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車電腦正在播放《A Wolf At The Door》,他坐在還算暖和的車內,不斷調高的暖氣空調正在一點一滴烘乾狹小空間裡的一切水分。黑咖啡在白色的馬克杯內面凝結,乾燥的殘渣在粘稠的流體表面浮動,混合起來就像一杯子的棕黑色蟑螂,還沒徹底乾硬的咖啡液體活像碾碎蟲屍之後滲出的汁水……
在斑鳩的身影消失在圓頂建築後面的時候,克裡斯蒂安從飛車的後視鏡裡看見一群孩子跑到街道旁嬉戲。孩子們年紀都不算太大,正是出於最調皮搗蛋的時期,他們無一不戴著一副深黑色的墨鏡,MR設備的工作指示燈在黑夜中閃閃發亮,就像跌入凡間的群星。
他們在打雪仗,原本分為兩隻隊伍,現在卻有了共同的目標——一隻掃雪機器人。墨鏡將雪球塑造成火球,在孩子眼中小機器人估計被幻化為某隻貪婪而邪惡的巨龍,而他們是神奇的大法師,也是討伐惡龍的勇者。
橙紅色的火焰燃燒著,一顆又一顆,宛如隕石一般劃破天空。孩子在街道上興奮得尖叫,克裡斯蒂安聽見小機器人那無限重複的同一句話語。
“請別捉弄我,我是掃雪機器人,很高興為人類服務。”
“請別捉弄我,我是掃雪機器人,很高興為人類服務。”
“請別捉弄我,我是掃雪機器人,很高興為人類服務。”
偶爾路過的行人對這一滑稽的場面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克裡斯蒂安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永生酒店看到的那部全息電影,他頓時便在這一無趣的場面中汲取到了厭倦和乏味。莫名其妙的同情開始泛濫,一種無緣無故的悲傷彌漫在心頭,他想自己也許又到了該吃藥的時間,否則他的內心不至於在這麽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中泛起一千萬種最細小最微妙的奇怪情緒。
機器畢竟是機器,他想,或許人類的高貴之處就在於那些無可名狀的思想和誰也看不透的情緒。
“湯普森回地球了,現在就在辦公室。”蒂芙尼的聲音終止了他的苦澀從胃部倒流心頭,“外面的聲響有些古怪,他不知道在搞什麽名堂,我暫時脫不了身。”
“我幫你看看。”克裡斯蒂安從後視鏡上收回目光,“你先躲在機房裡,不要暴露了。”
他從口袋裡取出時刻不落下的抗抑鬱藥物,就著口水囫圇咽下,隨後將意識切進網絡。於是,冰藍色的光線在刹那間交織成一張浩瀚無垠的數據網,冰冷的數據流在他的神經中靜靜流淌,網絡在觸摸他的知覺,他感覺到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他的意識被塑造成現實中的人類個體形象。
在視野右下角,當下他的地理位置在數據地圖上表示為一個閃爍的箭頭光點,箭頭朝向是數公裡外的阪田大廈。然而,在回到那座精小卻完善的矩陣迷宮之前,他的意識朝著反方向蔓延。
在他身後,也就是後視鏡中反射的畫面所在,他在回到矩陣迷宮之前,順手黑掉了孩子們的玩具墨鏡。甚至不需要病毒,他的意識只是鑽了進去,將混合現實技術程序鎖死,便毫不留情地抹殺了他們遊戲的樂趣。(這類墨鏡只是玩具,沒有誰會無聊到入侵這種東西,因此幾乎不設防。)
失去了MR技術加成的掃雪機器人就不再是邪惡猙獰的冰霜巨龍,而孩子們丟出的雪球就單純只是雪球,所謂的火球只是科技幫助下的無端意淫。克裡斯蒂安不知道沒了墨鏡孩子們是否還會繼續遊戲,但他做這件事純粹只是想這麽做,
沒有理由,權當是一個瘋子的怪異舉止。 在這之後,他回到了湯普森辦公室的矩陣迷宮之中。蒂芙尼已經將他提供的UFD(即USB閃存盤)插入服務器的USB端口,通過這種內部的直接連接,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一整個系統的root權限。
他的意識被系統判定為一個冰藍色的光點,他在無盡冰冷的數據流之中遨遊,所有的防火牆都為他的到來讓路。他刪除了自己的訪問記錄,又沿著終端線路來到那間鋪著厚實地毯的辦公室。
通過終端攝像頭,他在“現實之窗”中看見屋內燈光明亮,湯普森打開了天花板和牆壁上所有的燈,柔和的暖色調黃光灑在藍灰色的羊絨地毯之上,將現實之中的場景映襯得荒誕而怪異。
他看見,湯普森坐在一張黑色的皮椅之上,神色焦躁不安,眼神隱隱含怒。
他看見,藍灰色的地毯跪著一個女人,脖子右側的條形碼表明她的複製人身份。
他看見,湯普森離開那張旋轉皮椅,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和一副淺藍色的醫用外科手套。
克裡斯蒂安掃描條形碼,跳出來的信息顯示一行行詳細的設定:型號BG-00739,三圍34D-25-33,製造日期09/23/97,戰鬥兼容性0,已切除額葉……
似乎是近來遭到的無端攻擊令湯普森格外憤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那個複製人妓女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隨後,一場荒誕而怪異的表演開始,像是某種打破人類底線的行為藝術。
克裡斯蒂安的意識躲藏在攝像頭之後,看見湯普森解開褲襠,在女人臉上大灑黃金雨,隨後女人脫去了衣服,一絲不掛地跪坐在羊絨地毯之上,雪白細膩的肌膚在冬天的夜裡輕輕顫抖著,激起一陣細碎的雞皮疙瘩。
他看到的最後一幕是湯普森抄起一支高爾夫球杆,球杆高高揚起,重重砸下,鈦合金杆頭與被雕琢得完美無瑕的肌膚親密接觸。女人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身上泛起的淤青在一次次球杆高高揚起和重重落下之間迅速爬遍全身。他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響,雪白細膩的身軀不再完美,傷痕累累的裸體像煮熟的蝦子一般縮成一團,宛如一隻卑微而可憐的臭蟲,根本無人在意。
女人沒有哭,甚至沒有發出任何一絲疼痛的叫喊。她臉上的冷漠和無動於衷就像大理石雕鑿成的塑像,生機是凝固的,和湯普森臉上的興奮、猙獰和狂熱形成鮮明對比。
又是一名做了腦葉白質切除術的女性複製人,就算下巴碎裂,雙乳被割去,她也無動於衷。她活著像一具冰冷的死屍,只是行走的機械,肉體從不屬於她。
克裡斯蒂安沒有繼續看下去了,離開之前看到的最後一眼是屋外又進來一個表情冷漠如堅冰的小男孩,脖子同樣印著一條附帶詳細信息的條形碼。
是茶杯犬,獨生子型號……
“到底發生了什麽?”蒂芙尼的聲音有些不安,“我怎麽聽到了鈍器擊打的聲音?”
“沒事,湯普森在虐待一個妓女型號的複製人,估計是為了發泄怒火。”克裡斯蒂安含糊不清地回答道,“機房的通風管道直接通向辦公室外面,從那裡開,我已經把你從那些守衛的視覺和聽覺系統中屏蔽掉,他們看不見你的。”
通訊另一端是一陣沉默,片刻過後,蒂芙尼才開口說道:“謝謝。”
…………
…………
“謝謝,”另一端的斑鳩也在道謝,具體原因卻是個謎,“謝謝你,K。”
“謝什麽?”克裡斯蒂安有些莫名其妙,“我已經拿到了湯普森辦公室的root權限,現在就剩下你那邊了。”
“馬上就好。”斑鳩關掉單獨的視訊窗口,在公共頻道中說道,“奧利維亞女士,請讓你的手下準備就位。”
“就等你這句話。”奧利維亞的聲音適時響起。
斑鳩掛掉通訊,看著紅館建築五樓的模糊景象,他知道自己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太陽系標準時間晚上8點53分,斑鳩關掉剩下的所有的通訊窗口,並刪除掉自己的通訊記錄,徹底退出那個加密的通訊頻道。他清掉眼睛中擠佔視野的複雜模型和地圖界面,隻保留夜視功能,像一個見不得光的蟊賊似的在黑暗中前行。
紅館的樓梯在大廳中央,呈螺旋上升。站在樓梯的欄杆邊緣,從五樓可以直接看到一樓大廳的情景。斑鳩的手撫摸著金屬欄杆的冰涼脊背,順著這道樓梯光明正大上了五樓。在樓上,環形牆壁內部鑲嵌著一具具紅棕色的木製書架,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紙質書。毫無疑問,這些書籍是罕見的,它們是被科技淘汰、被時代拋棄的知識載體。
斑鳩沿著書架前行,眼角余光從書脊上印著的著作名上一掃而過。這裡的書幾乎羅列了人類的發展軌跡,希羅多德的《歷史》、柏拉圖的《理想國》、莊子的《南華經》、狄更斯的《雙城記》、司湯達的《紅與黑》、尼采的《善惡的彼岸》、博爾赫斯的《交叉小徑的花園》、喬治·奧威爾的《1984》……只有地球上才有可能存在這些紙質書籍,也只有地球上才不把這些東西當一回事,殖民星球的古董商見到這些書估計會興奮得叫出聲來。
穿過書架之後,一扇同一色系的木門攔住了斑鳩的去路。他用克裡斯蒂安準備好的破解工具黑掉電子鎖,緊接著,他一把推開紅棕色的木門,門板從中間朝著兩側蕩開,最裡邊的鉸鏈發出一聲如厲鬼哭嚎般的摩擦聲響。
守衛在一樓巡邏,他不知道安保人員是否聽見這道故意而為之的尖銳聲響。這是計劃中準好的一道信號,他必須加快時間行動,以趕在守衛到來之前把克裡斯蒂安的另一份黑客工具插進奧利維亞辦公室內的終端之中。
太陽系標準時間晚上8點57分,斑鳩在夜視功能的輔助下視黑夜如白天,他在辦公室內照了數十張照片,包括一些競選材料和秘密文件。但更多的東西還是儲存在終端之中,於是他在2100的時候點亮終端屏幕,將一小塊芯片插入終端側面的凹槽之中。
當銀白色的芯片被終端機吸入體內的那一刻,時針指向9,而分針和秒針剛好跳向12,一樓大廳的時鍾在這一刻響起。單調而平和的聲音在這一刻響起,智能時鍾在敲擊九下之後報時,淡淡的合成語音帶著一種死板的溫柔。
時間到了,安保人員開始從一樓向五樓攀爬,強光手電照亮了書架的防塵玻璃,白光從非晶無機表面反射進辦公室。
安保人員終於“發現”了辦公室的大門是敞開的,他在通訊頻道中呼叫同伴,緊接著穿過書架,走斑鳩走過的路。在轉角進入辦公室之後,手裡的強光手電投射出一道筆直的白光,在一片亮光之中,斑鳩臉上的“驚恐”表情和空氣中的灰塵在飛舞的光子中清晰可見……
他被逮到了,人贓俱獲。
…………
…………
克裡斯蒂安在賽博空間中等待,當斑鳩把那枚微小的芯片插入終端機的凹槽之中,他的視野畫面裡便有一道冰藍色的光柱從無到有瞬間生成。
“開始了,”他的意識一陣波動,呢喃道,“終於開始了。”
在他構建的蔓城3D地圖模型中,類似的冰藍色光柱除此之外還有一道,另外一道光柱來自阪田大廈的服務器,那是蒂芙尼先前所呆的地方。
構建,開始構建……
他的意識在賽博空間中幻化出一道道命令符,代碼經過轉化變成密密麻麻的1和0,在兩道冰藍色的光柱之間,二進製編碼附著在紅館建築這一頭,並如同瘟疫一般朝著阪田大廈那邊蔓延。
很快,命令符便如蜘蛛吐絲一般編織成一張結在兩道光柱之間大網,數據流開始湧動,發送方是奧利維亞辦公室的終端,接受者是湯普森辦公室的終端,並被進一步轉進服務器。
從一端到另一端,克裡斯蒂安操控著兩邊的網絡,只是他傳輸的卻不是什麽病毒,而是資料和數據,貨真價實的、真真切切的資料和數據。兩道冰藍色的光柱在這一刻橋接,明亮的數據在幽藍色的賽博空間閃爍著,有關奧利維亞競選情報的資料沿著命令符化成的橋梁數據網傳輸。
偽旗行動,是隱蔽行動的一種,指通過使用其他組織的旗幟、製服等手段誤導公眾以為該行動由其他組織所執行。
斑鳩是湯普森競選班子的首席安全顧問,而他被逮到了,奧利維亞的競選材料和數據也進了湯普森的口袋,行動已經順利完成。
明早一早,一切就結束了。
“嘿!混球兒!”有一道微弱的聲音從極遠處的地方傳來,打斷了克裡斯蒂安的思緒。
他回過神來,意識到那道遙遠的聲音並非源自網絡,而是來自現實世界。他清醒過來,將意識切回到現實,一名警官正耷拉著肩膀站在車窗之外,動作懶散,眼神中浮現出冷淡、不耐和警覺。
克裡斯蒂安揉了揉眉心,打量這名警官。對方向自己亮了一下全息警徽,他甚至還沒看清上面的警號,那家夥便關閉投影。
“什麽事?”克裡斯蒂安平靜地問。
“這裡不能睡覺!”警官毫不客氣地敲打車窗,大吼道,“要睡給我滾回家去睡!”
克裡斯蒂安不喜歡警察,向來就不喜歡,他總覺得那些家夥屍位素餐,卻總是帶著一股洋洋自得的神氣。如果說政府是必要之惡,那這些家夥只是穿著整潔製服的暴徒,他們的眼神永遠充滿不耐和不屑,就好像和你說話是高抬你幾分,而當他們有幸和你說話的時候,就沒有了別人說話的余地,就好像那一刻全世界都得壓低嗓音聽候差遣。
“我停下來買杯咖啡,瞧。”克裡斯蒂安從邊上抓起沾滿咖啡殘渣的馬克杯,解釋道,“我的女朋友今晚加班,我是來接她的。”
警官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充滿狐疑——克裡斯蒂安知道,不管你可不可疑,警察都喜歡用這招嚇唬人——可他毫不退縮,平靜的眼神帶著些許歉意,對上了警官那微微眯起的雙眼。
“好吧,算你小子走運。”警官語氣稍緩,臉色卻依舊鬱結,“要不是今晚有其他事情,你就得和我回局子蹲上一晚。”
“警官先生,發生了什麽?”克裡斯蒂安的臉上適時露出迷惑的表情。
“閉嘴, 不該管的別管,”警官又吼了他一句,“咖啡喝完了就趕快滾,別在這附近瞎晃悠。”
克裡斯蒂安點了點頭,目送著他回到警車之中。片刻之後,紅藍兩色燈光從飛旋車的中間頂部交替亮起,淒厲的警笛刺破還算寧靜的夜,附近的全息廣告聲被這道刺耳的聲響壓了下去。
通過後視鏡,他看見警車頂著刺眼的兩色燈光迅速遠去。在亮紅和魅藍的交替中,飛在半空之中的車輛並未消失在視線之中,而是在盡頭的園頂建築前停下。他開啟義體眼球的縮放模式,放大遠方的視覺畫面,他看見那名警察進了紅館。
他知道,自己該偽造系統日志然後跑路了。不需要太精妙,事件爆發之後,他還會再以無形者的名義回來,屆時他可以光明正大將系統日志改得爛七八糟,沒有人會知道這麽一次行動。
在那家夥遠去之後,全息模特的聲音又佔據了上風,高樓大廈之間的電子顯示屏還在重複那已經重複成千上萬遍的廣告詞。雪還沒停,克裡斯蒂安啟動引擎,加熱車身,凝結在擋風玻璃上的雪花和碎冰化作透明的水流淌下,雨刷撥開了冰雪殘渣,車窗很快變得明亮,可車內外的溫差使得玻璃上結了一層冷凝水。
克裡斯蒂安索性放下車窗,任憑寒風從街道上灌入。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大風是從身後吹來的,不僅帶著水汽和冰雪,還帶來一道道沉悶的轟鳴,就像雷鳴,不,更像被蓋在甕裡的爆竹聲響。
他側耳傾聽,反應過來那是遠處的槍響,有人在交戰,聲音似乎來自園頂建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