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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第一十六章 群星閃耀時
  飛船回到地球空間站,阿方索·八月一日重新回到搖滾巨星號之上。他是萬千浪潮的一員,目前留在這艘飛船上暫時擔任機械師。阿馬雷通過全息視訊轉述了張將軍的後續計劃,他們接下來還得去火木之間的小行星帶接一個女人——知名的全息模特娜塔莉——這是計劃的一部分,她是他們進入普世公司的其中一張通行證。

  當搖滾巨星號離開地球駛向小行星帶的谷神星,蒂芙尼正忙著和卡特琳娜一起分析湯普森辦公室找到的文件。即使張將軍沒有要求,克裡斯蒂安還是讓她在終端桌面拷貝了一份,通過替換DLL文件模擬加密狗運行,他從軟件中得到了許多的機密文檔。分析工作交由卡特琳娜,蒂芙尼決定在旅途中加入,這是她打發時間的幾種方式之一。

  彼時,阿方索·八月一日正在工作台搗鼓一些稀奇古怪的機械玩具,而克裡斯蒂安則回到了休息艙,決定在旅途中進行一次快速的“浮生”體驗。無形者保留了一份體驗程序,他認為通過這種程序,他們能在一些晦暗不明的記憶碎片中瀏覽過往,克裡斯蒂安把浮生體驗程序當成了旅途中打發冗長時間的工具,無形者卻很執著於探尋自身的過去。

  自我認知是一條漫漫長路,他想,也許人們終其一生也找不到答案。誰知道呢?人的意識就像宇宙,我們對自身的了解就是可觀測宇宙——一個以觀測者為中心的球體空間——我們以為對自己了解越多,對自我的認知就越完善,可並不是這樣的。生命無時無刻不在運動變化,我們的生活經歷就像看不見的暗能量,促使人生宇宙加速膨脹,可不間斷的膨脹又導致更多的星系將會由於而紅移太多以至於它們將會看上去在視野裡消失,並且不能被觀測到。人生宇宙一直演化,未來可見極限——對自我的認知——卻未必如我們想象的那麽多。

  克裡斯蒂安搖了搖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陷入那種無端的狂想之中。近些日子,漫無邊際的幻想經常降臨到他的腦海內,他除了谘詢過卡特琳娜之外便沒再告訴他人,他只是聽之任之,就像一貫以來他對待萬事萬物的態度。卡特琳娜告訴他這是邊緣型人格障礙的幾種症狀之一,包括自我身份認同混亂、缺乏自我目標和自我價值感,低自尊、持久的空虛、難以控制的情緒、被拋棄的恐懼和害怕孤獨,甚至表現出解離性身份識別障礙,即無形者的出現。

  “開始吧,我已經把程序導進神經網絡裡了。”無形者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對浮生體驗程序做了一點小小的調整,以便更適合我們這種個體。”

  “卡特琳娜,”克裡斯蒂安喚了一聲,待艙壁上的燈光閃爍三下,他才繼續說道,“幫我建立熔斷機制,除此之外,沒到谷神星就不要叫醒我。”

  “如你所願。”明亮的燈光變得柔和,那意味著卡特琳娜的主意識已經離開休息艙。

  他盤膝坐在床墊上,當艙壁上內置的發光二極管趨於黯淡之時,克裡斯蒂安向後躺下,閉上眼睛,眼皮合上之前見到的最後一絲光亮是朦朧的白光,其邊緣處泛起的柔和藍光就像一個透明的幽藍鬼魅。最終,浮薄的黑暗籠罩了一切,HUD界面隱去,光線架構成了漆黑世界中模模糊糊的有關線條和形狀的視覺殘留。

  很快,他睡著了,腦電波頻率變快,振幅變低,快速眼動期帶來的夢境部分徹底將他籠罩。沒有人可以知道,在睡眠期間,當人不做夢的時候,意識是否還能意識到自我的存在。

浮生體驗程序從本質上來說是一種挖掘前意識和無意識的腦電波程序,當克裡斯蒂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立足於一片晦澀深刻的黑暗之中,這裡沒有上下左右之分,也無過去未來之差,就像時空在這兒從不存在。  剔除時間軸,擾亂空間感,這是浮生體驗程序的最大特征之一。克裡斯蒂安站在黑暗之中,和弗雷德的記憶迷宮不同,他的記憶世界是一片虛空,空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什麽也不是。他以為自己會出現在一輛類似的老爺車上,在一場公路旅行中一點一滴追尋自我、超我、本我,可是他錯了,這個地方是如此荒涼,除了遠處有點點星光從世界邊緣泛起之外,他幾乎沒看到其他東西。

  微弱的星光在遠處的虛空中躍動,星火飛舞之處會留下一條淡淡的光痕。無需懷疑,他知道,這就是他的記憶世界,只是模糊的背景和抽象的曲線,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那些光點,”無形者站在他的身邊,“走過去看看。”

  克裡斯蒂安斜睨了他一眼,隨後一步邁出。刹那間,天旋地轉,一次邁步就好像跨越了無盡的時間和空間。他出現在那些星光附近,夢境並不遵循近大遠小的規則,那些光點和他在遠處看時一樣大小,但直到靠近這些調皮的星光精靈,克裡斯蒂安才意識到那些光點並非什麽發光體,而是無數個原子。

  電子繞著原子核做不規則旋轉,在軌道和軌道之間做量子躍遷,或上或下。在現實中,任何物質的化學性質都有其電子軌道決定,但在他的“浮生”中,不同原子的不同電子軌道決定了記憶碎片呈現出的破碎畫面。

  當大腦被動了手腳之後,他的記憶已經支離破碎,就像透過一面滿是裂痕的鏡子觀望世界。這一系列光亮而殘破的靜態畫面就是他的過往殘留,在克裡斯蒂安接近這些星光的時候,密密麻麻的星光將他包裹,圍繞著他上下紛飛。

  這是一幅神奇的畫面,電子圍繞原子核做不規則旋轉,而電子和原子核構成的原子又圍繞著他的意識做不規則旋轉。記憶原子同樣在軌道和軌道之間做量子躍遷,有部分記憶原子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肌膚,記憶深層數百張照片便如跳幀播放的定格動畫在同一秒鍾擠入他的感官體驗。

  躍遷,躍遷,跳躍性,非連續性,定格動畫,記憶,記憶畫面……

  持久的空虛,難以控制的情緒,被拋棄的恐懼,害怕孤獨,害怕一個人,害怕,害怕失去……紛飛的情緒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一口氣全湧了上來,隨之而來的還有記憶畫面,無數個記憶碎片組成的畫面。

  “媽媽,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傷心落淚。”

  猩紅如血的連衣裙,黑色的皮質高跟長靴,還有破了幾個小洞的吊帶襪,母親躲在角落抱頭痛苦,7歲的他穿著破舊的連體服,惶恐不安,不知所措,小臉滿是泥灰汙漬。

  “你在宇宙中會孤獨嗎?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聽眾,我們能當朋友的吧?如果你也能和我說說你的心事就好了。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希望自己根本沒有出生到這個世界上。”

  背脊顫抖,痛苦不堪,躲在生態公寓樓下的垃圾堆旁,12歲的他瑟瑟發抖,抬頭和夜空中依稀可見的地球說話。蔚藍色的星球沒有回應他,他只能一個人自言自語。

  “克裡斯蒂安,後廚還剩下點意面,活兒都乾完之後你可以自己擠點番茄醬。”

  “謝謝老板。”

  狼吞虎咽,雙眼緊閉,幻想自己盤中的意面加了香腸和培根,8歲的他捧著一個滿是油漬的金屬餐盤,蹲在後廚角落大口吞咽,廉價的飽足感在想象的美味中化作一個飽嗝,將他推向孤獨的深淵。

  “酒吧的顧客們說今天是母親節,有一個好心的先生給我了一朵塑料花。送給你,媽媽,母親節快樂。”

  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母親坐在床墊上一個勁兒衝著空氣傻笑,地板上躺著一個使用多次的皮下注射器。11歲的他將那朵永不凋零的塑料花朵插在母親耳邊,窗外陰沉的雲招來一陣酸澀的雨,他跳了今生唯一一段自願的舞,那朵永恆的塑料花至今存在於何處?

  “孩子,我是個生意人,雖然從事的是非法交易,但我也是講信譽的。我不會欺瞞顧客,有些富豪喜歡將自己衰老的身體部分更換成真人的****,所以我給你一個合理的價格,少一個腎髒你不會有太大影響,如果你不滿意,我可以免費為你更換一個簡陋的機械腎髒。”

  這是一段罕見的記憶,發生在12歲離家之後。克裡斯蒂安從記憶原子中清醒過來,他隱隱約約記起了那個交易者,不知道自己遇到那人是幸運還是不幸。誠如那個家夥所說,黑商給出的價格的確公道,12歲離家的他身無分文,在遇到張將軍之前靠的只是一次次出賣身體器官快速換取金錢。

  他的身體進行過多項義體改造,可這些改造卻不是因為他的意願如此,而是生活讓他不得不如此。他的身體有多個器官是殘缺的,後來便在日積月累之中逐步替換成了更先進,也更穩定的義體部件。

  “這就是我的人生……”

  克裡斯蒂安低垂頭顱,注視著神經網絡虛構出來的雙手,上面的掌紋清晰可見,仿佛命運劃下的符號。可就是這雙手,就是這手也不是真正屬於他自己,他的雙手也是人造的,類似弗雷德·懷特那樣的金屬手臂,區別在於他裹了一層仿真的人皮。

  “K,你看那邊,”無形者已經在這方黯淡世界中消失,聲音卻出現在他腦內,“有一份記憶,有一份記憶似乎不太一樣。”

  伴隨著無形者的聲音剛落,一條手臂從克裡斯蒂安的胸膛穿了出來。K愣了一下,發現那是無形者,他正在指著其中一個記憶原子,食指隨著原子飛舞而在虛空中劃動著。

  這畫面荒謬、滑稽而可笑,但這裡是夢境,神經網絡和意識世界的灰色地帶,一切即使再古怪也有可能發生,限制入局者的只有想象力。

  克裡斯蒂安見到了無形者所指的那個記憶原子,在這個記憶宇宙中,無數原子就像群星一般圍繞著他浮浮沉沉,不規則旋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必然的,因為他是自己身體和意識的主人,是這片記憶宇宙的核心。基本所有的記憶原子都將發光發熱,並圍繞著他飛舞。除此之外,在稍遠處,還有一些記憶原子是不做旋轉的,這是很好的區分記憶的方法,那些不做圍繞著意識做旋轉的記憶原子都是瘋控中心植入的記憶。

  可是,無形者所指的那個記憶原子卻有所不同,那個記憶天體圍繞著他的意識做旋轉,卻不發光也不發熱。如果要在浩瀚星海中找一種比喻的話,那麽它既不是恆星、紅巨星、白矮星、超新星,更不是反射恆星光芒的行星。對於克裡斯蒂安來說,它只能是一顆流浪行星,即被放逐的沒有恆星眷顧的行星。

  那個記憶原子,就像流浪行星一樣,是個孤兒,在恆星系統誕生的一片混亂中被流放到遠離母恆星之地,從此在永夜之中流浪。

  克裡斯蒂安嘗試用意識虛構出的手指觸摸那個記憶原子,可是沒有任何畫面傳遞進來,他的意識接觸到那份特殊記憶就像碰到了一面無形的透明保鮮膜,一股詭異的彈力將他的意識震開。對於流浪行星來說,紅外傳感器可以讓人類在黑暗宇宙中發現它們,可對於這種像流浪行星一樣的記憶原子,克裡斯蒂安一時之間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讓我試試。”

  無形者的右手從克裡斯蒂安的胸膛探出,像拉麵一樣朝著虛空中的特殊原子延伸。克裡斯蒂安知道這時如果能從第三人稱視角看自己,那麽他現在的模樣一定不比異形好到哪裡去。

  虛空中,無形者的右手觸碰到了漆黑的、不發光的記憶原子,兩者在近距離碰撞,可那個記憶原子卻像幽靈一般直接穿過,就像雙方壓根就是不同位面的不同投影似的。但克裡斯蒂安還是從中看出了差別,當他觸碰那個原子的時候,記憶將他彈開,而當無形者接觸那個原子的時候,他的意識卻與那份記憶穿插而過。

  “這不可能,如果這個記憶原子不屬於我們,那麽它必然不會圍繞著意識做旋轉。”無形者的腦袋從他的右肩處鑽出,“可如果這個記憶原子屬於我們,那麽它就不可能抗拒我們,不讓我們進行觀測。電子的確在軌道和軌道之間躍遷,這就說明這個原子的確蘊含記憶畫面。”

  克裡斯蒂安扭了扭脖子,心想這下可好,自己又成了一個雙頭巨人。可詭異的是,他的內心並不對這種場景感到反感,恰恰相反,他感覺到一種渾然一體的和諧。

  和諧,和諧……他忽然想到了,這是神經網絡和意識世界的灰色地帶,這是夢境的一部分,這裡的一切都不能常理來揣摩。

  “或許,或許我們應該一起試試。”克裡斯蒂安以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說道,“在現實之中,我們是一體,但在這裡卻是未必。你和我,只有當我們疊加起來的時候,才是一個完整的整體?”

  他其實一點都不確定,就連得出推論的時候也充滿自我懷疑,但無形者認可了他的觀點,這的的確確有可能。問題是,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有這麽一份記憶是特殊的?就好像有人把它隱藏了起來,輕易不讓外人洞察。

  克裡斯蒂安伸出手指,心想也許自己很快就能知道答案。無形者把虛構出來的“頭顱”、“手臂”都縮了回去,他以完整的形式與克裡斯蒂安疊加在一起。他們行為一體,共同接觸,兩份相似卻略有區別的人格意識在同一時間觸碰到了那個特殊的不發光原子。

  量子躍遷,電子圍繞著原子核做不規則旋轉,原子圍繞克裡斯蒂安做不規則旋轉。當意識與記憶原子接觸,刹那間,一道乳白色的耀光從不斷探索的原子內部爆發而出,如同宇宙大爆炸掀起的氣浪,將克裡斯蒂安徹底淹沒。

  那是一份記憶,特殊的記憶,卻非普通的靜態畫面,而是在接觸之時爆發出了無數道的光亮, 每一道光亮都湧動著記憶的碎片,每一份碎片構建成了一個更宏大的記憶畫面。不,畫面已經無法形容這份記憶,畫面是存在於二維之中的三維,而眼下似乎只有用全息記憶場景來稱呼才能形容如此逼真的記憶片段。

  那份記憶,起源自嬰兒時期,那個時候的他尚在繈褓之中。有一個女人在他的耳朵邊唱歌,幼小的他沒能完完全全記住那張人臉的模樣,但是一種異樣的溫暖卻在他的心頭流動,就像冰天雪地之下暗湧的溫泉。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若你錯過了我搭乘的那班列車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那就是我已獨自黯然離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聽那綿延百裡的汽笛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一百裡又一百裡載我遠去……”

  那個女人在唱《Five Hundred Miles》,他看不清人臉,只有隱隱約約的輪廓,但朦朦朧朧之中,一種蠻不講理的直覺告訴他,那個女人不是他的母親,不是瑪麗·凱勒,不是記憶中那個不眠之夜的舞女。

  可是,如果那個女人不是他的母親,那他為什麽會……會這麽……想……

  “操,”克裡斯蒂安擦了擦臉,莫名哽咽道,“在夢裡也會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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