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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零x一b 孤獨地獄
  “37樓,37樓……”蒂芙尼不斷地重複著同一句話,像是溺水之人抓緊稻草。

  伊麗莎白浮島上的鋼鐵森林正在顫抖,失去了核反應堆提供的主要動力,整座空島在穹頂內部搖搖欲墜,穹頂之外是翻湧的硫酸雲霧和猛烈的風。

  她的時間不多,核反應堆不知何時自動關停,而連接伊麗莎白和維多利亞的對接橋很可能隨時折斷。她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大地如陽光下的乾屍那樣皸裂,隱隱有幽藍色的光芒從細密的裂縫中投射而出,電磁脈衝掠過人群,像無形的海浪。

  在這一瞬間,密密麻麻的人群齊刷刷地倒下,其連鎖反應像多米諾骨牌。伽馬射線和空氣中的氧、氮原子相撞擊,帶負電的電子產生極強的電磁場,並與義體裝備和手持終端發生耦合。電流和浪湧擊倒了蒂芙尼,她眼前的HUD界面和AR地圖隨之熄滅,失去了輔助程序的視覺界面光禿禿的,只剩下哀鴻遍野的修羅場。

  電磁脈衝同樣對蒂芙尼的人工耳蝸帶來衝擊,在電磁場與之發生耦合的一刹那,電流聲滋滋作響,尖銳的嘯叫像荒野的刺耳呼喚,紛紛雜雜的干擾聲像音波炸彈一般在她的耳內炸開,過高的分貝令蒂芙尼的聽覺神經飽受摧殘。

  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她的視覺逐漸模糊,而聲音進了她的耳朵也慢慢扭曲,就像混亂才是這個世界的本質,熵增說明一切都是有序趨向於無序的過程。

  但幸運的是,女孩身上的義體改造程度較少,且大部分部件為軍用級產品,而電磁脈衝是一個寬帶率、高強度而短暫的電磁能噴發。因此,在一開始的衝擊之後,蒂芙尼·陳又恢復了自己的行動能力,瞳孔深處的地圖為她提供指引。

  “K!”焦躁如細針,在她皮下蔓延,煩悶令她隻想大喊,“K,你在哪裡?!”

  …………

  …………

  克裡斯蒂安很困,腦袋昏昏沉沉的,只能無力地癱瘓在那張金屬椅子之上。

  他在靜靜等待死亡,可是死亡始終不肯到來。

  脊髓休克,他的膀胱和肛門括約肌功能喪失,腥臭的尿液和糞便在下半身截癱的情況下,不受控制地流淌而出,並順著褲管滴落在光滑平整的金屬表面之上。

  “如果命運女神要給我主角光環,躲過那發轉輪子彈,”克裡斯蒂安低垂頭顱,歎息道,“現在就不該讓我坐在一堆排泄物之中,這實在太侮辱人。”

  “時間好漫長啊,K,你現在可真是慘透了。”無聊使他開始自言自語,“你的雙手還能動,為什麽不看看口袋裡有什麽呢?”

  “讓我看看,口袋裡有什麽呢?”克裡斯蒂安嘟囔著,將尚能活動的雙手伸進黑色長風衣的內側口袋之中,“哈!一瓶抗抑鬱藥、一管苯丙胺類興奮劑和一瓶嗎啡自動注射劑,還有一片銀杏葉……嗎啡可是個好東西,至少能讓我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K顫抖著右手,掏出口袋中的內啡肽類藥物,說來可笑的是,這瓶藥還是在睦月城的藥店買的,製造商正是伊麗莎白集團。

  他掀開內塞型瓶蓋,將瓶口按在自己左臂的三角肌之上。瓶口的探針自動刺入上臂三角肌下緣,神奇的注射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透過皮下注射進入克裡斯蒂安的體內,並開始營造出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覺。

  保險庫內光線暗淡,微弱的光源懸在K的頭頂,投下一束微不足道的玫紅色光亮。那是安全系統觸發之後的應急燈,

紅色光芒在黑暗之中平添幾分詭異。在黯淡的光線下,地板上逐漸凝固的血液顯得有些發黑,就好像從安德烈·胡和幾名專家體內流出的不是鮮血,而是黑色的石油。  腦漿是灰白色的,漸漸乾涸之後卻被紅色的霓虹光亮暈染出一道曖昧的粉紅,像極了扭曲成一團的牛腸。在藥物的衝擊下,克裡斯蒂安看著這一切,覺得都很新奇,即使再晦澀的光線也自有其美妙之處。

  微光在他眼中放大,他能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像是傷心的人在風中嗚嗚咽咽。在他疲憊的心靈中,想死的欲望和無知的快感擦出一系列燃情的火花。

  法拉第籠屏蔽了一切電磁干擾,他置身於狹窄安全的保險庫之中,可在藥力編織的幻鏡中,他感覺自己身處一望無際的碧綠平原,頭頂不再是被遮蔽的天空,而是只出現於影像之中的澄澈藍天。

  “青藏平原,”他眯著眼睛,嘴角浮出一縷微笑,“真美啊。”

  “如果你想去的話,就總會有機會的。”女孩用叉子卷起意面,慢悠悠地說,“雖然進入蔓生都會的旅遊簽證並不好辦,但我可以幫你,我帶你去吧。”

  咦?有人在說話,是誰在說話?

  克裡斯蒂安晃了晃腦袋,驀地瞪大眼睛,發現自己坐在睦月城的“不眠之夜”裡,面前擺著一盤那不勒斯風味意面。

  “K,你不喜歡吃蔬菜嗎?”女孩坐在他旁邊,指著那盤被他翻得亂糟糟的意面說道,“如果你不吃羅勒葉、洋蔥和青椒,那你點的就不是地球上的那不勒斯風味意面,懂?”

  操,這是記憶,這是記憶的幻覺嗎?

  克裡斯蒂安沒有說話,只是睜大眼睛看著蒂芙尼,眼前的畫面和他在睦月城上的經歷有些出入,但女孩的確對他說過這句話。

  “那我吃的是什麽?”他咽了一口口水,憑借著記憶中的印象說道。

  “轉基因食物,合成食品,誰知道呢?反正只是普通的意面。”她說,“無論你明不明白這一點,我都會說服你的,人生總不能像你那盤單調的意面一樣被翻得亂糟糟的吧?”

  “但是,陳,我的人生已經夠亂的了。”他在說什麽,這不是記憶中有的對話,“我在一個紀錄片之中聽說過時間之箭,你知道這一觀點嗎?我們從未見過浪花離開湖面,聚集在一起,組成巨大的冰塊重回冰川。我們被迫前往將來,那是因為時間之箭規定,隨著時間流逝,萬物也在發生變化。變化一旦發生”這是經過嗎啡加工的記憶嗎,他為什麽不能控制自己不斷開合的嘴巴,“變化一旦發生,就無法更改。永恆的變化是人類生命中最基本的部分,隨著時間流逝,我們都會變老。人們出生、成長、死亡,不可逆轉,就像杯中的咖啡不會自動分離成咖啡豆和奶精。”

  “但這只是你不願改變的借口,你很特殊,K,你是世界上最特殊的那一個。”蒂芙尼握住他的手,像是相識已久的戀人。

  “不,這不是借口,這是宇宙的奇跡。”他甩開她的手,抱著腦袋痛苦地說道,“閉嘴!閉嘴!你別說話!安靜點,我在說什麽?我在哪裡?這是哪裡?該死的嗎啡,別佔用我的身體!”

  克裡斯蒂安終於在幻覺中控制住了自己那不斷翕動的唇部,他大口喘氣,大汗淋漓,眼前的一切畫面漸漸黯淡,黑暗從視覺邊緣爬了上來,朝著視野中心一點一滴蔓延,逐漸淹沒他眼裡的世界。

  “K,謝天謝地,終於找到你了!”黑暗降臨還沒一秒,一道焦急的女聲再次刺破漆黑的幕布。

  克裡斯蒂安睜開眼,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自動注射器。他剛才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在睡夢中回到“不眠之夜”,經歷了一段混亂無序的對話。

  他從睡夢之中再度醒來,眼前站著蒂芙尼·陳。

  “你流血了,陳。”克裡斯蒂安伸出右手撫摸她的臉頰,替她拭去眼角和耳際的血線,“你還好吧?看上去怪慘的。”

  “老兄,哪有你慘,你身上的味道糟糕極了,滿是排泄物的臭味。”蒂芙尼聳了聳肩,替克裡斯蒂安解開束縛,並背起他,“走,咱們得離開這裡,咱們一定要活著離開這裡。”

  她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長風衣,在附帶熱光學迷彩的外衣之下是那身黑色啞光皮衣。克裡斯蒂安趴在她的背上,感受著那隻余半份的溫暖,半身癱瘓令他只能虛弱無力地笑著,像個一無是處的廢人。

  “陳,你的身體還是這麽美妙。”克裡斯蒂安耷拉著腦袋,低聲說道,“我想去蔓生都會看青藏平原和無邊無際的大海,可惜咱們出不去啦。”

  “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愛聽喪氣話。”蒂芙尼撇了撇嘴,飛快說道,“我訪問了安德烈·胡的終端,用你之前給我的那串密碼,找到了他的緊急逃生艙。”

  “我知道,我知道有那玩意兒,”克裡斯蒂安搖了搖頭,歎著氣說道,“但CPC的瘋子們已經摧毀了氧氣罐,而且維多利亞浮島的港口已經關閉,飛船是進不去的。”

  “別這麽悲觀,我找到了備用氧氣罐。”蒂芙尼一臉輕松地說,“咱們把目的地設在最近的月球,只需進入人工冬眠模式,就可以降低呼吸頻率。”

  “但願如此吧。”克裡斯蒂安不再說話,他的頭顱低垂,看著蒂芙尼·陳的雙手環在自己那濕漉漉的褲管之上。

  從保險庫出來,就是先前克裡斯蒂安發生戰鬥的那間實驗室。介錯人的啟動令所有樓層的人員在恐慌之下逃出大樓,一時之間,37樓只剩下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兩個活人,世界靜得可怕。

  一離開那個密閉的法拉第籠,他就感受到了輕微的電磁干擾,電流聲夾雜在空氣流動聲之中,時不時劃過他的耳畔。

  他知道這是核反應堆超載造成的電磁干擾之後的余波,這令他將目光投射到蒂芙尼那鮮血流淌的耳畔。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女孩那晶瑩剔透的耳垂,在瑩白色的燈光下透著一道粉嫩的紅光。在殘余的藥力之下,他感覺蒂芙尼在發光,像個天使。

  “我們要去哪?”

  “屋頂。”

  蒂芙尼·陳抓過桌上的數據線,捆綁著他進了安德烈·胡的專用電梯。在狹窄寂靜的電梯間中,減振合金隔絕了一切慌亂的呼喚和無意義的聲響,他們沒有說話,只是不約而同地盯著樓層指示燈,看著數字在顯示板上不斷跳動,最終停下。

  空氣寂靜得有些嚇人,但電梯門自動打開之後,樓下的哭喊和尖叫再次湧了進來。克裡斯蒂安趴在蒂芙尼背上有些困倦,女孩背著他走出電梯間。

  在樓頂,沒有飛船,也沒有發射器,空曠的天台上隻停著一輛銀白色的飛旋車,車身側面用金色的噴漆寫著一個英文問句——Who am I ?

  “這就是胡博士的緊急逃生裝置?”克裡斯蒂安看著這輛飛旋車,有些失望,“這東西的初速度能達到星球逃逸速度?”

  “安德烈·胡既然知道介錯人程序,那麽他準備的緊急逃生裝置自然有其獨到之處。”蒂芙尼解開腰間的數據線,“這個緊急逃生裝置外觀形似飛車,實際上內置了固體燃料火箭發動機,且整車采用微機電器件和納米技術,完全不受先前那陣電磁脈衝的影響。”

  蒂芙尼一邊說著一邊將K抱進飛車內部,他半躺在柔軟舒適的翻毛皮座椅之上,看著蒂芙尼為他扣緊安全搭扣,並將人工冬眠裝置的針管刺進他的體內,系統根據K的身體情況自動選擇了冬眠合劑Ⅳ號方。

  50mg異丙嗪,0.8mg氫化麥角鹼,加入5%葡萄糖液,通過靜脈滴注,這類組合適用於呼吸衰竭的患者。克裡斯蒂安看著蒂芙尼在自己身邊忙碌著,頭一次生出了一種想安定下來的衝動。

  他想,也許蒂芙尼·陳就是那個人,是他渴望被愛的渴望,是他夢想成真的夢想,是他擁有全部的全部。或許他能像正常人一樣,有童話般的未來,一個不那麽孤獨的、有朋友家人的未來。她是未來的核心,是他人生旅途的目的地,在未來的童話中,她也會在,這就是他想要的世界,對嗎?對吧?

  他無法定義這種衝動究竟是對幸福的渴求,還是一時萌發的欲望。他怕自己太過空虛太過孤獨,以至於永遠得不到安寧,所以他沒說什麽,只是看著女孩打開行車電腦的太陽系地圖,在目的地上選定了月球睦月城的港口。

  就在這時,地面再次震顫,劇烈的顫動遠超之前任何一次。女孩不慎摔在他的身邊,她吻了他一下,給他一個鼓勵的笑容,溫暖得像是達芬奇筆下的《岩間聖母》。

  透過飛船前端的擋風玻璃,克裡蒂斯安注意到遠方的對接橋已經斷開,伊麗莎白浮島的核反應堆已經停止運行,整座空島開始下沉,向著煉獄般的地面墜落。

  “陳,親愛的,快點,”克裡斯蒂安催促道,“空島快堅持不住了,咱們得馬上離開。”

  “嗯哼,我知道。”蒂芙尼一邊說著一邊為他抹去嘴角的血漬,隨後對著他微笑,搖頭,然後按下人工冬眠系統的開關,“對不起,K,安德烈·胡打造這輛飛車時,氧氣罐槽位和生命維持系統隻為一個人準備,我們沒辦法一起活著離開這裡,你走吧。”

  冬眠合劑的效力正在他的血管內奔騰,無盡的困意和疲倦感源源不斷地湧了上來,他的眼皮很沉重,可悲傷卻像一枚釘在他心臟上的螺絲釘,帶來一種微妙至極的絞痛感。他追求刺激與痛苦來體味人生,可這一次,這一次是一種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感官體驗,他寧肯不要這種真實的痛苦來提醒自己活著。

  “陳……”

  他想說話,可是他說不了,他連睜著眼睛都費勁。

  “不要……”

  他努力想睜開自己的眼睛,可眼皮卻愈發沉重,黑暗像洶湧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勢必要將他吞噬。

  在黑暗徹底來襲前的那個黃昏,視野中HUD界面左下角的時間顯示6點58分39秒,他看著蒂芙尼最後吻了自己一下,唇瓣帶著玫瑰和銀杏的香味。

  女孩最終緩緩退出飛車,像花旦退出舞台,隱於死寂的幕後。

  飛車最終離開了伊麗莎白浮島。

  在合上雙眼的那一刹那, 他看見一整座浮島跌出穹頂覆蓋范圍,硫酸雲霧侵蝕建築,人們在硫酸雲霧中鬼哭狼嚎,伊麗莎白浮島最終在金黃色的天空中墜落,墜落,不斷墜落,像飄離枝頭的銀杏葉,像萬事萬物重歸於虛無,一切只不過是走一個形式上的過場。

  沒了,一切都沒了。他試圖追索的安定,他渴望擁抱的身軀,他希冀人生的動力,一切還未開始,就已結束,就像他那顆只剩下余燼的乾枯內心,曾以為能死灰複燃,卻在余火將燃的瞬間被無情的雨水澆滅。

  她死了,自己為什麽還沒死?我為什麽活著?為什麽命運在一度給予之後,又毫不留情地奪去?世界就是一場笑話,人生就是一場笑話,我就是一場笑話……

  克裡斯蒂安·基勒,你爛透了!糟糕極了!你什麽也不是!就是一個對一切無能為力的廢物!

  悲傷和痛苦一湧而上,伴隨著困意和疲倦,擊垮了克裡斯蒂安的內心。他閉上雙眼,想哭泣卻又哭不出聲,晶瑩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流下,他甚至分辨不出這是發自內心的悲傷和真正的淚水,還是說這只是到點的抑鬱再度來襲。

  他想吐,悲傷得想吐,可是他的身體已在冬眠合劑下麻木,他只能在精神上的反胃中不斷痛罵自己。通過一種意識上的自殘和自責,他希冀著能對著鏡子用眼神殺死自己。他罵自己,壓根兒不想讓自己好受點,只是想站在另一角度用痛苦淹沒自己。

  他活在佛教所謂的孤獨地獄裡,在火焰將熄的一瞬間,他囁嚅著發白的嘴唇,在玫瑰和銀杏的幻覺中喃喃說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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