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巨星號尚未離開小行星帶之時,總攻的號角就已經吹響。
當飛船穿梭在數十萬顆小行星之間,遠在地球的奧利維亞女士便利用總統權力為飛船上的克裡斯蒂安提供入侵信息備案管理系統的途徑。
普世公司的網絡安全防禦系統是一座渾然一體的龐大數據金字塔,有著1000層之高,卻從未有人突破至半數,即使是曾經的他也只不過堪堪達到457層。除了發現漏洞和駭入系統之外,黑客們還有另外一種途徑,即找到現實之中的公司服務器地址,並通過物理直連的方式進入賽博空間。可是,從未有人知道服務器存放於何處,一直以來,這都是一個籠罩著層層迷霧的難題。
星際聯邦信息備案管理系統中有普世公司留存的備案,要找到普世公司的服務器地址,其實只需奧利維亞女士利用總統權限,便能輕而易舉找到公司的服務器登記地址。可這麽做存在一個問題,直接訪問信息備案管理系統不僅會留下訪問記錄,而且在沒有適當理由的情況下將引起公司耳目的注意。
因此,在克裡斯蒂安的建議下,她邀請各網絡相關部門的所有員工開了一次信息安全大會,會議舉行的時間恰好在星際聯邦備案管理系統的更新時間點。基於此,應急響應小組修複漏洞的時間比往常推遲一小時。(新官上任三把火,奧利維亞女士最近一直在開展各方面會議,如此倒也不惹人注意。)
在這種情況下,克裡斯蒂安利用一個PHP遠程命令執行漏洞繞過安全限制,這個漏洞恰好在前一天才剛由安全應急響應中心公開,因此他只需打個時間差,便能秘密登陸服務器主機,查閱相關的備案信息。在這一過程中,唯一困難的地方不在於0day漏洞——這方面所需的技術含量不高——而在於偽造日志,只是克裡斯蒂安早已不是模糊記憶中初出茅廬的腳本小子,在強大的新型命令行工具面前,偽造系統日志、安全日志、應用日志的繁瑣遠勝於本身的困難。
當飛船進入火星穹頂系統的覆蓋范圍之時,克裡斯蒂安已經從信息備案管理系統中找到了普世公司的服務器相關信息。出乎意料的,公司並未將服務器交由那些大型網絡服務供應商托管,也未存放於任何軍事級別的數據中心,恰恰相反,普世公司將服務器存放在一家籍籍無名的飛車製造公司旗下的服務器機房之中。這家小公司名叫“重型獨角獸”,根據注冊信息顯示,普世公司在重型獨角獸公司的股權結構中擁有最大的持股比例。
“明明有大型的網絡服務供應商和實行軍事戒嚴的數據中心,普世公司為什麽要把自家的服務器存放在安保體系稍弱的重型獨角獸公司?”在下飛船前,蒂芙尼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這不奇怪,甚至可以說很合理,如果你能理解服務器的重要性的話。”克裡斯蒂安對此倒是覺得理所當然,說道,“你想啊,如果你是一家巨無霸公司,是位於眾生和萬物之上的超然存在,那你又怎會將最重要的服務器托管給其他外人呢?”
“你的意思是服務器就像命脈?”蒂芙尼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小聲說道,“掌握了服務器,就相當於扼住普世公司的咽喉?既然這樣,為什麽它不自己修建機房?”
“可能是因為不想讓人找到吧,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系統,對於黑客來說最大的漏洞有時不是代碼邏輯出錯,而是人類本身。普世公司把命脈握在自己手裡,即使安保力量不如軍事級別的數據中心,
它們也未必就是不安全的,因為這種安保體系上的不如只是相對的,可普世公司卻從可以確保自己的服務器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克裡斯蒂安咧了咧嘴,解釋道,“畢竟,這是個網絡至上的數據時代,公司這麽做倒也無可厚非,它的觸手已經伸向各行各業,而當今這些行業中絕大部分都和人工智能、網絡和大數據等虛擬產物息息相關,一旦服務器出了問題,公司的業務就會受到大范圍的波及。” “是有這麽幾分道理,時候不早,我們得走了。”蒂芙尼瞥了一眼不遠處等待著的娜塔莉,嘀咕道,“我現在暫時是她的私人化妝師了,你在重型獨角獸那邊也小心一點好吧。”
“嗯,等你們的好消息。”克裡斯蒂安眨了眨眼睛,視野左下角的時間戳顯示早上十點半,“小心點,希望行動順利吧。”
蒂芙尼身體前傾,輕輕擁抱了他一下。按照計劃,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將兵分兩路,她和娜塔莉同行,目的地是緋冷城最中心的普世公司,她們的任務是在那兒利用八月一日封裝好的駭入工具為克裡斯蒂安取得適當的初始訪問權限。而與之相反的是,克裡斯蒂安要前往重型獨角獸公司,利用得到初始訪問權限接入存放在重型獨角獸內部的服務器,並進一步通過本地入侵獲取超級用戶口令,從中下載到足夠定罪的文件資料——唐卡、永生以及各類實驗和各項研究的進展報告。
緋冷城的港口停著娜塔莉喚來的自動駕駛飛車,由於她比預定的時間提早抵達火星,普世公司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並未派遣專車前來接送。透明的車窗玻璃將娜塔莉的臉色印得更加模糊更加朦朧,就像全息影像似的。興許是意識到自己讓娜塔莉等候多時,蒂芙尼走向那輛飛車的時候,對著依靠在窗邊的同齡女孩笑了笑。
娜塔莉透過同樣一面玻璃看見蒂芙尼和那略帶歉意的笑容,她回以一笑,嘴角泛起那抹的微笑卻是散漫而無所謂得很,似乎壓根兒就不在乎等不等或者等多久。
蒂芙尼撥了撥被寒風吹亂的鬢發,她將縷縷發絲別至耳後,隨後拉開飛車駕駛座的車門,一頭鑽進車廂之中溫暖的小天地。娜塔莉坐在後座,通過中央後視鏡和她迅速對望了一眼,少了那層車窗玻璃的阻擋,蒂芙尼發現這位全息模特的面容比剛才更清晰更真實一點。或許是由於車裡的溫度吧,她想,暖氣佔據這一方密閉的空間,寒冷被排斥在車廂之外,娜塔莉那蒼白黯淡的臉色顯得紅潤了許多。
“您好,乘客,很高興為您服務。”行車電腦在兩人都扣上安全帶之後,溫吞吞地問道,“兩位漂亮的女士,你們想去哪兒?”
“普世公司的總部大樓,”娜塔莉裹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似乎特別怕冷,“走麥迪遜大道,然後轉長島公園附近。”
“女士,那樣的路線不是最短也不是最快的,”行車電腦彬彬有禮地說道,“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為兩位制定一條便捷的路線。”
“不,就這樣,我堅持走那條路。”娜塔莉頓了頓,看了後視鏡中的蒂芙尼一眼,解釋道,“我喜歡在空中俯瞰長島公園,那裡的景色特別棒,可是我從沒去過。”
“如果你很喜歡,那為什麽不去?”蒂芙尼疑惑地問道。
“不知道,可能是沒時間,也可能是根本就沒想過,”娜塔莉嘟了嘟嘴,有種小女人的俏皮,“但說到底,還是我懶,所以看看就好。”
這是經過專業訓練培養出來的小表情,幾乎已經融入到她的血肉和神經深處,成為一種無法磨滅的潛意識行為,一舉一動雖然微小,但落在追求美型的人們眼裡,卻足以令他們徹底失去理智,女人們會聽從心裡的那一份衝動,購買同款義體部件,變得和娜塔莉一樣迷人,而男人們則願意花一大筆錢支持他們喜歡的全息模特,預購可以獲得一個虛擬的全息之吻。
諷刺的是,願意花錢的都是中產階級及底層的民眾,權貴精英們由於使用多張學習芯片而具備一套完整的知識體系和審美觀,這使得他們擁有獨到的見解和高雅的藝術品位,完全不像普通民眾那般盲目追逐潮流。
“您真是一位很有品位的女士,很少人會注意到路上的風景。”行車電腦說話帶著一種討好似的語氣,卻不會讓人覺得它在存心恭維,“我已經按您規劃的路線執行,預計將在三十分鍾後路過長島公園,四十七分鍾後抵達普世公司。”
“聽聽,這年頭,電腦都會拍馬屁了。”娜塔莉衝著中央後視鏡無奈一笑,歎息道,“要是放在古時候,那些善於阿諛奉承的奸佞恐怕都得失業。”
“沒辦法,通過收集數據和大數據分析,人工智能比你的愛人更知道你想要什麽。”蒂芙尼對著鏡子捋平亂發,在自己耳後插入一塊學習芯片,“我得多惡補點專業化妝知識,以免到時露了餡,快到了叫我,好嗎?”
“沒問題。”娜塔莉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又將腦袋依靠在車窗上,對著外界飛速流動的景色繼續發呆。
飛旋車在緋冷城的高空中疾馳,頭頂是最新一代穹頂系統製造出來的美麗幻象,藍天白雲在飛車高速飛行中幾乎維持原位固定不變,而兩旁的城市形狀卻因相對運動而被拉扯成一條條模糊的、光亮的細線。
多麽美好,多麽偉大的一座城市啊,建造在荒涼的火星之上,憑借智慧擺脫受限的生存因素,人類在這創造了一個奇跡。可是,正是這麽一座奇觀般的科技聖地,光鮮亮麗的城市表面之下卻潛藏著僵硬扭曲的固有矛盾、精心打扮好的罪惡行徑和人類本能中揮之不去的劣根性。
望著窗外迅速流失的風景,娜塔莉忽然想起了搖滾巨星號抵達火星之前的某一個夜晚,那天半夜,患有嚴重失眠的她在休息艙內輾轉反側足足有數個小時之久。失眠是一件很神奇又很痛苦的事,當你越想努力睡去,你的意識便越是清醒,仿佛靈魂厭倦了肉體,意識脫離了生命。
由於醞釀不出任何睡意,娜塔莉決定在浴室洗個澡,希冀著借滾燙的熱水洗濯一身的疲憊。飛船的加速度足以提供一個適當的重力,浴室的自動控制系統根據當下的重力環境選擇了普通的淋浴模式。當熱水從特殊的出水設備中湧出,她情不自禁長長舒了一口氣,就好像她的肌膚表面原先附著著一層黏膩而潮濕的水泥,而現在,熱水卸掉了這層厚重的外衣。
水溫稍微有些高,滾燙的水珠落入了加速度的懷抱,沿著她的胸脯、後背、肚臍、股間、膝蓋、小腿一路下滑,帶來一種舒適而微麻的灼熱感。有時候,她很討厭自己的身體,覺得它只不過是一種賺錢的工具,一種生命的累贅,無時無刻不束縛著自己,壓迫著自己,勒索著自己。可是,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的神經完全放松了,仿佛摘下了面具、推掉了心頭的大石,就連沉重的肉體也變得空靈而飄忽,無需防備外界,一種無力的柔軟感令她飄飄欲仙,幾近沉迷。
也正是那一個時候,當她徹底卸下內心心防之時,浴室的門卻突然開了,一道人影躥了進來,那些電子鎖在那個赤條條的人面前就像是可笑的擺設。起先,她的第一反應是想尖叫,可那個男人卻一把捂住她的嘴巴,眼神也和白天所見時截然不同。
白天的他,眼睛總是充斥著悲傷和漠然,像是下著雨似的,那種拒人千裡之外的封閉感會讓你覺得即使他是在和你說話,他的心思也並未真正放在和你說話上面。她在谷神星上見面時就看到了他眼中的極端痛苦、極端冷漠、自我懷疑和自我毀滅,可眼下這個男人卻和之前表現得不太一樣,他不再沉溺於下雨時的悲傷,也沒有不斷糾結不斷懷疑的痛苦,唯有那種不近人情的冷漠倒是一如既往,無動於衷的臉龐活讓她想起寒冷的冰雕。
“我想和您做愛,我沒機會體會那種感覺。”他的態度很是恭敬,語氣卻像是在討論一次簡單的實驗,“您介意給我一次機會嗎?我對這種肉體的碰撞和體液的交換很是好奇,卻一直沒有機會去體驗,他們達成了協議。”
娜塔莉被這個男人的直白嚇到了,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更不知道他口中的“他們”指的又是誰。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就想推開那具貼上來的身體,並大聲叱責,讓他滾出去。可是,當她將手按在他的胸膛上之時,身體完全放松之後帶來的柔弱感卻令這種動作變成了一種半推半就的暗示,她腦子內所有的有關侮辱性的詞語和飽含憤怒的謾罵在這一刻忽然融化了,待脫口而出之時,那些一閃而過的激烈言辭成了一聲無意義的呻吟。
“你想和我做,那就做吧。”娜塔莉覺得腦袋暈乎乎的,自言自語地說道,“不管是不是做夢,你想怎樣都可以,反正我討厭這具身體。”
得到了她的允許之後,男人的動作更加直接也更加粗魯。他像是一個新手那樣毛手毛腳,可手掌的撫摸、舌頭的攪動和下體的進入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實驗態度,就好像他如果不認真點不仔細點,他就會弄壞了她那玻璃般蒼白透明的身體似的。
娜塔莉沒有談過戀愛,卻和不少男人、女人睡過覺,大部分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這些獨特的**經歷讓她有機會見識到那些精英人物的本色,即使是那些新聞裡高談闊論的風流人物到了床上也是顯得醜陋而猙獰的,沒有人能在高潮來臨的時候控制住自己的五官和神情,任何人在那一刻都將受本能驅使,露出外人難以得見的醜態。
肮髒的人類和他們肮髒的欲望,娜塔莉唾棄那些人,並喜歡在高潮到來的時候觀察著不同人臉上的不同神情。有時,她會敷衍著叫幾聲,這通常讓對方更興奮。
可是浴室裡這個摟抱著她的腰肢的男人有一點很不同,他的無動於衷不是偽裝出來的,而是深深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不管她叫得如何賣力,也不管她如何迎合,那個男人始終帶著一種冷漠的好奇心和一絲不苟的嚴謹。在這種機械而重複的活塞運動中,即使是高潮降臨之時,他也始終保持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抽離感,仿佛他體會不到任何快感也感受不到任何衝動與欲望。
事後,男人歎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說:“原來就是這種感覺, 不過如此,或許我是個性冷淡。聽說在正常情況下,原子核不會互相接觸,我們雖然體會到觸感,但那不過是隱形力場相互重疊排斥的結果。”
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接著向娜塔莉道謝,就像她幫了他什麽大忙似的。在那之後,那個離開了,隻留下她獨自一人沐浴在滾燙的熱水之中。灼熱的微麻感在肉體的歡愉湧上來之後就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神經興奮之後的疲憊和困倦。她在浴室中呆了十幾分鍾,回味著剛才的這場實驗般的**,總覺得這是一場夢或是一種奇怪的幻覺。熱水已經衝掉了所有可能發生過的痕跡,那場不真實的帶著點實驗性質的交配也隨之遠去,已經發生的事殘留在她的記憶之中,是夢或不是夢似乎也不那麽重要了。
第二天,在搖滾巨星號的餐廳上,她和那個男人又見面的時候,就好像這件事完全沒發生過,真的只是一場純粹的夢。那個男人的瞳孔深處又泛起了那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揮之不去的抑鬱,他向她打招呼的時候,自然而然得就像普通人之間的問好。
娜塔莉微笑回應,那種羞人的惱意隻存在於涉世未深的象牙塔姑娘,憑借著那種專業訓練培養出來的完美笑容,她也表現得昨晚那件事從未發生過。事實上,她一直不確定那場沒有理由、沒有動機的求歡實驗是否發生過,她覺得說不定就是在做夢呢,要不就是雙方在同一時間進行一場奇怪的夢遊。
無所謂吧,她想,說到底,夢和現實差在哪裡呢?現實有時候比夢來得更加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