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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第二十三章 莎樂美
  搭乘普世公司的電梯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斷向上的電梯間就像一段精彩紛呈的神奇旅行,人們只需站在原地不動就可以見識到各種匪夷所思又令人倍感驚奇之物。

  電梯在13層樓的時候走進來一個植物學家,蒂芙尼看著他按下378層的按鈕,隨後小心翼翼地抱著一罐種植著綠色植物的泥土,以對待情人的溫柔態度對著那株薯蕷目植物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寶貝兒,別急,咱們馬上就到家了。”植物學家披著一件白大褂,嘴裡嘟噥道,“你會喜歡見到你的同伴的,再過一會兒我就給你換個更大的空間,別急。”

  蒂芙尼輕輕瞥了一眼旁若無人的植物學家,這家夥的白色外衣皺巴巴的,上面還沾著好幾處黃褐色的泥土汙漬,仿佛已經多天沒洗。不修邊幅的打扮,自言自語的習慣,還有時不時露出的神經質笑容都使得這名植物學家看起來既邋遢又古怪,活像一個地地道道的瘋子。她想到,記憶中的父母似乎也經常披著這麽一件類似的白大褂,只是樣式稍有不同,也更乾淨整潔一點。

  電梯一路向上,陸陸續續有人和動物進來,又陸陸續續有人和動物出去。蒂芙尼記得最清楚的是大概在79樓、115樓、157樓的時候分別進來三種截然不同的動物:第一種是憨態可掬的黑白動物,稱之為“熊貓”,這種生物一進來就大大咧咧坐在電梯中間,抱著一根青翠欲滴的嫩竹大口啃咬;第二種是一種像羊又像駱駝的偶蹄目動物,這種眼神憂鬱的生物有個不好的習慣,當那隻熊貓懷中的竹子不小心戳到它時,它便會以吐唾沫的方式發泄心中的怒火;第三種生物則更為奇妙,因為她根本就沒看見,在157樓進來的是一個微生物學家,抱著一個盛滿清水的魚缸,並和那名植物學家一起站在角落裡展開一番令人摸不著頭腦的交談。

  “研究怎麽樣?”植物學家瞥了一眼那缸清水,面無表情地問道,“聽說你的DNA解碼程序有了新的進展?”

  “不怎麽樣,我們雖然破解了‘隱生’的奧秘,但對於如何應用到人類身上卻依舊沒有頭緒。”微生物學家歎了一口氣,回答道,“如果我們能掌握這種緩步動物的隱生,不僅是艙外作業的風險性將降至最低,人類這一族群也將進化到一個全新的高度。”

  大概是從這段對話之中,蒂芙尼才明白微生物學家懷中抱著的是什麽。想到這裡,她忽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她的父母也在生物實驗室工作,從事遺傳學領域。既然同屬於生物學的范疇,那麽是不是存在這麽一種可能,她的父母曾經和電梯裡的這個微生物學家在同一個樓層甚至同一個實驗室之中工作過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大概永遠都無從考證,蒂芙尼隨著娜塔莉離開的時候,那名微生物學家已經不在和植物學家說話,兩人各自抱著懷裡的東西分站在電梯間的角落裡,植物學家又開始自言自語,而微生物學家則目光泛泛地抬起頭,在電梯門合上之前看了那名經紀人一眼。

  離開電梯之後,穿著灰色連衣裙的經紀人扭動腰肢,在娜塔莉和蒂芙尼前方帶路。178樓是全息模特的專用攝影樓層,三人沿著電梯間出來的那條走廊一路前行,偶爾傳來的模糊歌聲來自樓下,那是虛擬歌姬的製作間,專門生產各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完美歌手形象。業內人喜歡將全息模特昵稱為“水中月”,而將虛擬歌姬稱之為“鏡中花”,大概都是取自其虛幻、不真實的涵義。

  前行,繼續前行,沿著走廊前行的同時,兩邊是布景不一的全息攝影棚。也許是因為現在已經將近午休時間的緣故,工作狀態指示燈亮起的攝影棚很少,只有寥寥幾個房間外牆上依舊閃動著紅色的小圓點,那是攝影棚正在被使用的標志,“請勿打擾”幾個字以全息投影的形式緊挨著那枚猩紅色的小光點,就像某種宣傳標語似的。

  全息攝影棚內可能傳出的所有聲音都被厚厚的玻璃窗攔截下來,走廊很安靜,靜得甚至只有樓下傳來的男高音和女高音,然而即使是這些歌聲也十分朦朧,一切聲響仿佛從雲裡霧裡傳來的呢喃,更似有人隔著數公裡大聲喊話。在這相對的靜謐之中,蒂芙尼有這麽一種錯覺,自己好像行走在無數個平行宇宙的邊緣交界,那些透明的玻璃窗展示了無數個虛構完美而難辨真假的全息世界。她知道自己很快將和娜塔莉踏入其中一個全息攝影棚,成為那種全息平行宇宙的一部分,一切聲音都會封閉在看似無限實則狹隘的全息世界裡,而娜塔莉的形象會被烙進格式文件之中,宛如古老的皮影戲,投射出的只是虛無縹緲的幻影,區別在於是更真實的人類替代了紙片剪影,可呈現給大眾的不過是被操控的完美笑容和過分美化的年輕肉體。

  在目前這些仍處於運轉中的攝影棚裡面,蒂芙尼透過那面厚厚的玻璃窗看到了戲劇性的荒誕和超現實主義的不安:一個女人正背對著眾人坐在一個裝滿牛奶的木桶中沐浴,她的背部曲線優美而柔和,仿佛神造世人時對她唯獨傾盡了所有有關美好的想象力。全息影像最大的優勢在於不同的角度可以看到同一三維事物的不同形象,從4點鍾方向望去,那個女人有著近乎完美的側臉和飽滿的右乳,可當蒂芙尼繼續向前多走幾步,從8點鍾方向望去,女人的左邊是冰冷的機械齒輪和空洞的義體部件,沒有人造皮膚覆蓋,也沒有多余的血肉蠕動,這種機械與肉體的融合是如此和諧又如此精美,最令人恐慌的地方在於你甚至不會對這種場面感到恐慌。

  全息模特這一職業發展至今,其存在已經不光是公司宣傳產品的機器,更是一門需要精雕細琢的藝術。完美的全息化藝術可以使得觀看者摒棄了內心有關人體賽博化的排斥和恐懼,轉而投入對極致美麗和極致優雅的狂熱追求之中。據說普世公司一直在竭力消除過度改造帶來的負面精神影響,但很少會有人注意到,近些年來社會上的“純淨者”已經越來越少,幾乎絕種。這一類堅持不接受任何義體改造的群體就像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下的淘汰品,人體本身太過脆弱以至於這些“純淨者”在生物競爭中不佔據任何優勢,他們正在逐漸被社會拋棄,被世界遺忘,就像曾經的尼安德特人。

  在這些玻璃窗映射出的全息場景中,最令蒂芙尼印象深刻的並非那個牛奶浴的女人,而是一個相對隱晦的全息廣告。拍攝這則廣告用了誇張和擬人化的手法,主角是一名齒落舌鈍、雞皮鶴發的年老婦人,她獨自一人赤裸著身體站在鏡頭面前,其胸部嚴重下垂,乾癟蒼老的軀體像一截即將腐朽的枯木,遍布全身的老人斑像是屍斑。

  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在這個年老婦人的腳邊還有一座墳墓,老婦人一隻腳踏進墓中,一隻腳踩在地面。這時,鏡頭向著墓碑拉近,上面刻了一半的字跡顯示這名老婦人只有72歲,卻蒼老得像是活了一兩百年的怪物。而當蒂芙尼繼續向前多走幾步之後,一列士兵打扮的小人出現了,他們像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順著老婦人的鼻孔、唇舌進入她的身體內部,這時一個長鏡頭追隨帶頭士兵的視角跟著他們一同進入人體的微觀層面。

  在那裡,一場激烈的戰鬥正在發生,交戰的雙方是這些英勇的士兵和一些扭曲的暗影。戰爭最終以士兵的勝利收尾,而同樣那個鏡頭又順著線粒體、細胞質、血管壁、真皮層一步一步移到宏觀層面,那名老婦人早已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欺霜賽雪、膚若凝脂的年輕女孩。她依舊赤裸著身體,毫不吝嗇地向觀看者展現青春肉體的每一個細節。女孩腳邊沒有墓碑,有的只是一個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他們單膝跪地,紛紛獻上鮮花和鑽戒,以求博得美人一笑……

  這是一則一鏡到底的納米機器人廣告,那些英勇的士兵象征著可以幫助人體抗衰老的納米機器人,而人作為一種高級社會動物,需要被看到、被欣賞、被愛慕、被誇獎、被奉承,在一系列的人生煩惱中,容顏衰老絕對是大部分人最不想面對的幾個噩夢之一。普世公司的新技術解決了這一問題,通過一次簡單的小手術,醫生可以在人體內植入這類納米機器人代替端粒酶修複受損的線粒體。任何人類都可以永葆青春容顏,當然,前提是你要支付得起近乎天價的定期維護費用,否則你就只能選擇華而不實的“美顏視覺”自欺欺人。

  理論上,對於那些支付得起天價費用的精英群體來說,只要定期清除自由基,並利用這類納米機器人延長端粒,他們可以在人體免疫系統不出任何問題的情況下比常人多活60~80%的時間。然而,人類的意識機制卻遠遠比生理機制來得更加複雜,大部分植入納米機器人、清除自由基的人類在多活30~40%的時間之後,意識就會受到種種未知因素的影響,進而迸發一系列神經系統退行性疾病,如阿爾茨海默病、帕金森綜合征、亨廷頓舞蹈症以及不同類型脊髓小腦共濟失調。

  “特效團隊和拍攝團隊馬上就會過來,我已經通知他們了。不過,咱們可能還得再等上一會兒,大家都沒料到你會提前過來。”經紀人一邊說著,一邊帶著她們走進最裡面也是最大的一間攝影棚。

  這是一個寬敞明亮卻單調荒蕪的封閉空間,沒有太多裝飾,也沒有太多雜物,除了液體池和必備的燈組以及無線引閃器之外,攝影棚內的世界銀裝素裹,如同大雪過後的冬天,沒有任何多余的顏色,就連最大的背景牆都是一片純正的素白。在這一片白茫茫之中,室內四面八方各自點綴著數十個漆黑的“眼睛”,那是鑲嵌在牆壁內部的全息投影設備,目前尚未被人啟動,因此攝影棚內的世界宛如混沌未開之初的無盡荒蕪,什麽都沒有,也什麽都不可能有。

  “我們還是先化妝吧,只要不等上太久就好。”娜塔莉衝著蒂芙尼笑了笑,隨後漫不經心地將包放在就近的一張桌上。

  經紀人正在旁邊講電話,蒂芙尼看見那個包包的拉鏈被娜塔莉拉開些許,她上前幾步,借著打開化妝工具箱的動作,遮住了經紀人望向這邊的視線。有幾隻蚊蟲順著拉鏈口子從包裡飛出,緊接著是幾隻小蜘蛛悄悄爬了出來,它們在桌腿上、桌底下、陰影中潛藏起來,等待著搭上特效團隊的便車,跟隨那些專業人士回到技術部所在的樓層。

  當蒂芙尼打開那個黑色的化妝工具箱的時候,娜塔莉已經摘掉了那條深色的圍巾,並褪去那件溫暖厚實的灰色大衣。室內溫度不是很高,娜塔莉打了個寒顫,抱著雙臂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經紀人一邊打電話一邊為她打開室內的暖氣開關。很快,室內環境在熱流的推送下變得溫暖而舒適,空氣漸漸乾燥,蒂芙尼不太喜歡這種過分的溫暖,悶熱的空氣彌漫著一種水分乾涸的意味,令她有些發困又有些呼吸困難。

  待寒意被徹底驅散,娜塔莉便走到那方液體池前,除去自己身上所纏繞的每一層遮擋物,將那具細膩柔軟如羊脂白玉的美好身軀暴露在逐漸升溫的空氣之中。她解開束發的橡皮筋,一頭亮粉色的長發如瀑布般披下,從腳尖到髮根,娜塔莉步入那方液體池,像睡美人那般躺下。乳白色的全息混合液將她的身體一點一滴吞沒,她感受到了絲絲的涼意,冰冷的液體迫使她的肌膚泛起一陣細碎的雞皮疙瘩。

  直至那些液體浸入她的腋窩、會陰和耳後等每一個身體細節,她才坐起身子浮出水面,那太息般的眼光中浸潤著下雨般的惆悵。可這還不是結束,在這之後,她又是躺下,繼續浸泡,之後又再次坐起,然後再次躺下,如此反覆,大概重複進行了十來次。

  全息攝影上的化妝和傳統意義上的化妝不盡相同,在液體池中浸泡是化妝之前的第一個步驟。那方液體池中盛滿了特殊的光線反射油料,這些乳白色的混合液像水一般無孔不入,只需簡單的浸泡,娜塔莉的身體特征和細節一經這類混合液的全方位覆蓋便可被專業的光線捕捉設備攫取,並轉化為詳盡的數據輸入到全息構建程序之中。

  旁觀的蒂芙尼總覺得這種浸泡工序就像製革廠工人處理皮革一樣機械,在浸泡過程中娜塔莉的個體形象只是一樣死物,乳白色的全息混合液消了她的顏色、散了她的芬芳,把她劃入虛擬形象的行列。正是通過這種方式,她模糊了自己的身份,丟卻了原本的姓名,把自己徹徹底底轉變成全息模特娜塔莉。同時,這種浸泡工序還令她聯想到了早期宗教的浸禮,基督徒們天真地以為受洗儀式可以令自己歸入基督,與罪斷絕,可事實上,這種儀式不過是信仰衍生出的僵化的形式主義。

  浸泡完成之後,就是快速晾乾。娜塔莉從液體池中站了起來,點點水珠在走動間順著她的發絲和指尖滴落,將她那具精致而完美的潔白身軀映襯得愈發蒼白。經紀人打開了強光燈,暖色調的燈光投射在娜塔莉的身上,熾熱的光線在蒸發全息混合液的同時也為她的肌膚帶來絲絲血色。

  這時候的娜塔莉和先前已經不太一樣了,那層乳白色的液體蒸發之後便變得透明,一層華美閃耀的薄薄釉彩附著於她的發絲和肌膚表面,使得她看起來就像一件傑出的陶瓷藝術品,即使是月之女神也未必有這般動人的光彩。

  科技的奇妙之處在於,它能美化一切東西,包括美好的和不美好的。整容技術可以令卡西莫多變成白馬王子,義體改造可以令美人魚無需借助巫婆的魔法走上陸地,而人類本身一經科技修飾便近乎於神,可我們的內在在套上神明外殼的同時便徹底迷失了,什麽才是真實的呢?

  蒂芙尼不知為何歎了一口氣,她拿起畫筆走上前去,開始為娜塔莉塗上全息彩妝。根據經紀人透露,這次要拍攝的廣告劇本改編自王爾德的《莎樂美》,編劇試圖在經典之中混入科技元素,利用超現實主義替代唯美主義,徹底改變原有的悲劇結局,而娜塔莉要演繹那位愛得病態的女子。

  因此,蒂芙尼要依賴腦中的所有化妝知識把娜塔莉打造成2100年的莎樂美,先前那枚學習芯片提供的理論技巧加上女性特有的直覺在這個時候幫上了大忙——娜塔莉的**有些發黑,是那種色素沉澱之後的紅棕色,所以她就得用特殊的畫筆點綴胸部,將其描繪得粉嘟嘟的;娜塔莉的嘴唇缺乏血色,不是那種誘人的鮮紅,所以她就得用特殊的唇彩勾勒唇部線條,使其看起來如玫瑰花瓣嬌嫩;娜塔莉的臉色很是蒼白,可是她卻保留了這份蒼白,沒有做太多的潤飾,就像一朵銀色的花朵、一輪皎潔的月本身是清冷嫻靜的,從不需要過多的色彩……

  當蒂芙尼完成她的最後一筆,娜塔莉抓起一條猩紅色的輕紗披在身上。她成了2100年的莎樂美,那赤裸著的潔白無瑕的身子在半透明的緋色曖昧之下若隱若現,驚人的身體曲線也因此變得模糊起來,可這種若有若無的疏離感反倒為她的形象增添了一份朦朧美。

  再過沒多久,拍攝團隊和特效團隊到了,當燈光師調試完成之後,導演下令拍攝開始,技術人員將芯片插入投影系統的插槽之中,編寫好的全息場景化作冰冷的數據經投影鏡頭放射出來,原本素白的攝影棚世界瞬間充斥著繽紛的色調和異樣的色彩。

  在燈組投射出的特殊光線下,娜塔莉的誘人身軀因表面的釉彩而反射出一陣陣炫目的、錯亂的微光,這一道道微光是如此曼妙又是如此的柔和,以至於在場所有人都不得不屏息凝神,生怕一個呼吸、一句話語就會破壞這些光線的傳遞,影響到捕捉設備的運行。

  “some say love 有人說

  it is a river 愛是一條河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會淹沒輕柔的蘆葦

  some say love 有人說

  it is a razor 愛是一把剃刀

  that leaves your soul to bleed 讓你的靈魂流血……”

  攝影棚開始播放一首名叫《The Rose》的歌,按照劇本,娜塔莉要跳一段驚世的舞蹈,那是獨屬於莎樂美的七重紗舞,她的舞姿在恰到好處的背景音樂下狂熱而冷靜,晦澀而動人,就像遊走於理智現實與感性衝動的邊緣。

  鮮豔朦朧的紅紗,皎潔如月的身軀,還有那絕對標準絕對生動絕對完美的醉人笑容,全都化作一陣陣吊詭而又迷離的光線,被那些攝影師手中的光線捕捉設備攫取。全息模特娜塔莉演繹出了令人又愛又恨、又迷戀又迷惑的莎樂美形象,在導演的一個手勢中,她停下那矛盾重重又光線萬千的詭譎之舞。

  聖人的頭顱經全息投影生成,娜塔莉喘息著,渴望著,用一種迫切的眼神注視著那顆血淋淋的腦袋。她跪下身子,雙手像捧珍寶似的捧起那顆大好人頭,眼裡流露出病態的癲狂和純潔的佔有欲。

  聖人已死,可是,莎樂美還沒有。

  她要佔有,她要佔有, 她要瘋狂地佔有,徹底地佔有,以至於壓根兒就不在乎用什麽樣的方式去佔有。

  於是,她捧起頭顱,認真親吻聖人的嘴唇,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滑下。當那枚透明的眼淚摔碎在冰冷的地面之上,娜塔莉的嘴唇離開聖人的雙唇,露出了得償所願的微笑。唇齒相依,她的唇瓣沾著聖人的鮮血,她的牙齒也因此而染得一片暗紅,就像風中搖曳的紅色罌粟。

  “some say love 有人說

  it is a hunger 愛是一種焦渴

  an endless aching need 一種無盡的帶痛渴求

  i say love 而我說

  it is a flower 愛是一朵花

  and you , its only seed 而你則是唯一的種子……”

  歌聲遠去,2100年,今非昔比,莎樂美已經有辦法徹底佔有那種她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她抱著聖人的頭顱舉目遠眺,全息場景的邊緣走來一具無頭的身體,這是普世公司送給莎樂美的禮物。每個聖人都有不可告人的過去,每個罪人都有潔白無瑕的未來,通過義體改造,她將聖人的腦袋安在那具無頭的身體之上,聖人再次活了過來。佔有欲不再是空想,而是現實,這就是她的潔白無瑕的未來——莎樂美同他緊緊擁抱,徹底佔有這一切。

  而這一切,又全都歸功於普世公司帶來的改變。

  讚美這一切吧,公司做到了上帝做不到的事。

  “CUT !”全息導演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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