼,聳了聳肩,不再多說什麽。

  兩人披上透明的塑料雨衣,隨著紅發旗袍女人一同穿過明亮的走廊,再次步入深沉冗長的黑暗之中。

  記憶管理局的建築風格給K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如果要在一大堆字眼中找一個最貼切的詞語,那麽“寂靜”二字絕對是當之無愧的形容詞。

  三人順著來時的路返回,通道螺旋上升,一片漆黑之中,仿佛一切都是虛無。沒有燈飾,沒有光線,卡特琳娜的繡花鞋叩在地面,腳步聲撞擊牆面,回聲在黑暗之中蕩漾,像跳動的秒針。

  這是克裡斯蒂安第一次進記憶管理局,卻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76大道181巷弄的全息遊戲廳離記憶管理局並不是特別遠,他們離開了那棟外表破舊不堪的大樓,重新回到地表。

  在離開記憶管理局之後,克裡斯蒂安不經意間回了一次頭。

  在雨中,

他看見那個名叫卡特琳娜的女人正站在大樓門口,目送著他們離去。  光線晦暗,細密的雨絲模糊了她那婀娜的身姿,旗袍女子撐著一把秦風漢月油紙傘靜靜站立,一頭紅色的發在印著鮮紅梅花的傘面下隨風飄飛,在燈光全無的黑暗下略微發暗,像凝結氧化的乾涸血跡。

  記憶管理局所在的巷子裡沒有燈光,這兒的一切像蒙上了一層深色的濾鏡。紅發女人就這麽置身於黑暗和大雨之中,無聲無息,像個幽靈。

  “K,剛才你想說什麽?”雨幕愈發沉重,蒂芙尼・陳裹緊雨衣,“你在我孫子將生的印跡中還看到了什麽?”

  “一個奇怪的組織。”克裡斯蒂安拉低雨衣的帽簷,低聲問道,“我覺得這事兒沒這麽簡單,你聽過‘浪潮’這個組織嗎?”

  “浪潮?你在我孫子的印跡中聽到的?”女孩臉色一緊,漂亮的眉頭皺起,“浪潮是一個,怎麽說呢,是一個從事黑客入侵和間諜活動的星際情報組織,有些像維基解密,但他們針對的目標卻是一家家巨無霸公司,浪潮致力於揭露這些龐然大物私底下的非法交易和禁忌實驗,其存在的終極目的是喚醒人類的良知。”

  “似乎有些理想化又太過人文主義,”克裡斯蒂安疑惑道,“你把它說得像是中世紀時候的文藝複興和啟蒙運動。”

  “不,應該說目前隻是如此,浪潮在全太陽系各殖民星球上開展滲透活動,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掌握了多少數據和資料。”蒂芙尼・陳嚴肅道,“你是黑客,應該明白數據的力量。在R.E.D.高層眼裡,浪潮是一顆定時炸彈,等同於半個恐怖組織,隻是目前對方還未做出任何出格之舉。浪潮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你永遠無法想象身邊哪些人正為浪潮效力。”

  “好吧,恐怕我不得不告訴你,眼下就有一個浪潮的間諜擺在我們面前。”克裡斯蒂安用食指敲了敲太陽穴,說道,“我在印跡中看見了,我孫子將生是浪潮的外層人員,那家夥大腦中關於浪潮的記憶殘缺不全,應該是那個組織的反追蹤手段之一。”

  “我孫子將生是浪潮的一員?可根據資料來看,這家夥沒有社交,沒有私生活。”蒂芙尼・陳愣了一下,思忖道,“好吧,說不定我們可以從侏儒幫上找到一些線索。我們離那個廢棄的全息遊戲廳還有多遠?”

  “過了下一個十字路口,左手邊第三條小巷進去就是。”K眨了眨眼,睦月城的電子地圖投射到他的瞳孔深處。

  出於某種特殊的用意,K並未和女孩談論起在印跡中遇上的那個黑客組織。和浪潮不同,無形者一開始的目標似乎就是克裡斯蒂安本人,而對方的意圖尚不明確,很有可能還會再次找上門。

  克裡斯蒂安等著和“無形者”進行第二次接觸。

  這是K第一次被另一個黑客駭入,他對那個神秘莫測的黑客組織產生了些許興趣。

  暴雨將至,雨越下越大,像斷了線的珠簾,雨滴從高空墜落,摔碎在反射著霓虹燈光的潮濕地面。

  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陳出門時還是毛毛細雨,而此時卻發展成了一場瓢潑大雨。睦月城的雨勢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在經歷了一開始的蟄伏之後,終於暴露出了它那殘暴猙獰的真面目。

  沿著76大道而行,兩邊的寫字樓是商業公司和聯邦機構的載體。在林立的樓宇之間,各個大公司的全息廣告牌附著在高樓大廈的外牆之上,絕大部分都蓋上了那隻抽象化的大手標記。

  其中一棟大樓的外表牆面做成了虛假的流動水幕,瑪麗蓮・夢露在《七年之癢》中的形象被搬上來了熒幕,她在水花湧動間按著被風吹起的裙子微笑。而在克裡斯蒂安的不遠處,經紀公司的電子合成偶像在明亮的數字屏幕中唱跳全能,衣著暴露的全息模特搔首弄姿,比某些大樓還高,人們站在底下甚至可以看見裙底的風光。

  和那條肮髒、混亂的小吃街相比,睦月城的市中心雖然看起來奢華整潔,但街道上簡直可以用“冷清”二字形容。76大道上的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服務員在路邊的餐廳裡打著呵欠。

  大部分人都駕著飛旋車沿著空中軌道通行,偶有幾輛落在地面。每到那個時候,商店的導購、餐廳的服務員、站街的妓女便會一窩蜂地湧上去。

  他們隔著保鏢組成的人牆向車上的人拚命兜售商品、服務或者自己,而車上下來的就算不是揮金如土的闊佬,也願意享受這種皇帝般的待遇,在萬眾矚目的目光下,進行一次可有可無的消費。

  在這裡,隻有天上下來的人類才惹人注意。至於步行在76大道街邊的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陳?壓根兒就沒人在乎。

  這還是克裡斯蒂安第一次來到睦月城的市中心,自12歲離家之後,月球城市便在他腦海中留下了貧窮、破落、肮髒、混亂的不好形象。

  “我從未想過,”K帶著蒂芙尼穿過十字路口,感歎道,“睦月城也有著這麽漂亮的一面。”

  “不是你從未想過,是你的大腦中關於月球的記憶都不太美好。當你離開這裡,睦月城的存在對於你來說不過是一個由過往記憶堆砌而成的生硬概念。”蒂芙尼・陳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的記憶幫忙塑造了我們的世界觀,世界的模樣就是我們認知的模樣。每個人眼裡的宇宙都不盡相同,我想,人是由過往每一個快樂或痛苦的瞬間疊加造就。”

  “哈,照你這麽說,那就不難解釋為什麽我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克裡斯蒂安走到181巷弄的轉角,忽然駐足不前,“事實上,在我孫子的印跡中,我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想法,如果我是一種被想象出來的存在呢?如果我們的世界也是一場類似沉浸式體驗的擬真印跡,就像一場漫無邊際的大夢,那可如何是好?”

  “你是說,像《黑客帝國》那樣?好吧,你的確長了一張酷似基努・裡維斯的俊臉。”女孩同他停下腳步,用胳膊肘頂了頂的他的肋下,打趣道,“那麽,K,紅色藥丸還是藍色藥丸?你選擇殘酷的真相還是虛假的歡愉?”

  “不知道,也許是藍色?有什麽意義呢?我也不好確定。”克裡斯蒂安撇了撇嘴,漫不經心地說道,“不管怎樣都好,我隻想盡快度過這潦草的一生。這種問題沒有意義,就像存在本身也不具備意義,我又不是Neo,成不了The One……”

  “你知道嗎?即使Neo,在遇到女主角和墨菲斯之前也不過是一個一事無成的失敗者。”蒂芙尼・陳拍了拍K的肩膀,認真道,“事實是,人人都想當那個救世主,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尚未蛻變的毛毛蟲。”

  “不對,你這話不對。”克裡斯蒂安皺起眉頭,反駁道,“照你這麽說,矩陣中那麽多沉浸在虛假真相之中的人類,憑什麽成為電影主角的不是別人?”

  “因為別人和你一樣,選擇了藍色藥丸,寧可在虛幻中逃避。”

  “好吧,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克裡斯蒂安不置可否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道,“就算Neo在《黑客帝國》裡面帶領人們擺脫矩陣, 那麽真實的世界就一定是真實的嗎?要知道,Neo不過是一個虛構的人物,他所在的真實世界也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電影世界,他自以為的真實隻是我們眼裡的虛構。”

  “這隻是,一種絕對虛假下的相對真實罷了。”K頓了頓,補充道,“所以我想,生活沒有意義,就像生命和宇宙本身沒有意義。”

  “好吧,K,如果你是故事的主角,那這個故事一定是悲劇。”蒂芙尼・陳扶著額頭,無奈地說,“181巷弄,是這裡進去吧?在這等著,我先進去看看。”

  女孩說罷,便脫下那件透明的塑料雨衣。她戴上面具,背上同樣材質的黑色尼龍包,並將黑色長風衣的帽簷拉低。

  大雨傾盆,蒂芙尼身上的風衣和面具漸漸趨向於透明,她的身形在雨夜中像蠟燭一樣融化,直至成為一團模糊的暗影。由於雨水的干擾,熱光學迷彩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極了大雨中的幽靈。

  “別跟過來。”蒂芙尼・陳撣了撣衣領,將手中的透明塑料雨衣塞到K的手中,不等克裡斯蒂安作答,她的身形便在一陣閃爍之間,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

  “生氣了?”克裡斯蒂安自言自語說道。

  他咧了咧嘴,平靜地看了一眼遠處的行人和頭頂的飛旋車,忽然脫去透明的塑料雨衣。大步流星朝著巷弄深處走去。

  巷弄深處黑qq的,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張開了腥臭的血盆大口。克裡斯蒂安走進黑暗之中,將手裡攥著的兩件透明雨衣隨手塞到巷子入口的垃圾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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