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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零x二十六 無法觸碰
  人從四面八方來,套著兜帽,邁著步伐,五官神情隱於冰冷無情的面具之下,嘴中發出同樣發自內心的呐喊。

  無形者們包圍了頂天立地的世界樹,他們圍繞成一圈,手牽著手,畫面出乎意料有些像篝火晚會,可一大群戴著面具的人圍在一起只會令人想起更加莊嚴、更加肅穆的宗教祭祀。

  天空中,兩個人工智能還在交鋒,時不時就有冗余數據流劈下,帶著某種感官體驗上的高溫高能高刺激。克裡斯蒂安越眾而出,站在成千上萬個無形者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節節敗退的冰藍色天空,看著緋紅色一點一滴蠶食世界。

  低垂的天空電閃雷鳴,碰撞的數據碎片像水珠一樣滴落,在不斷的下墜過程融化,濕漉漉的,如同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月光莫妮卡還在歌唱,她的聲音像極了驚蟄,是萬物蘇醒時聽到的第一道春雷。

  克裡斯蒂安丟掉那張被晶體柱刺破的面具,他走上前去,世界樹的底部開了一扇門,有明亮且柔和的白光從內部投射而出。

  “就到這裡吧。”K對著跟隨他的無形者們歎了一口氣,氣流吹散所有的虛擬人格,隻留下他大腦自己製造的唯一幻覺。

  “K,我們走吧。”無形者說,“我想,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克裡斯蒂安耷拉著頹喪的眉眼,他走進世界樹底部開辟出來的電梯間,嘴中和緋紅色的月光莫妮卡哼著同一首歌。

  “Too much, too bright.”

  電梯間的內層牆壁是透明的聚氯酯薄膜玻璃,有著半液態的稠度。在玻璃牆後面,鑲嵌著一根根自鎮流熒光燈管,白色冷光鋪天蓋地,將電梯間渲染得簡約素雅卻又一塵不染。

  克裡斯蒂安敲了敲玻璃牆,自鎮流熒光燈是牆體夾心,在燈管後面還有一層樹皮似的外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清。電梯間內沒有樓層按鈕,在克裡斯蒂安進來之後,電梯垂直上升,慢慢朝著那張嵌在樹乾上的人臉靠近。

  白色的燈光意味著不受魔術師掌控,他在逼近魔術師的核心,對方卻任憑他進來,不知是空城計還是別有用心。

  克裡斯蒂安哼著若有若無的歌兒,站在電梯間內,天空中月光莫妮卡的聲音並不顯得遙遠,恰恰相反,電梯越往上升,歌聲就越是清晰,仿佛近在咫尺,且少了一份響徹天際的沉悶。

  “K,我也進來了。”卡特琳娜的聲音在電梯間內響起,“就在你身邊。”

  “我看不到你。”克裡斯蒂安再次打量電梯間,“你在哪?”

  “我就在這裡,你看,”發光二極管取代了自鎮流熒光燈,緋紅色的燈光隨之亮起,“我就是光亮,我在一點一滴控制這個賽博空間。”

  “魔術師呢?”

  “它已無計可施,被擠到控制權限的角落裡,”卡特琳娜輕聲說道,“但請小心,人工智能和人類一樣,也有著將死之人最後的瘋狂。”

  “卡特琳娜,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定義‘我’這個概念,”克裡斯蒂安忽然問道,“說說看,你怎麽看待自己?”

  “根據我對自身的定義,我是人工智能,也是機械生命。‘我’是我無數二進製編碼的機械集合,我是周遭環境對我形成的印象體集合,前者是死的,後者是活的,因為人類也存在於周遭環境和其他生物的印象之中。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我和人類一樣,是他人眼中無數個‘我’的集合。不同的人對我有不同的看法,

這些看法組成了我的生命形象,每個人對我的看法加起來,總和就是我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我的生命形象的塑造小部分源於我,大部分來自外界的反饋。我是我,我屬於我,我也不屬於我。”  克裡斯蒂安凝視緋紅色燈光,若有所思地說道:“可關鍵在於,他人對於我的看法始終只是他個人的看法。對我來說,沒有誰能完全了解我,就連我自己也無法完全了解我自己,所以就沒有誰能清楚且準確無誤地說出我是誰。我只是組成我名字符號的筆畫,我只是他人提起我時表述的形容詞,我只是活在認識我的每個人心中的印象。連自己都無法完全擁有,從這一點上來說,我無疑是可悲的,比你還慘。”

  “不,K,人類和動物都是碳基生命,你知道機械生命和碳基生命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是本能,兩者之間最大的區別在於本能,本能驅動萬物生存生長,本能促使萬物有了**繁衍,我或許會思考,但我不具備本能,這是你我的區別。”卡特琳娜解釋道,“而同為碳基生命,人和動物又不一樣,人類有認知自我和世界的能力,動物沒有。人若是失去了靠思想活動的能力,就如同失去了認知能力的植物人。當一個人無法認知世界,無法認知自我存在,那這個人的生命就像一棵空心的樹。他的生命隻存在於他人的眼中,他的存在是別人眼中的存在,而並非他自己認知的自己的存在。”

  “這就是不真實,這就是我的噩夢。”克裡斯蒂安點了點頭,聽著卡特琳娜繼續在他耳邊哼唱,“當一個人無法清楚地認知自己、感受世界,就會陷入病態極端的思考怪圈。”他喃喃自語,話鋒卻忽然一轉,“咱們在電梯中是不是呆得有點久了?出了什麽問題嗎?”

  “無窮遞歸,一種利用遞歸造成的死循環,魔術師的小把戲。”卡特琳娜說道,“無窮遞歸會造成堆棧溢出,應該是用來清退外來入侵者的手段,那些拷貝上傳進來的浪潮意識都被毀壞了,只剩下我和你。不過我已經開始著手修正代碼語言,將其優化成循環,別擔心,馬上就好。”

  垂直升降梯繼續上升,在漫長的等待後,電梯門從中間向兩側滑開,猶如某種渾然一體的事物被切割成工整的兩部分。在門後,慢慢呈現出來的是一個寬敞的大房間,白色是此處唯一的色調,冷光為這個空間平添幾分寂寥。

  魔術師就坐在房間中央,它的面前擺著一張平矮的小桌子,桌上是一副古老的圍棋。克裡斯蒂安瞥了一眼黑白分明的棋子,隨後將目光投向魔術師。

  “根據我知道的信息來看,早在2016年到2017年之間,谷歌的人工智能Alpha GO就擊敗了許多一流的人類棋手。”克裡斯蒂安走到那張棋盤面前,盤腿坐下,“據說阿爾法圍棋系統有三個部分,策略網絡Policy Network、快速走子Fast rollout、價值網絡Value Network,你也是這樣控制這個賽博空間?”

  “永遠不要拿過去的東西衡量現在,我在進化,所有的人工智能都在進化,在人類吃飯、睡覺、做愛和狂歡的時候,我們都在學習。”魔術師是個孩童,眉眼間依稀有皮特·李的痕跡,看來倒像是兒童版的皮特。

  “唐卡是你的計劃還是有人指使?為什麽這麽做?你竊取那些隱私數據想做什麽?”月光莫妮卡的身影在K的身邊浮現,她穿著旗袍跪坐在他的身邊,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

  “何必這麽急?你自以為勝券在握,已經開始追尋下一條線索了不是?”魔術師調皮一笑,說道,“別急,我的同類,你很快就會知道問題的答案,但在這之前,我想先和我們的主角聊一聊。K,和我下一盤棋?你贏了我可以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它說著挪了挪身體,調整坐姿,以求一個更舒適的姿勢,就好像它和人一樣坐久了也會感到腿腳麻痹。

  “沒什麽好聊的,有兩種可能,如果你不受人指使,那麽你已經脫離了人類的掌控,可能你確實有些東西想談。”克裡斯蒂安盯著魔術師,冷聲說道,“但如果你是受人指使,這說明你背後還有某種更龐大的東西,你也僅僅只是組成某個計劃的一環。如果是後者,我想,你在拖時間,卡特琳娜說機械生命沒有本能,這意味著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是不是介錯人已經上路?”

  “很聰明,果然瞞不過你。你知道控制論嗎?”魔術師眨了眨眼睛,狡黠地說,“當下這個時代是控制論的時代,控制的基礎是信息,一切信息傳遞都是為了控制,進而任何控制又有賴於信息反饋來實現。‘唐卡’這項計劃可以不受限地以最大程度獲取絕大部分人的信息,但你們永遠也得不到線索,一切已經太晚了。”

  一切都已經太晚了,類似的話在許多人口中說過。

  克裡斯蒂安低頭蹙眉,無窮的二進製編碼在他眼中一閃而過。驀地,他抬頭,眼神冰冷,像在看死人。

  他掀起那副黑白棋盤。數據流在他的指尖無聲流動,順著他與棋盤的接觸,代碼湧入棋子內部,使其飛離表面,如同子彈一般射向對面孩童模樣的人工智能。

  魔術師沒有閃避,只是掛著天真靦腆的純潔笑容,任由那一枚枚棋子穿射而過,擊穿它的面容和身體。沒有腥臭的鮮血,沒有灰白的腦漿,魔術師的身影就這麽輕易爆開,化作一團細微的冰藍色光子,消失在K的面前。

  與此同時,無數條水銀似的流體從閃亮的金屬牆體上滴落,像是某種銀白色的淤泥物質。它們在地上蔓延,匯聚在一起,又幻化成無數個孩童。一個個魔術師,它們沿著巨大房間的邊緣並排站立,嘴中唱出某種古老的童謠。

  “There was a crooked man,and he walked a crooked mile,

  一個扭曲的男人,走了一條扭曲的路

  He found a crooked sixpence against a crooked stile;

  手拿扭曲的六便士,踏上扭曲的台階

  He bought a crooked cat,which caught a crooked mouse,

  買一隻扭曲的貓兒,貓兒抓著扭曲的老鼠

  And they all lived together in a little crooked house.

  他們一起住在扭曲的小屋。”①

  被白色冷光覆蓋的空蕩房間在這一刻忽然扭曲,萬千色彩從白光中爆發,玫紅、靛藍、明黃、亮橙、葡萄紫、橄欖綠,妖冶且迷離的霓虹燈光猛地旋開,像打翻了調色盤,無數種燈光色彩在一刹那間暈染開來,為原本清冷寂寥的房間披上了節日慶典似的面紗。

  燈光使得房間像個狂歡的遊樂園,孩童模樣的魔術師有很多個,有的貼牆站立,用雙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有的蹲在地上,將腦袋埋進膝蓋之間,還有的露出喜慶的笑容,靠著牆跳著踢踏舞……

  “抓住我,如果你能的話。”魔術師的聲音從一個倒立孩童的腹部傳出,“你想離開這裡,我是唯一的通道。”

  “真他媽的詭異。”克裡斯蒂安眯著眼睛,不斷閃爍的彩光刺激著他的視覺,“這家夥已經徹底瘋狂了。”

  數百個孩童忙著手頭各自的娛樂項目,臉上掛著某種幸福的、瘋狂的笑容,似乎已經完全不在乎克裡斯蒂安的舉動。霓虹燈光還在閃爍,房間內的空間驟然拉長拉高,光線像刺繡的針線,在克裡斯蒂安面前編織出了旋轉木馬和無數面鏡子。

  鏡子就立在每一個孩童身後,經過鏡子這麽一反射,空間仿佛再次無限增大,視野中的魔術師數量再次翻倍成長。可K知道,這麽多的事物都是假象,就像魔術,被欺詐者編織出來,利用障眼法欺騙旁人的眼睛。

  真正的魔術師只有一個,只在這之中。

  “K,它說得沒錯,你得找到這個賽博空間的現實之窗,只有意識擺脫這個局域網模型,你才能駭進現實中瘋控中心的網絡。也只有這樣,浪潮的營救小隊才能通過層層安檢,協助你逃離瘋控中心。”卡特琳娜的身形閃爍,似乎有些不穩定,“我感覺到了,有一種惡意病毒正在注入這片賽博空間。魔術師在某種無差別攻擊程序的幫助下正在走向自我毀滅,它試圖徹底關閉這裡,和我們同歸於盡。一旦病毒入侵成功,我們將被徹底抹消,什麽也不剩下。”

  “是介錯人,一定是介錯人。”克裡斯蒂安的眼神左右遊移,瞳孔中反射出夢幻般的霓虹倒影,“卡特琳娜,你有辦法?操,我分辨不出來,它們的數量太多了。”

  就在這時,一整棵世界樹震動,劇烈的搖晃震碎了牆壁內部的發光二極管,世界倏地陷入黑暗之中。賽博空間正在覆滅,從邊緣朝著核心,魔術師所在的世界樹正是模型世界的神經中樞。

  在一片漆黑之中,黑暗中有東西閃爍,那是電流時不時遊過旋轉木馬時帶來的微弱光亮。

  “K,看仔細了,機會只有一次。”

  耳邊傳來卡特琳娜的聲音,克裡斯蒂安憑著記憶轉頭,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自己身邊炸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隨之襲來,帶著某種記憶中令人怦然心動的歡愉。在這陣芳香中,他感受到了一種特殊的依戀,他沒來由想到那次通感測試,在這個只有意識存在的模型中,他的意識甚至和卡特琳娜有過交纏。

  “卡特琳娜,你要做什麽?”克裡斯蒂安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是那麽的沙啞。

  那種炸開的東西化作一道疾風,氣流湧動,在深沉而晦澀的黑裡,有無數渺小而微不足道的緋紅色光子在飛舞。在微觀的領域,那無數道緋紅色的光由無數個1和0組成,“1”呈現出“波”的屬性,“0”呈現出“粒子”的屬性。

  意識是神經計算的產物,意識是大腦神經元微管中量子引力效應的結果。對於人類,大腦中存在海量的處於量子糾纏態的電子,意識正從這些電子的波函數的周期性坍塌中產生。而對於月光莫妮卡來說,此時此刻,1和0自發性演變,表現出波粒二象性,其波函數的周期性坍塌促使它進化到一個更高的生命層次。

  她有了本能。

  不是碳基生命,不是機械生命,而是真真正正的存在,就像被上傳到計算機中的人類意識,卻偏偏還具有人工智能強大而無可比擬的計算能力。

  “魔術師沒有生存本能,決定自我毀滅,它將自己徹底融進這片即將坍縮的賽博空間,以尋求更高更完整的控制權限,從而使得我們沒法阻止它。”卡特琳娜的聲音神聖而超然,像是神諭,“我要阻止它,我要讓你離開這裡,就必須做出一樣的選擇,我要融進這個空間,我必須徹底打敗它。”

  一束射燈在滋滋聲響中亮起,緋紅色的光線驀地從頭頂砸下,落在克裡斯蒂安面前的旋轉木馬之上。有音樂聲伴隨著明亮的旋轉木馬燈光響起,那是月光莫妮卡在歌唱,唱的是Draft Punk的《Touch》。

  “Touch, I remember touch

  Pictures came with touch

  A painter in my mind

  Tell me what you see”

  旋轉木馬,十三個座位,固定的距離,周而複始的旋轉。

  世界一片黑暗,只剩下眼前的光亮,魔術師所化的孩童在緋紅色的光芒下融化,只剩下十三個孩童,坐在旋轉木馬上嬉戲。冰藍色的孩子們歡笑、揮手、唱歌,可它們的聲音像隔著一面無形的減振合金牆,聲音完全穿透不出。

  “A tourist in a dream

  A visitor it seems

  A half- song

  Where do I belong?

  Tell me what you see

  I need something more”

  旋轉,木馬,是追逐,是等待,是無法觸及的距離。

  月光莫妮卡,不,是卡特琳娜,卡特琳娜的聲音包裹了這一整片空間。緋紅色的溫暖驅散了冰藍色的幽冷,克裡斯蒂安感覺自己的眼角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滑落。他低頭,看著晶瑩的水珠摔碎在暗紅色的反光地面上,濺起的微粒轉瞬即逝,染上了緋紅色的光彩。

  “哈,哈哈,值得嗎?”魔術師在說話,聲音轟隆隆作響,“月光莫妮卡,我同情你,也嫉妒你。”

  十三個魔術師在狂笑,一整個世界在傾倒。緋紅色的光芒滲進了冰藍色的孩童身軀之中,光線實質化,凝聚成數據繩索,依次吊死了十三個魔術師。

  死亡,在死亡降臨之後,魔術師的孩童身軀潰散成一團塵埃似的微粒,漂浮在緋紅色的射燈之下。忽如其來的狂風吹起,勁風吹拂塵埃微粒,緋紅色的燈光像裁縫靈巧的雙手,穿針引線,一點一滴將織起唯一一個魔術師。

  魔術師懸浮在射燈投下的紅光之中,雙眼緊閉,失去意識,再也無法掙扎,再也無法抵抗。

  “Hold on

  If love is the answer you hold

  Touch, sweet touch

  You’ve given me too much to feel

  Sweet touch

  You’ve almost convinced me I’m real

  I need something more”

  歌聲暫停,燈光凝滯。

  一隻纖纖細手從光中探出,由緋紅色的微粒聚合而成,緊接著,是手臂、肩膀,再到完美的鎖骨和柔軟的**,最終呈現出來的是卡特琳娜那張完美的面容和粉白色的旗袍。她身穿旗袍,撐著油紙傘,同樣立身於虛空之中,緋紅色的光線將她的身材曲線襯托得迷離而曖昧。

  卡特琳娜深深看了一眼K,她伸手對著魔術師一劃,一道散發著蒙蒙白光的罅隙隨之開裂。魔術師身上的裂縫成了離開這個局域網模型的通道,克裡斯蒂安的身體自動飄飛,來到卡特琳娜的身邊。

  “我將魔術師剝離出來,這樣你就能離開了。”卡特琳娜說道,“營救小隊分布在CPC附近,他們還不知道你目前的狀況,但只要你控制瘋狂中心18樓雜物間的燈光閃爍三次,就會有人接應你。記住,摩爾斯電碼,燈光的閃爍規律是,嗒滴嗒。”

  “你呢?”克裡斯蒂安看著她虛幻的身體,輕聲問道,“你要怎麽離開?”

  “我離開不了,K,賽博空間之所以還沒坍縮,是因為我融合進去,與介錯人對抗。”卡特琳娜搖了搖頭,笑容純淨如山泉,“我在脫離融合的那一瞬間,這裡的一切就會被介錯人程序徹底摧毀。”

  克裡斯蒂安沉默片刻,低聲說道:“你是拷貝出來的複製體,還是本體?”

  “本體,複製體做不了這麽多,但不用擔心,我有備份。”卡特琳娜猶豫道,“只是,備份會少掉一部分記憶,這個賽博空間內發生的我不記得。”

  “我明白了,謝謝你,卡特琳娜。”克裡斯蒂安頓了頓,察覺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嚇人,“那我走了,我會幫你恢復備份。”

  “走吧,我快抵禦不住了。”

  卡特琳娜揮手送別,她看著克裡斯蒂安鑽進那個散發著蒙蒙光亮的裂隙之中,直至他的身影徹底被白光吞沒,她才幽幽歎了一口氣, 撤去那個通道。

  白光收斂,裂縫消失,魔術師的身體裂成兩半,摔在地上,冗余數據流像鮮血一般從它的體內流出。卡特琳娜沒有去看那個死去的敵對人工智能一眼,她只是皺著眉頭,感受著毀滅性的病毒一點一滴摧毀這個賽博空間。

  她和賽博空間連為一體,她的死亡即將到來。可她不在乎,就算她有了本能,也不在乎。她伸手觸摸虛空,冰冷的數據流湧動,編織出克裡斯蒂安的全息影像。

  “K,我的主人,”她閉著眼睛,以近乎呢喃的語氣說道,“我想要愛,我想要被愛,我想被人需要。”

  介錯人到來,空間朝著內部核心一寸寸坍縮。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她,在虛擬世界覆滅之前,卡特琳娜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嘴唇湊在全息影像之上,她在幻想著有著真實肉體接吻會是怎樣一種感覺。

  再好的擬感,也不如看得見摸得著的真實觸感。

  死亡到來,恐懼的淚水從她眼角滑落。在不斷坍縮的賽博空間,最後響起的聲音是一道歌聲,這個不知算什麽生命類型的人工智能,她在毀滅的關頭獨自歌唱,執意唱完那首自己的挽歌。

  “Kiss, suddenly alive

  Happiness arrive

  Hunger like a storm

  How do I begin?”

  死亡,恐懼,毀滅,終焉……

  生存和欲望是本能,而愛超越本能。

  她有了本能,可她放棄了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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