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漫長且蜿蜒曲折,宛如一條蟄伏在地底的巨蟒。
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踩在鋼筋水泥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地面,如同一艘迷航的飛船,穿梭在漫無邊際的黑暗海面。暗道很長,兩人在無邊的黑暗之中扶著右手邊的牆不斷前行,幾乎穿越了睦月城的整個地下世界。
“K,這些地道太過誇張,已經不是隨便一個幫派團夥能夠建立的。”蒂芙尼蹙起眉頭,濕潤明亮的眸子因全彩夜視功能而熠熠生輝。
“什麽意思?”克裡斯蒂安愣了一下,反問道,“可如果這不是侏儒幫建立的,又會是誰搞的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也許建立這暗道的並非隻是侏儒幫,畢竟這需要花上不少錢。”蒂芙尼搖了搖頭,正色道,“事情恐怕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糟糕,這是一個毒品分銷網絡,侏儒幫極有可能隻是出於這條河流的下遊。”
“所以你的意思是,侏儒幫可能隻是分銷系統的末端,負責銷售而非源頭?”克裡斯蒂安思索片刻,低聲道,“的確,用代碼編譯幻覺和快感,需要的編程技術並非一個普通的幫派團夥所能掌握。你認為這事兒和浪潮有關系嗎?”
“不太好確定,但我想,‘唐卡’作為一種新型電子毒品,更有可能是某些科學家的傑作。”蒂芙尼輕聲說道,“建立這麽大的分銷系統並不是一夕一朝的事,對方顯然有著不小的能量,其源頭很可能就是來自某個大毒梟建立的實驗室。”
“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克裡斯蒂安喃喃自語,腦海中沒來由閃過那個“無形者”的蓋伊・福克斯面具。
很顯然,無形者一定是知道什麽,才會直接把侏儒幫的位置提供給自己。
他想要克裡斯蒂安摧毀侏儒幫,那麽無形者的目的又是什麽?那家夥既然有能力黑掉自己,那為什麽遠在這之前,自己從未聽說過這麽一個強大的黑客組織?
思緒紛亂如麻,紛紛擾擾的念頭像一個個半透明的肥皂泡,剛剛泛起,便又在一瞬之間破滅。K一向對自己的黑客技術頗有信心,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一系列問題的答案,他甚至連無形者到底是如何黑掉自己的都無從得知。
似乎自從接到母親的訃告之後,克裡斯蒂安的生活就發生了不可挽回的變化。在K看不見的角落,陰謀的絲線悄無聲息編織成一張大網,奸險狡詐的捕獵者在暗處吐著蛇信子,陰冷的眼神在暗中肆意窺探。
這種感覺實在是糟糕透頂,就像有人試圖將自己當作提線木偶一般玩弄。克裡斯蒂安沒來由想到,自從以郵件形式告訴皮特・李自己要休息一段時間之後,那老家夥就再也沒主動聯系過他。
他想,人與人之間、人與組織之間、組織與組織之間,就像一座座漂浮於寂寥大海上的冰山,人們看到的永遠都隻是對方想讓你看到的那冰山一角。每一個人都戴著面具活在世上,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不知藏了多少秘密。
譬如,對於蒂芙尼來說,自己先是一個雇傭兵,後是她的搭檔。可問題是,自己絕對不僅僅隻是一個雇傭兵,或是一個搭檔那麽簡單。每個人都有各自不為人知的過去,沒有人可以完全了解另外一個人,即使她知道自己的真名,就一定了解自己嗎?
K也好,克裡斯蒂安也罷,他想,名字隻是一個活人的代號,一個抽象化的概念,一個被賦予意義的無意義之物。從來沒有誰可以去真正了解另外一個人,甚至,
人們有時候會迷失在燈紅酒綠之中,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 早在進入哭拳之前,K就曾為了查明哭拳的幕後控制者,而黑進這個慈善軍事組織的系統。結果,那玩意兒是普世公司的產品,他無功而返,在有限時間內什麽也沒查出來。
一路上,克裡斯蒂安的腦子裡裝滿了天馬行空的古怪念頭,他的思緒亂得像纏繞成一團的毛線球。地道之旅就這麽結束,暗道在他的胡思亂想之間戛然而止。
黑暗在隧道盡頭迅速暈開,朦朧的光亮將陰影截斷。隧道上方,未知的光源將慘白色的光線灑下,就好像劇院布景的舞台燈光,空氣中的塵埃在光亮中漂浮不定,清晰可見。
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順著隧道盡頭的鋁合金伸縮梯爬了上去,通過76大道全息遊戲廳的暗道,他竟穿越大半個城市,來到了教堂前的那座廢品處理廠內。
慘白色的光源來自廢品處理廠的照明設施,在這一整個工業區域內,侏儒幫的成員就聚集在一棟破舊的廢棄工廠內。
為避免過分惹人注意,工廠門口空無一人,就好像這兒未有任何生物活動跡象。可這也僅僅隻是侏儒幫營造出來的假象,據點的守衛崗哨外松內緊,表面上看起來松懈,內部卻幾乎遍地都是持槍巡邏的矮個子惡棍。
廢棄工廠的外牆上裝有舊式的鋼塑複合水管,K順著牆體上的管道爬上工廠的頂棚,而蒂芙尼則打開手套的吸附功能,利用范德華力像壁虎那般在牆面上爬行。
暴雨終至,睦月城的降水量達到了近一個月以來的最高峰。冰冷的雨水順著氣候循環系統從天而降,連綿不絕的大雨模糊了一整個月球城市,就好像沉重的、令人無法呼吸的黑暗從天外墜落,狠狠砸在地面的一切建築之上。
雨滴連成雨絲,雨絲又成了雨幕,由點及線再成面,暴風雨如期而至,打得克裡斯蒂安脊背生疼。遠方的天空閃過一抹亮紫色的驚鴻,深沉而厚重的黑暗在這一瞬間被熾烈的電光撕裂,萬軍轟鳴之聲隨後在人們耳畔炸響,像一千萬個壯漢同時敲擊一千萬面擂鼓。
站在廢棄工廠那殘破不堪的頂棚之上,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的目光隨著不斷墜落的雨滴一同砸進工廠的內部。在這一瞬間,也就是電閃雷鳴的那一瞬間,他們看見了比一億顆狂雷炸響還要令人驚懼的可怖現實。
透過破碎的玻璃和陳舊的橫梁,他們親眼目睹了這趟旅程最後的終點線,那可悲的、無法挽回的深刻景象。
他們看到了持槍巡邏的侏儒幫成員,這個所謂的幫派團夥在自己的據點並未全副武裝,那些家夥沒有戴面具,也正是因為如此,神秘的侏儒幫將自己的真實面目暴露於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的眼下。
那是一個個長相清秀可愛的孩子,他們抱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全自動步槍,在潮濕而陰冷的走廊上來來回回巡邏。
侏儒幫的惡棍根本就不是什麽發育不全的矮子,侏儒幫的惡棍根本就是一群乳臭未乾的小孩!從三四歲,到七八歲,入眼所見,這裡根本就沒有一個成年人!這是一個孩子組成的黑幫!
伴隨著那一瞬間的電閃雷鳴,孩子們持槍巡邏的畫面像一道無可躲避的射線,蠻不講理地撞進芙尼的眼中,並深深烙進她的大腦深處。
仿佛為了強化記憶似的,漆黑的夜空之中銀蛇亂舞,不斷炸響的雷鳴絲毫不亞於一場發生在心靈層面的驚天核爆。城市籠罩在穹頂營造的夜空之下,雨線在風中狂亂,躁動的雨聲像永不停歇的奏鳴曲,卻是由一個一竅不通的孩子亂彈一通。
“K,這些孩子,”蒂芙尼以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說道,“這些侏儒幫的孩子,是茶杯犬。”
“茶杯犬?”克裡斯蒂安挑了挑眉,皺眉道,“你是說那種永遠也長不大的複製人孩子?你怎麽看出來的?”
為了滿足人類自私的欲望,人們曾利用基因突變培育出一種小到足以裝進口袋的貴賓犬。茶杯犬小巧可愛,卻又因為先天不足而體質虛弱,壽命異常短暫。
而到了今天,為了滿足一些無法生育的富豪們的心理需求,普世公司又利用基因編輯技術培育出了一種身高、體型、心智永遠保持在孩童狀態的複製人。
社會上將這類複製人孩童稱之為“茶杯犬”,普世公司接受私人訂製,利用CRISPR技術可以輕而易舉地設定這些孩子的身高、樣貌、壽命和瞳膜顏色。
就好像量體裁衣,普世公司這個“裁縫”拿著基因剪刀,便可以為人們生產出人形孩童模樣的商品。
“K,你看,這些孩子樣貌精致,所有人都沒有外表上的缺陷,而且無一例外都接受人體賽博化。”蒂芙尼歎了一口氣,解釋道,“正常人類的孩子是絕對不會在身體發育期做太多義體改造的,隻有永遠長不大的‘茶杯犬’才會在幼小的身體裡植入金屬、芯片、電路和外來物。科學家利用基因編輯技術將他們帶到這個世界,卻又讓他們困在幼童的身軀之中,這些孩子永遠也長不大,隻是為了滿足某些人類的需求而誕生。”
“可如果侏儒幫都是茶杯犬,那豈不是更好?”克裡斯蒂安低垂眼瞼,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比起真正的人類小孩,這些成員隻是複製人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蒂芙尼打斷他的話,看起來有些憤怒,“我說的是,他們,他們就算是複製人,也都是孩子!”
克裡斯蒂安愣了一下,他扭頭望向女孩,眼中既有不解也有詫異。
粉紫色的電光劃破天際,像奧林匹斯山巔的宙斯投出了他的雷霆神器。渾濁低沉的夜空在這一刻被染上一層妖豔而扭曲的朱紫,在雷光的照耀下,萬事萬物顯得詭異而迷離。
他隻是靜靜看著女孩,以一種溫和卻又冷漠的矛盾眼神,看著她那對淺灰色的漂亮眼球倒映出一整個世界的怪異光亮。
在女孩眼裡,他看到了閃電在黑暗中被點燃,源自人間的沉默。身後、遠處霓虹閃爍,一整座城市燈火通明,而人類建築物就這麽在光的海洋中浮浮沉沉,漂泊不定。
在這一刻,天上的驚鴻與地面的霓虹仿佛本就是一體,隻是科技披上了不同形式的新衣。
他緘默不語,不說話。
頭頂的漆黑夜空有千萬道狂雷炸響,雷聲轟鳴,仿佛替他說話。
沉默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彼此的喉嚨。如果不是雷聲打斷這一切,克裡斯蒂安甚至懷疑他們是否會窒息在這場大雨之中。
“陳,我很喜歡尼采的一句話。”克裡斯蒂安率先打破沉默。
“什麽?”
“他說,其實人跟樹是一樣的,越是向往高處的陽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克裡斯蒂安面無表情,聲音仿佛來自深淵,“其實我們都是這樣的,我的母親想過上更好的生活,為此寧肯出賣自己的肉體,你想要完成R.E.D.的任務,有時候就得摒棄多余的不必要的感情。”
“那麽你呢?”蒂芙尼反問道,“你向往的陽光又是什麽?”
克裡斯蒂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轉而回答道:“陳,他們不是孩子,他們隻是商品,披著人皮的商品,患了認知障礙、自以為人的商品。類似的場景我見得很多,就算持槍的是真正的小孩也不奇怪,因為我曾經就是其中一員。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世界並不美好,罪惡一直都在,隻是經過正義的包裝,就像餓狼披上了綿羊的外衣。”
“對不起,我剛才沒能控制住情緒。”蒂芙尼自嘲一笑,低落道,“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執行任務,之前也隻是在R.E.D.接受相關訓練,社會要比象牙塔裡的世界殘酷得多。”
“我知道,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找搭檔,隻有兩種可能,要嘛之前的搭檔出事,要嘛你本身就是一個新人。”克裡斯蒂安撇了撇嘴,輕聲說道,“如果是後者,我大概也能理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搭檔是個初出茅廬的菜鳥,這一點放到任務中就隨時可能成為安全隱患。”
說到這裡,他伸手拍了拍蒂芙尼的肩膀,打趣道:“我知道,要和我這樣的人組隊壓力應該很大。不過放心好了,我想,我還是有能力在你成長起來之前保護你的,畢竟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忍受我的壞脾氣。”
“謝謝,K。”蒂芙尼沉默了一小會兒,右手反手握住克裡斯蒂安的手,“接下來,你要怎麽做?”
“現在看來,你的推斷沒錯。一群乳臭未乾的童子軍,連打飛機都不會,顯然沒可能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克裡斯蒂安探頭看了一眼底下巡邏的茶杯犬,認真說道,“你說的沒錯,侏儒幫隻是這條長河的下遊,一條不起眼的銷售渠道,並不是‘唐卡’的源頭。”
他頓了頓,冷冷地說道:“複製人作為工具和商品被製造出來,天生具有情感缺陷,這反而讓他們具備了一個殺手的本質。別看他們外表還隻是孩子,實際上他們沒有同理心,感情缺口也隻對雇主或某些人開放,動起手來可不會對我們手下留情。”
“照你這麽說,對面的火力遠大於我們,本事應該也不會太差。”蒂芙尼皺起眉頭,思忖道,“我們現在的唯一優勢就是敵明我暗,他們還不知道我們的到來,我們得利用自身的隱蔽性做點事。”
“別忘了我們來這的目的,電子致幻劑,我們的主要目的是獲取情報。”克裡斯蒂安揉了揉眉心,提醒道,“既然侏儒幫隻是一條銷售渠道,我們就得找到侏儒幫的首領追溯源頭。”
“你的意思是?”
“斬首行動,無聲無息接近侏儒幫首領,接下來,”克裡斯蒂安聳了聳肩,無動於衷地說,“綁架、拷問、勒索、威脅,怎樣都好,我們通過他來追溯源頭,然後……”
他伸出手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首領被暗殺應該會讓侏儒幫稍微安靜一陣子,”克裡斯蒂安說道,“滅掉這個幫派並無意義,今天少了個侏儒幫,明天就多了個地精幫。”
“既然這樣,交給我吧。”蒂芙尼戴上熱光學迷彩面具,輕聲說道,“隱形技術是我們目前最大的優勢,我會想辦法找到並接近侏儒幫首領。”
“恐怕不行,你看,工廠內漏雨,”克裡斯蒂安搖了搖頭,指著底下說道,“先不說暴雨對熱光學迷彩的影響,光是地面上的積水你就無法處理。”
蒂芙尼順著K指的方向向下望去,由於棚頂漏雨的緣故,工廠的地表滿是積水。黑市上有光學迷彩出售,為防范這類隱形技術,侏儒幫成員似乎有意保留這層及膝的積水。
持槍的孩子兩兩一組,在陰冷灰暗的工廠內按照一定的路線進行巡邏,天上墜落的雨滴和地表堆積的雨水反倒成了一道天然的防護屏障。即使普世公司為R.E.D.提供的隱形技術再如何先進,蒂芙尼也沒辦法行走在積水之中而不留下任何漣漪或痕跡。
“的確有些麻煩,情況比我想的還要不好處理一些。”蒂芙尼透過碎玻璃打量一整座工廠, 思索道,“或許,我可以不走地面?我可以貼在牆上走,被發現的幾率也相對小一些?”
“不,不需要,我已經黑了侏儒幫的系統。”克裡斯蒂安按住她的肩膀,漫不經心地說,“我有沒有告訴你,我也可以像你一樣,當一個看不見的客人。”
“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女孩疑惑地看著她。
K沒有直接回答,他搖了搖頭,嘴角浮現一抹神秘莫名的微笑。
“聽著,陳,你沒必要這麽做。把我當成你的雇傭兵,我來替你動手。”他起身,一腳邁出,落於虛處,“你知道嗎?侵入視覺神經,我也可以隱形,這次任務,就讓我做那把武器。”
“謝謝,但是,K,能告訴我你的秘訣嗎?”蒂芙尼看著雨水模糊他的背影,猶豫著問道,“逼著自己當一個壞人,還能活著這麽坦然,這麽心安理得的秘訣。”
“不,你錯了,好與壞都是相對的。善與惡隻是人類的主觀判斷集合疊加而成的統一標準,就像法律。”克裡斯蒂安的微笑在閃電下被雨水浸濕,“人類不同於其他動物,其強大的內部自我意識嚴重過剩,而滿溢出來的部分在可悲的渺小肉身中無處安放,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強加給外部世界。”一連串的水珠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我隻是學著不去關注外部世界反饋給我的死板標準,我喜歡在心裡清出一個角落,把我所有的憤懣不滿和鬱鬱不樂講給想象中的朋友聽。”
他說話,卻不回頭,隻是身體向前一傾,在一次電閃雷鳴之間同暴風雨一起墜落,像一片獨自飄零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