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滲入骨髓的冰冷,從未有一刻,刺痛般的寒意來得這般洶湧,比吞下一千根針還要猛烈。恍恍惚惚之間,他突然有了這麽一種幻覺,他覺得自己就像赤身裸體站在泰坦星上,-179.16℃的低溫,無處不在、足以令人窒息的甲烷,這一切都包裹著他,死亡的寒意、無端的念頭,不受控制,又令他頭暈目眩,無法思考,無法呼吸。
他努力睜大眼睛,拖著一條疼痛難耐的腿蹣跚前行,鮮活的血液從他身上湧出,順著褲管淌在地面,在身後留下一道蜿蜒的猩紅色痕跡。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受傷了,只知道自己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又好像到處都在流血。眼睛、鼻孔、唇角、耳朵,鮮血來得是如此突兀,又如此霸道,以至於粘稠的血液糊住了他的大半視線,而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充斥在口鼻之間,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在這種黏重窒息的、視而不見的黑暗中,他還在前行,繼續前行,時不時回頭望上一眼,就好像身後有什麽人在追捕他似的。鮮血暴露在空氣中迅速氧化,變得發黑發黏,長長的血跡就像沾了水的拖把劃過地面,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滑稽意味。
他看不太清,滿臉的血汙影響他的視線,他只是聽到一陣又一陣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隱隱約約,又整齊劃一,像一支軍隊,又像統一調度的機器。
“操!走開!走開,離我遠點!”克裡斯蒂安齜牙咧嘴,因疼痛而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是沒有變化,一切都沒有變化,身後那種腳步聲陰魂不散,緊緊吊在他的身後,逼迫著他不得不繼續前行。如果是殺手的話,為什麽遲遲不動手?如果是士兵的話,為什麽遲遲不開槍?
當他自己一人走路且不再說話的時候,沉默便蜂擁而上,將他重重包圍。死一般的寂靜從四面八方圍追堵截,在這種相對的安靜中,唯有腳步聲永恆不變,細細聽去,靴子踏地的聲音中甚至還夾雜著鮮血四濺的啪嗒聲和某種脆弱物體的碎裂聲。
後面那些人,他們是踩在他流的鮮血之上追蹤他。
受不了,再也受不了。克裡斯蒂安用沾滿鮮血的袖口、衣領盡一切可能地抹去臉上的血汙,試圖看清楚到底是什麽人追捕他,可是他的衣物又黏又重,比他的臉還要肮髒。他越擦,糊在臉上的血跡越多,以至於到了後來,他甚至完全無法視物。
“不,我看不見了,我完全看不見了。”他惶恐地大叫起來,像一個怕黑的孩子。
持續的恐懼、錯亂的驚慌和虛構的不滿一口氣泛了上來,是抑鬱症也好,是邊緣型人格障礙也罷,憂鬱和痛苦到來時根本不在乎是什麽指引它們到來。他感到憂心忡忡、悲觀厭世,他感到生活沒有意義,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他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否則為什麽沒人來接應自己?為什麽都到這個時候了,自己還是一個人在被某種未知的存在追殺?
涼颼颼的空虛感和孤獨感侵蝕內心,他的情緒在憤怒、悲哀、羞恥和自我毀滅的衝動之間搖擺不定。無助,無望,無價值,在胸膛中那顆跳動的心臟裡,他覺得一部分的自己難過極了,有著做錯事的小孩常有的那種愧疚,而另一部分的自己則憎惡社會、憎惡命運、憎惡世界,渴望將一切美好的、幸福的源頭毀滅,用滿腔的怒火盡情蹂躪這無情的殘缺世界。
“媽媽,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傷心落淚。”
“陳,你在哪兒?為什麽要拋棄我?”
“不,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這裡。” “是吧?死在這裡也沒什麽不好,生命令人絕望,世界讓我失望透頂。爛透了!糟糕透了!狗娘養的世界,狗娘養的人生!”
“為什麽?我為什麽這麽說?我為什麽會有這些令人沮喪的想法?”
“不知道,或許因為我想通了,人生嘛,就是說著一些無聊的話,看彼此無聊的面容一眼,然後吃著沒滋沒味的飯菜,嘴裡討論著學業、事業、女人、錢財。一切都有什麽意義呢?”
“這樣看來,活著有什麽好的?我體會不到任何生命的樂趣。活著有什麽意義?我感受不到真實與虛幻的界限何在,世界究其本質就是一出荒誕戲劇,我們只是來演上一遭。”
“所以,我不是好演員,那些商人、政客才是最最優秀的藝術家,而我的朋友們,如果我有那種努力生活的朋友的話,我喜歡他們活在我心裡的印象勝過於喜歡現實之中他們討論物質生活侃侃而談的嘴臉。這倒不是說我討厭他們,恰恰相反,我很喜歡他們,因為喜歡所以羨慕。”
“羨慕。換個詞大概是嫉妒吧?我希望自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我羨慕那些麻木不仁的人,我羨慕那些身患重病的患者,我羨慕那些意外身亡的死者。”
“操,為什麽我會羨慕死人?”
“或許是因為我厭倦了這一切,我想死。”
一連串的自言自語像是某種沉重的吐息,借著嘴裡蹦出的一句又一句沒有意義的話語,他將內心的所有抑鬱與不快盡皆宣泄於隻言片語之中。可是,那種窒息感和血腥味依舊還在,他感覺很累,很冷,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牙齒的哢哢撞擊聲像一台壞掉的終端機器,不斷卡帶,不斷複讀。
在他身後,那陣腳步聲更加密集了一些,像一首臨近高潮的交響樂。倏地,一道勁風從身後刮來,某種物體高速移動掀起的氣流直奔他所在的位置而來。他下意識想躲,可是身體上的疼痛令他的反應慢了一拍,那道疾風掠過他的一角,穩穩落在他的掌間。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掌較小,冰涼而柔軟,熟悉的觸感像電流一般在他的神經中湧動,直至大腦分辨出這是誰的手,他才緊緊反握,十指相扣。
“走!”女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語氣堅決而悲傷。
他看不見,因血色的汙穢而暫時失明,但他還能聽,還能去感覺。在酒紅色的黑暗中,他感覺到自己的右臂搭在蒂芙尼的肩膀上,她用那具印象中無限美好的軀體撐著自己前行。兩人步履蹣跚,身後的腳步聲在這種舉步維艱的處境中忽遠忽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似乎不想太過靠近,也不想就這麽簡單地放過他們。
“前面,前面有一家酒吧,”蒂芙尼喘著氣,說道,“我們可以進去躲一躲,你再撐一會兒。”
“你來了,沒拋棄我。”克裡斯蒂安沉默片刻,苦澀地說,“謝謝,但你應該拋棄我。”
“少來這一套,你喜歡被人拋棄?”蒂芙尼撇了撇嘴,反問道。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不喜歡。”
“那不就得了。”她說。
好吧,那就繼續前行,我永遠不會倒下。他想,或許我的身體會倒,但我的思想永遠不會倒,人們大可以通過極端的方式從生理上摧毀我,可是他們不能從心理上消滅我,只要我不想死,只要我不想死就沒有人可以消滅我。
目不能視的黑暗中,他感覺到女孩帶著她一路小跑進了一家酒吧。在通過一扇自動玻璃門之後,一道優雅舒緩卻又悲傷難抑的音樂聲從酒吧內部傳來。
“Wake from your sleep
從你的睡夢中醒來
The drying of your tears
伴隨著你的淚痕
Today we escape
今天我們要解脫
We escape
我們要解脫……”
透過暗紅色的陰影,他隱隱約約見到一支樂隊在酒吧的小舞台上歌唱。興許現在是下午的緣故,酒吧內顧客很少,寥寥無幾,除了組成樂隊的模糊人影之外,幾乎就沒什麽人在這兒喝酒。
克裡斯蒂安在蒂芙尼的攙扶下隨便找了一處坐下,那是一個偏僻的小角落,遠離燈光和音樂,被籠罩在承重牆投下的陰影之中,恰好是酒吧照明的死角。
“在這兒等著,我去找老板要一塊熱毛巾。”女孩把他安頓好,哄小孩似的說道,“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像是地獄裡逃出來的魔鬼,所以不要到處亂走動。”
克裡斯蒂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隔著一層朦朦朧朧的暗紅色濾鏡看著她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承重牆後頭。酒吧內很安靜,樂隊在專心演唱《Exit Music》,沒有人注意到他,這意味著他無需承受不必要的目光。
想到這兒,他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氣,像卸下了什麽重擔。緊接著,他的注意力從窒息感和血腥味上轉移,萬般疼痛死死咬著他不放,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痛苦並感到麻木。此時此刻,吸引他注意力的是柔軟舒適的坐墊、粗糙不平的桌面紋理和觸手可及的顆粒點。
他坐在那兒,雖然看不見,但雙手摩挲著桌面,就像閱讀盲文一般用手讀著這張桌子的歷史。過了好長一會兒,輕盈的腳步聲響起,她回來了,帶著一杯清水和一條熱毛巾,輕飄飄地坐在他的旁邊。
她為他擦拭血汙,動作前所未有的溫柔,像收藏家維護、保養一件難得的藝術品。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擦。”她歎了一口氣,說道,“以後你得學會自己化妝、卸妝,今晚我得加班,客人賞了我一件私活兒。”
“謝謝你,媽媽。”克裡斯蒂安下意識接過毛巾,不知不覺間似乎忽略了什麽,胡亂地擦拭著臉上殘余的粉底和腮紅。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悶悶不樂,卻早就學會了用一副完美的微笑面具掩蓋自己。所以,他說“謝謝”的時候,即使是面對他的母親,他也露出了一種愉悅的、輕松的完美笑容,但腦海中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他錯失那道靈光,以至於他覺得這一切沒什麽不對。
母親來了又走,克裡斯蒂安坐在那兒,隨手拿過桌上“不眠之夜”的菜單,百無聊賴地看了起來。
這兒是不眠之夜,這裡的招牌菜是那不勒斯風味意面。
“如果你不吃羅勒葉、洋蔥和青椒,那你點的就不是地球上的那不勒斯風味意面,懂?”
“那我吃的是什麽?”
“轉基因食物,合成食品,誰知道呢?反正只是普通的意面。無論你明不明白這一點,我都會說服你的,人生總不能像你那盤單調的意面一樣被翻得亂糟糟的吧?”
奇怪,他好像出現了幻聽,似乎有人在他耳邊對話?克裡斯蒂安狠狠搖了搖頭,丟掉手中的菜單,他看著不遠處的鋼管、樂隊和母親離去的背影,心中沒來由升起一種大聲呼喚的衝動。
“媽媽!”他喊道。
“怎麽了?”瑪麗·凱勒頓足轉身,用一種責備的目光看著他。
“不要離開我,我害怕。”他怯生生地說。
“你害怕什麽?”母親的目光柔和了一點,卻依舊站在那兒。
“不要離開我,媽媽,我害怕。”他先是重複了一遍,用一種哀求的目光看她,鼓足勇氣說道,“我害怕黑暗,我害怕一個人,我害怕被拋棄,我害怕你不喜歡我,我害怕其他人都不喜歡我。”
“可是啊,孩子,沒有人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歡。”母親半是悲憫半是惋惜地看著他,說道,“孩子害怕黑暗,情有可原,人生真正的悲劇,是成人害怕光明。我不會拋棄你的,孩子,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媽媽,我不想在人們眼中看到失望。”他拚命搖頭,不爭氣的淚水奪眶而出,“我覺得,我覺得我也害怕被人期待,如果我完不成你的期許,也許我就是沒用的、活該被拋棄的。我不喜歡跳舞,我不喜歡那樣活著,可是,媽媽,如果我不能成為你想讓我成為的人,你是不是就不喜歡我了?”
“不,不,孩子,我從沒那麽說過,別這麽想。”母親忽然慌了神似的走上前來,替他抹去淚水,憐惜道,“人生有很多種活法,我只是想讓你掌握一種謀生手段,如果你不喜歡,我也相信你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比我活得更好。”
“可是,媽媽,我做不到,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他抱緊雙臂,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如果,如果我沒辦法成為一個比你更好的人呢?如果我注定一事無成、毫無價值,又得過且過,不把一切放在心上呢?甚至,如果我最終成了一個很壞很壞的人呢?那樣的我,你還會喜歡嗎?”
“你還小,不懂,但是你知道嗎?這個世界其實很簡單的,就兩類人,一種是大義滅親,另一種是幫親不幫理,而我恰好就是後者。”母親按住他的肩膀,認真說道,“所以,不管你成了什麽樣的人,我都不會拋棄你,只要活著就好,只要你活著就好。”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只要我活著就好……”他低下腦袋,以一種夢囈似的語氣說道。
“你在說些什麽?”女孩的聲音將他從夢境之中驚醒,母親的身影像泡沫一般破滅。
克裡斯蒂安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斜躺在舒適柔軟的坐墊上,蒂芙尼蹲在他的身旁替他擦拭臉上的血汙,動作溫柔得像是夢中的母親,有著夏日晴天的溫暖。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我的母親。”克裡斯蒂安咬著牙坐直身體,歎息道,“在我的印象中,她從未那樣溫柔過,她……她鼓勵我活下去,說是只要我活著就好。”
“哦。”女孩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隨後將那塊被鮮血染紅的毛巾丟進一旁的臉盆之中。
近乎凝固的鮮血在清水之中迅速暈染開來,仿佛某種暗紅色的墨水。臉盆中的清水顏色漸漸變深,微微蕩漾著的水面縈繞著絲絲縷縷的白霧,蒂芙尼將毛巾浸在水中泡了一遍,隨後麻利地擰乾。
“謝謝,我自己來吧。”克裡斯蒂安接過毛巾,製止了她的擦拭動作。
他的身體還是很疼,印象之中鮮血流了一地,似乎無一處不受傷。可是,直到這會兒,他有空檢查自己的傷勢,他才發現擦去鮮血之後,體表有的只是鈍器打擊造成的淤青。沒有槍眼,沒有流血,那些粘稠發黑的血液都是生命濺到他身上的罪孽,而疼痛只是淤青之下傳來的神經哀鳴。
“等一下,還有一處沒擦乾淨。”蒂芙尼敲了敲自己的眉心,用一種悲傷的目光盯著他。
克裡斯蒂安愣了一下,他抓起那塊顏色愈發濃鬱的熱毛巾,下意識往額頭抹去。可是,止不住,那種鮮血止不住,他用熱氣騰騰的毛巾拚命擦拭著,可他越用力,那種源於眉心的鮮血就越是瘋狂地湧出。
很快,那塊毛巾因沾滿鮮活的血液而變得黏重起來。他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塊毛巾,又微微顫抖地看了一眼蒂芙尼。驀地,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抽搐、所有的麻木、所有的渴望,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不見,他感覺自己很好,前所未有地好,就連四肢也變得強健有力。
“不,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忽然站起身,一聲不吭猛地衝出那家小酒吧。順著來時的路,他在緋冷城的街道上拚命狂奔,來時留下的血跡依舊還在,他沿著血路,憑著冥冥之中的呼喚回到了重型獨角獸附近。
在那兒,一群警察圍成一圈,似乎低頭注視著什麽。氣氛凝重而冰冷,沒有人說話,他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麽,於是他擠過人群,警察對他視而不見。最後,他穿透那堵人牆,親眼目睹了現場的暴力場景——一個白頭髮的年輕男人躺在地上,眉心有一個黑魆魆的窟窿,只有一點點兒鮮血從那裡面湧出,創口邊緣有激光灼燒的痕跡。
“你被他們殺了,他們用槍打了你的腦袋,你已經死了。”蒂芙尼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這是哪兒?”他呆呆問道。
“我不知道,也許這只是你死前的幻覺。”她說,“就連我也是幻覺,你早就倒下了。”
“我早就倒下了?我早就倒下了……”
現實像匕首一樣刺入他的心臟,他喃喃自語,一點一滴回頭,世界像攝影棚布景一般四分五裂,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拆解開來。警察不見了,屍體不見了,蒂芙尼也不見了,那陣腳步聲又來了,在他剛要回頭之時就已響起,細細聽去,靴子踏地的聲音中甚至還夾雜著鮮血四濺的啪嗒聲和某種脆弱物體的碎裂聲。
他回頭了,看見無數個不認識的人,他們被凍住了,化作冰雕,臉上的表情因毫無預兆的極寒而保存得栩栩如生。這些人之中,有呱呱墜地的嬰兒,有人生不得意的流浪漢,也有功成名就的企業家,可是,他們全都死了,他們是泰坦星上的居民,因暴露在-179.16℃的低溫中而瞬間死亡。
他們陰魂不散,是慘死的冤魂,是憤怒的幽靈。他們來索命了,那種鮮血四濺的啪嗒聲是冰雕踩在血液之上,而那種脆弱物體的碎裂聲是人們蜂擁而上時冰雕摔碎在鮮血與水泥之間。
他看著他們,他們看著他,像是古老的默劇。這種寂靜沉默了好長一會兒,直至他感覺到冰冷再次襲來,殘留的意識即將步入虛無,他忽然笑了起來,像瘋子一樣大笑起來,神經兮兮,又歇斯底裡,如同泣血的困獸。
“哈,哈哈哈,來吧!來吧!我不怕你們!”他聲嘶力竭地笑著,呼喊著,“盡管來吧,我已經死了,這事不是我做的,但這事將永遠烙在我身上了!哈,哈哈哈,現實,去他媽的現實,去他媽的社會,去他媽的世界!”
他的喊叫是星星之火,引燃了一整片草原的野火。那些孤魂野鬼一擁而上,像潮水一般將他徹底淹沒。世界扭扭曲曲,徹底變了形,像愛德華·蒙克的《呐喊》,無聲的尖叫在他的身體內外響起。恐懼如同水銀一般注入他的體內,他感覺難受極了,銳利的、沉默的呼嘯像一堵又一堵的圍牆壓迫著他,將他重重困住,令他無法解脫。
是的,沒有人來幫他,沒有人能救他,他被忽視了,也被拋棄了,最恐懼的噩夢已經降臨,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比死亡到來之前的那幾秒來得更加孤獨、更加悲傷。可是,他也知道,這種情緒終會過去,死亡是永久的睡眠,當它真的到來時,他將毫不猶豫地把一切苦難、一切憤懣、一切呐喊拋之腦後,他什麽都不會知道,他什麽都不必再想。
意識恍惚之間,他聽到了那家酒吧傳來的音樂,幻覺中的樂隊還在那兒歌唱。
“Sing us a song
為我們唱首歌
A song to keep us warm
一首讓我們溫暖的歌
There's such a chill such a chill
這裡有點冷,有點冷
You can laugh
你可以大笑
A spineless laugh
懦弱畏縮的大笑
We hope your rules and wisdom choke you
我們希望你制定的準則和你所謂的智慧將你窒死
Now we are one
現在我們在一起了
In pease
在永恆的靜謐裡
We hope that you choke that you choke
我們希望你窒息窒息
We hope that you choke that you choke
我們希望你窒息窒息……”
死神厭倦收割生命,轉而將鐮刀揮向自己。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沒了意義,快樂並非永恆,連悲傷也不能持久,人生是須臾的瘋狂和稍縱即逝的歡愉。
是誰說過來著,無知即幸福?好吧,最大的無知即最深沉的死亡,這就是我們最終的歸宿,每個人都會得到的永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