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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第三章 洗腦
  蕾切爾隱隱約約明白他的意思,感覺卻有些不太妙。

  籠子裡的男人極有可能就是她所認為的那個人,可是,也有一定概率不是,隔著一層鐵皮交流根本無濟於事,她無法看到籠子裡那個人的五官面容,可就算看到了,誰又能說那不是完美整容技術偽造出來的贗品呢?

  現實淪為一種悖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把被關在籠子裡的人同她認為的那個人劃上等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蕾切爾明知故問,用一種困惑的語氣說道。

  “你瞧,這就像薛定諤的貓,可是現實比薛定諤的貓還要複雜一些,你永遠也想象不到這個世界有多複雜。”男人輕笑一聲,語氣充滿了誘惑力,“這麽說吧,薛定諤不打開籠子,就不知道貓的死活,貓處於一種生死疊加態。而現在,你不親眼看到,就不知道我的真假,甚至,你就算看到了,我的臉可以是別人雕琢出來,我的記憶可能是別人植入的,不管怎麽說,我都可能是一個替死鬼,對吧?”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說,那些事情,泰坦隕落,不是你做的?”蕾切爾被他徹底問糊塗了,疑惑道,“所以,現在的你就像那隻貓,處於一種是他又不是他的疊加態?”

  男人歎了一口氣,慢條斯理地說道:“設想一下,現在,你坐在這兒,對著一個籠子說話。如果關押在籠中的人其實只是一個傀儡呢?畢竟這只是醫院的一面之詞,對吧?比如說其實我是一個死刑犯,在整容和篡改記憶之後被丟在這裡,自認為自己是克裡斯蒂安。在這種情況下,你連見都沒見過我,如果醫院根本就沒打算讓你見到真正的那個人,你又要如何證明和你說話的這個我,就是你聽說過的那個我?

  “同理,在你的認知中,那個人黑掉了穹頂系統,使泰坦星上的無辜群眾暴露在低溫和甲烷之中,這是普世公司和星際聯邦告訴你的。但如果這不是事實真相呢?你所知道的只是別人告訴你的,未經你自己的求證,事實和真相只是少數人隨意褻玩的橡皮泥。那麽,你又要如何證明,真實的克裡斯蒂安一定就是新聞報道裡出現的那個克裡斯蒂安?”

  蕾切爾被他的一通論證說得腦袋生疼,她越聽越混亂,卻也在這種渾渾噩噩之中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但是,她想,他們有記錄的,他們在重型獨角獸那兒當場逮到了你,而且服務器機房門口有一堆死屍,其中一個胖保安僥幸存活下來,他親眼見過你,你的的確確闖入那裡。

  然而,很快,她又想到,克裡斯蒂安闖入重型獨角獸和泰坦隕落事件並不能直接劃上等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新聞媒體報道出來的只有公司的一面之詞和公司提供的反追蹤地址。而那些,恰恰是那些東西,全都是可以偽造的,只是人們在憤怒與痛惜之中壓根兒就不會想到這些,他們一看到一億多人死去,便被滔天怒火衝昏了頭腦,他們太渴望了解真相而不加以辨明。

  她想了想,這種說法似乎也是成立的,籠子中的那個人說得不錯,甚至很有道理,不能因太渴望得到真相而忽視真相。想到這兒,她警惕地瞥了一眼邊上監視他們談話的值班護士,後者目不斜視,只是盯著那個鐵籠子發呆,就像一隻停擺的時鍾。

  “忘掉那狗屁不通的一問一答遊戲吧。”蕾切爾收回目光,一邊做著電子筆記一邊問道,“先生,讓我們大膽假設,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麽我有一個問題,

即普世公司何必為了對付你和浪潮而犧牲那麽多人甚至黑掉自己?你知道嗎?在外界,自從泰坦隕落事件之後,公司的股價一路暴跌,影響力也大打折扣。”  “影響力也大打折扣?怎麽說?”

  “好吧,你不知道。”蕾切爾聳聳肩,說道,“大概在那件事發生後的一個半月,星際聯邦政府在奧利維亞女士的帶領下親自拜訪普世公司,由於穹頂的管理和維護不利,公司被迫交出穹頂技術,現在穹頂系統由星際聯邦運營,再也沒有被黑的風險。”

  “哈!由於穹頂的管理和維護不利,公司被迫交出穹頂技術?”男人冷笑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會是你嗎?是你出賣了我們嗎?我們的行動會失敗,且有風險,甚至會連累到你,而出賣我們,只要出賣我們,你就可以百分百得到公司的穹頂技術。”

  “你在說誰?”蕾切爾下意識咽了一口口水。

  男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喃喃自語:“果然,在絕對利益面前,人心都是會腐化的。張將軍以為她靠自己的奮鬥從中產階級之中殺出一條血路,就會比那些達官貴人更理解這個社會的處境。好吧,她的確比那些寄生蟲更明白事理,可是本質上是一樣,只不過她追求的不是個人利益,而是聯邦政府的集體利益。”

  “先生,請回答我的問題。”蕾切爾小聲打斷道,“為什麽公司寧肯犧牲交出穹頂技術、寧肯犧牲這麽多人,也要對付你們?我相信公司一定有其他解決辦法,這說不通,也正是我認為的關於你的說法的漏洞。”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公司為什麽要花費這麽大代價對付我們,就像你所說,浪潮或許是個威脅,卻不是那種需要斷臂求生的威脅。”男人無精打采地回答道,“但我想,也許是公司需要一個假想敵,這種敵人的存在就助於公司控制人們轉移仇恨目標,並讓他們走上街頭,發泄心中積壓已久的不情緒。要知道,社會的不滿若得不到宣泄,公司的大廈就遲早有被動搖的一天。未被表達的情緒永遠都不會消失,而是活埋起來,這正是普世公司聰明的地方,它懂得讓人適當發泄,這種民眾湧上街頭遊行示威的場面我已經親眼見過太多次。”

  “我還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蕾切爾說道。

  “你知道群體心理學嗎?請容許我引用勒龐的觀點——”克裡斯蒂安歎了一口氣,幽幽解釋道,“宣傳絕不能客觀,更不能承認對手的任何觀點,對之做絲毫讓步。宣傳需要譏諷敵人,更需將之‘妖魔化’。這有助於利用人們對恐怖的逆反情緒與敵人鬥爭。宣傳不僅要有激烈的內容,以嚇退那些怯弱且性格不堅定的人,而且還需伴以暴力恐怖行為。恐怖的價值在於不僅能來恫嚇人們,而且可以爭取追隨者。”

  蕾切爾大吃一驚,斷斷續續地說:“可是……可是,你說的這個,我們難道活在1984年?”①

  “或許。畢竟,人類社會哪有變過呢?如果你看過福柯的《規訓與懲罰》,就明白現代化前的公開的殘酷的統治已漸漸轉變為隱藏的心理的統治。”男人嗤笑一聲,繼續說道,“現在和過去比起來,只是多了一層科技的包裝紙,人們為了更安全的生活而出賣自由,公司便營造幸福喜樂的假象,暗地裡卻一直竊取每個人的數據,社會在進步的同時也在止步不前。當然,這只是一種推測,並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換個角度想,為什麽是泰坦星?在這麽多殖民星球中,為什麽偏偏選擇泰坦星?泰坦星是土星的衛星,大氣成分以氮氣為主,上面遍布液態甲烷和乙烷的海洋。總的來說,這是一顆以工業為主的殖民星球,會不會這顆星球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以至於普世公司選擇它?”

  “我不知道,先生,這已經超出了我要采訪調查的范圍。”蕾切爾搖了搖頭,說道,“但是,關於你提起的第一個推測,這倒是令我聯想到了歷史上發生過的各自陰謀論。有這麽一種說法,很多慘劇其實只是某些人自導自演的悲劇,是為入侵他國找的借口。可惜的是,所有可能被記載的文件資料已經隨著大災變的到來而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之中,我們永遠也無法求證。”

  “歷史嘛,只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由勝利者書寫。”男人似乎已經有些疲倦,“其實在普世公司的創造發明中,最令人內心發寒的不是複製人,也不是穹頂技術,而是學習芯片的出現。”他的聲音聽起來病怏怏的,低沉的語氣仿佛就是心靈的抗議,“你知道嗎?越多的知識越能激發人的獨立思考,無知是一種虛妄的幸福感,當你打破有限的認知,就一定會對無限的未知感到好奇。”他慢悠悠地說,“學習芯片的出現是一種新式的教育資源,徹底改變了人類獲取知識的途徑。現在,金錢可以買到的東西比以往更多,包括時間,包括生命,當然也包括知識。”他歎了一口氣,像是徹底沒了興致,“政客都是民粹主義者,喜愛在公共場合聲稱自己代表大眾的利益,從某種意義上來看,他們說得倒也沒錯,神也是這麽說的,神總是聲稱自己領導、代表所有人,然而,當他們可以肆意掠奪知識,他們離全能的神還會遠嗎?”他最後說道。“隨著社會的發展,階級差異會越來越大,站在上層建築和匍匐於泥濘之中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高處者近乎成神,低矮者愚昧如螻蟻,這種差異甚至不是致命的,因為一切都在潛移默化,普通人就像溫水裡的青蛙,一點一點接受逐漸升高的水溫。”

  “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思想了。”蕾切爾響亮地歎了一口氣,幽幽說道,“如果可以,我真想親眼見見你。就像你說的那樣,在沒親眼看到你之前,我不能確定你的身份,而即使看到你,我還是不能確定身份的真假。”

  “更糟糕的是,即使你確定了我的身份,也無法肯定我說的是真是假。”男人毫不留情地補充道,“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眼中有不同的真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記者的采訪是從不同當事者的口述中聽到事實發生的過程,並將這一過程整理為所謂的‘真相’,接著通過新聞媒體層層傳遞出去。”他咳嗽一聲,帶著某種古怪的笑意。“所以,你瞧,真相具有一定的可塑性,蕾切爾小姐,你是怎樣一個人,你想要什麽、渴望得到什麽,很大程度上,都會決定你傳播給大眾的真相究竟有多‘真’。”

  “真?”蕾切爾的眼裡閃過一絲茫然。

  “不錯,真,真相,真實,真理。”他突然放緩語速,用一種低沉而飽含磁性的聲音問道,“告訴我,蕾切爾,你覺得這麽一個鐵籠子困得住我嗎?”

  “當然——不,等一下,其實我並不確定,不過我想或許可以。”蕾切爾調整措辭,解釋道,“我是說,這是法拉第籠,你在裡面接觸不到賽博空間,也無法利用網絡做事。光憑你的個人之力,你很難打破這個鐵籠。”

  “不錯,法拉第籠限制了我的身體,也拘束了我的神經網絡,可是,這東西真的能壓製我的思想嗎?”男人繼續用那種平和而富有感染力的語氣說道,“人類的思想不受時空限制,具有無窮的延伸性,的確,我接觸不到現實,也觸碰不到網絡,但我還在思考,這籠子是絕對困不住我的思想的。”

  “所以,你在思考什麽?”蕾切爾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愚蠢的獵物,正在踏入獵人的陷阱,可是陷阱裡那塊奶酪實在太過誘人,她知道卻無法阻止自己踩進那個陷阱。

  不僅是因為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更因為她知道籠子裡那個男人說的話雖然驚世駭俗,但幾乎無法反駁,已經隱隱接觸到文明社會的本質。

  “你來之前我正在思考盧克萊修的《物性論》,裡面有這麽一個思想實驗,正好可以類比人類思維的無限。”男人停頓片刻,像在組織語言,隨後有條不紊地說道,“現在,閉上眼睛,設想一下,你來到宇宙邊緣,這裡一片黑暗,什麽也沒有。”

  蕾切爾下意識眨了眨眼睛,她注意到邊上那個值班護士比她先一步閉上雙眼,似乎已經沉浸到那個男人提出的設想之中。於是,她不再猶豫,也緊跟著閉上雙眼。薄薄的眼皮慢慢合上,掩蓋住了紅藍交錯的現實世界。

  黑暗如期而至,視野陷入一片死寂。在那個男人的描述中,她仿佛真的來到了宇宙的最邊緣,這裡沒有燃燒的太陽,也沒有瑰美的星雲,就連一絲黯淡的星光都不曾抵達。

  “接著,你站在這個邊緣,朝著邊緣方向射箭。箭如果飛出去不停止,那麽顯然,宇宙比你想象的盡頭還要廣闊,宇宙的邊緣和地平線一樣只是一種視覺上的虛構概念。”

  在男人的描述中,她在想象中往最深沉的黑暗處射了一箭。飛矢看似不動,卻在她的眼中逐漸變小,朝著無邊的黑暗疾速飛行,直至最終變成一個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小點。

  男人的聲音在這時響起:“但是,你往外射了一箭,假設箭停下來了,打個比方,它擊中了一面牆,那麽那面牆一定矗立在比你認為的宇宙邊緣更遠的地方。”

  好吧,在她的想象中,這支飛箭擊中了一面鋼筋水泥鑄成的高牆,上面甚至還繪著某種惡趣味的卡通塗鴉或者充滿挑釁意味的標語。

  “現在,再假設你站在這面牆上往外再射一箭,那麽同樣只能得出兩個結論,這支箭要嘛不停往前飛要嘛擊中某個邊界,在這個邊界你可以再射一箭,不管如何,宇宙都是沒有邊界的,所以宇宙是無限的。”

  她的思想擺脫肉身束縛,超越物理規則,像輕盈的鳥兒一般飛上高牆。站在這堵城牆上,她朝著外面又射了一箭,結果如那個男人所說,要嘛擊中另一堵牆,要嘛箭矢永不停息,因為如果那堵“牆”存在,這麽“牆外”一定有空間讓它存在。從某種意義上,這有些像一個無解的悖論,正如人們普遍認可宇宙大爆炸,卻說不出大爆炸發生前的那個奇點從何而來。

  “宇宙是無限的嗎?光速有限,我們看到的僅僅是可觀測宇宙,大爆炸至今的時間不足以將更遠處發生的一切傳到我們這裡,而宇宙仍在暗能量的驅使下加速膨脹。”男人平靜地說,“通過這個思想實驗,我們認知到了宇宙的浩瀚和偉大,你有沒有想過,在這種無限之下,我們人類是多麽的渺小?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的思想的的確確是無限的,這個籠子困不住我,或許它能困住我的身體,但它困不住我的思想,思想具有一定的傳染性。”

  是的,它困不住你的思想。蕾切爾不可避免地想到,思想具有一定的傳染性,當自己這麽想的時候,是否意味著自己已經被他的思想傳染了呢?不,不對,不是的,她又想到,我只是想追求真相,訴諸思維和理性。

  “你想啊,宇宙這麽大,人類這麽小,我們擁有的是如此至少,以至於我們作為宇宙了解自身的途徑,不得不盡力活得真實。可是,真實是什麽?”男人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真實是事實的真相被如實呈現,真實是人們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真實是人們有權利了解事情發生的真相。”他的語氣愈發快速,像大山一般壓來。“我已經把我經歷過的那些事件一字不漏地告訴你,現在我要你告訴我,親愛的蕾切爾,你是怎樣一個人?你想要什麽?渴望得到什麽?”

  你是怎樣一個人,你想要什麽、渴望得到什麽,很大程度上,都會決定你傳播給大眾的真相究竟有多“真”。男人先前提過的那句話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有些慌亂,有些手足無措,但很快,她就徹底鎮靜下來,弄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麽,渴望得到什麽。

  “尊重事實和公眾有知道事實真相的權利,這是記者的第一要務。”她沒有回答,而是照本宣科地朗讀了一遍記者行為準則宣言的第一條。

  尊重事實和公眾有知道事實真相的權利,或許這就是我渴望得到。她想,當籠子裡的這個男人提供另一個版本的真相,她就有義務去分辨出到底誰說的真相是真是假,並以正確的方式傳遞給大眾。

  “不能因為公司高高在上,具備一定的權威,我就無條件相信公司的說辭。”蕾切爾抬起頭,正色道,“我沒有被你的思想感染,我就是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義務。”

  “不,你當然沒被我的思想感染,你有你自己的想法。”男人認可了她的說法,低聲說道,“你是一個聰明人,在這世上,愚者很多,人們不加選擇就聽信權威編造的故事,修正那些不實報道就是你的職責,我明白你的想法。”

  蕾切爾顯然沒預料到對方會讚同自己的說法,她愣了一下,說道:“我以為,我以為你要我——”

  “你以為我要你協助我,幫助我逃離這裡,是嗎?”男人說,“那可不必,如果我是為了那個目的才和你說這麽多,顯然也是沒意義的。“他痛苦地咳嗽了一聲。“算一算,這樣的日子也快到頭了。陳,是你嗎?剛才和我說話時我就聽出來了。”

  “什麽意思?”蕾切爾忽然驚覺旁邊還坐著個值班護士,自從進來之後,她就像個透明人一樣坐在那兒,一聲不吭,徹底與環境融為一體。

  “是我,我來找你了。”值班護士站了起來,朝著蕾切爾走來,“蕾切爾小姐,我很確定地告訴你,裡面那個就是我們都想找的克裡斯蒂安。”

  “你為什麽能這麽肯定?”蕾切爾茫然道。

  “哦,因為我了解他,這世界上除了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有這麽莫名其妙又令人無法反駁的古怪言論了。”護士補充道,“即使是植入記憶也不行,這就是他,K,絕對無法被冒充。”

  值班護士說到這兒攤了攤手,臉上無奈的笑容就好像在說一件證據確鑿的事。她朝著鐵籠走去,蕾切爾注意到,在她的腳後跟和白色絲襪上,那些沾著的泥土已經在硬化之後脫落不少,黃褐色的印記卻深深滲進白色絲襪的紋理裡。

  剛才進來的時候泥土還是新鮮的,蕾切爾忽然想到,這個護士是從外面進來的,和她一樣,踏破泥濘,穿過雨幕,甚至不會比她早到太久。

  蕾切爾猛地站起身,問道:“所以,你是——”

  “蒂芙尼·陳。”護士回答道。

  【注釋】

  ①1984,喬治·奧威爾的著作《1984》描述了一個極權控制下的社會,是反烏托邦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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