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8……”
旁白的倒計時不似月光莫妮卡的聲音,更像是一種機械的女聲朗讀。
“7、6、5、4……”
月光莫妮卡的全息身體從木地板上站了起來,她那纖細的腰肢在漫天飛舞的光子之中輕輕搖擺,像不堪一折的花朵,沒有任何一絲贅肉。
“3。”
她褪去了那身極其修身的紅色旗袍,羊脂白玉般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之中,仿佛屋外的小雪,有著一種純潔無瑕的迷人之美。
“2。”
在不著寸縷的月光莫妮卡身邊,無數馬賽克光點逐漸凝聚,片刻之後便化作一具赤裸裸的男性身軀,那個男人有著一頭白發,正是克裡斯蒂安的模樣。
“1。”
月光莫妮卡站在紅棕色的香脂木豆地板上,潔白細膩的雙臂輕輕摟住全息克裡斯蒂安的脖子,而真正的克裡斯蒂安則坐在屏風這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在月光莫妮卡那曼妙的身軀上不斷遊走。
“0。”
男人與女人開始,月光莫妮卡的低吟嗚嗚咽咽,如同清泉在山澗之間細細流淌。在這一過程中,她的面容在不斷變化,一點一滴調整成最符合克裡斯蒂安審美觀的擬人形象。
與此同時,聯覺反應就像神經同步下的同感幻覺,徹底將克裡斯蒂安的心靈俘獲。真正的K跪在靠近門的屏風一側,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屏風另一邊帶來的視覺享受在這一瞬間化為源源不斷的肉身愉悅,快感層層疊疊,無休無止,如同浪潮一般衝擊著他的意志堤防。
也正是在這一刻,克裡斯蒂安等待已久的旁白終於再度響起。捧讀似的機械女聲蕩漾在旖旎而又曖昧的屋內,所表達的內容卻與眼前的場景截然相反。
“通感。達芬奇,交配的行為和交配的器官是如此醜陋,以至於如果不是有美麗的臉龐、漂亮的衣著和行事時的衝動,人類早就在大自然中絕種了。保持通感。”旁白說道。
“通感。達芬奇……交配的行為和交配的器官是如此醜陋……以至於如果不是有美麗的臉龐、漂亮的衣著和行事時的衝動……人類早就在大自然中絕種了……保持通感。”克裡斯蒂安一邊顫抖著複述著,一邊竭力抑製那種快感的浪潮。
詭異的是,在他念出這段話的時候,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絕對平靜浮上心頭,在他的內心與那份快感分庭抗禮,勢不兩立。他的身體似乎在這一刻分裂成兩半,一半沉淪在欲望的波浪之中,另一半在超脫人性,摒棄世間一切無意義的感官享受和心靈體驗。
在這一瞬間,通感令他在的畫面和細節之中品嘗到了蜂蜜般的甜蜜,通感也令他在複述語段的時候,品嘗到了一種近乎於透明的悲傷與漠然。
情緒像一張紙的正反面,雙重情感在他的內心交織,就像他的腦海有一根理智的弦,而現在這根弦線緊繃著,被這兩種對立衝突的情緒反覆彎折。克裡斯蒂安喘著粗氣,看著“自己”伏在恍若繆斯女神的月光莫妮卡身上,在一陣無可抑製的源於內心的呐喊中,男人和女人各自噴射出晶瑩的高潮。
全息表演戛然而止,K的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在即將崩開的時候驟然松懈,甜蜜的悲傷和無動於衷的曖昧在這一刻迅速遠去,只在他的心靈深處留下一道若有若無的模糊印象,像轟炸機劃過天空時留下的雲煙軌跡。
可測試還沒完,電子屏風後的全息人像如同狂風吹拂沙畫一般散去,
迷蒙發亮的光子在空氣中渙散,卻又在一陣漂浮之後重新凝聚成一段震顫的文字。 “測試第三階段,朗讀它。”旁白和月光莫妮卡的聲音融為一體,“人類的語言是你的內心和思想的結語。”
克裡斯蒂安重重吐了一口氣,他能感受到,那種嘗得到顏色、看得到聲音的聯覺反應正在從他的內心消散,他的感官體驗就像海水退潮之後的沙灘,在晚風中迅速乾燥。
“人生十分孤獨。沒有一個人能讀懂另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很孤獨。”克裡斯蒂安撬動略有些遲鈍的口舌,輕聲念道,“鳥要掙脫出殼。蛋就是世界。人要誕於世上,就得摧毀這個世界。”
電子屏風上蕩漾出的是赫爾曼·黑塞的遣詞造句,克裡斯蒂安順著一句句打散的語句輕聲朗讀,月光莫妮卡卻在後台記錄著他的腦電波和心跳情緒。
字跡越到後面越小,測試接近尾聲,在克裡斯蒂安費神地盯著那些震顫的文字之時,在音樂噴泉右手邊的岔道上,蒂芙尼·陳正站在一棟類似風格的單層建築之內,她的面前擺著一台監視器,屏幕裡是克裡斯蒂安接受測試的畫面。
“陳,他的過去不被記錄,像一張白紙,並表現出邊緣型人格障礙的種種特征。”在蒂芙尼身後,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之上,面容隱於暗影之中,“如果他和無形者沒關系,你可是給我帶了一個大麻煩回來。”
蒂芙尼嚼著口香糖,沒有直接回答。她沉默,克裡斯蒂安的朗讀聲通過揚聲器響徹室內,他的朗讀內容變幻不定,卻無不是關於孤獨、毀滅、痛苦、悲傷與死亡的語句。
“弗雷德先生,他很孤獨,只是一個冷漠而遲鈍的男孩,感受不到一絲應有的溫暖。”蒂芙尼看著屏幕上的男孩,解釋道,“你交給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K是一個很厲害的黑客,這段時間我一直和他呆在一起,雖然目前沒找到任何證據表明他是無形者,但深網提到他必有用意,他是我們找到無形者唯一的線索。”
“能為我們所用自然是好的,但你最好警惕點,擁有那麽強大的黑客能力卻不受道德約束,他也許會成為一個潛在威脅。”男人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可是,先生,這不正是我們需要的嗎?”蒂芙尼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道,“我把K招了進來,就相當於把他置於我們的眼皮底下。”
“12歲之前的記錄空空如也,任何形式的記錄都找不到,這個人的從前甚至可以說根本就不存在。”男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孩子,不管月光莫妮卡想要我們做什麽,我都有責任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情別太想當然,這個漂亮的世界可不是理想主義者的家鄉。”
男人從黑暗中走出,他的右手端著乾涸的透明玻璃杯,垂下的左手是一隻閃爍著幽冷光芒的機械臂。房屋內沒有額外的燈光照明,唯一的燈光來源就是那面碩大的電子顯示屏。在微弱的光亮中,男人打開了大門,屋外的天光照亮了他那古怪的眼睛和滄桑的面容。
這個男人,氣質蒼老,皮膚乾燥而萎縮,粗糙得就像飛沙走石砥礪過的戈壁,卻自有一種冰冷鐵血的凌厲意味。
“無形者是唯一一個接近五百層的駭客,他駭進普世公司數據金字塔,打破當今世界紀錄,成功突破至457層。公司一直想要找到這名黑客,並以高薪招至麾下。”男人不鹹不淡地說道,“可以確定的是,無形者的確和K有聯系,否則不至於你們查到伊麗莎白科特爾的時候,他就黑進廣播公司爆出伊麗莎白製藥集團的假藥醜聞。”
“別急,弗雷德先生,”蒂芙尼看著屏幕上的K,輕聲說道,“我想,我們會找到他的。”
屋外的小雪已經停歇,屋內的時針指向數字6,天空在秒針從最後一格跳向12的那一瞬間驟然黯淡,就像有人關掉了這一整個火星城市的頭頂光源。世界於刹那間變得靜謐祥和,漆黑的幕布之上點綴著明滅不定的璀璨繁星。
模擬的虛假夜空在晚上六點鍾整準時降臨,比弗利山莊內萬千霓虹燈光亮起,在迷離閃爍的光線渲染下,男人戴上了一副怪模怪樣的單眼墨鏡,宛如墨汁般濃鬱的黑色鏡片遮住了他的左眼。
在那副單眼墨鏡之下,遮蓋著的不是眼球,而是一顆詭異的黃銅色金屬球。
他的瞳孔是一塊鑲嵌在金屬圓球上的紅色水晶,瑰美且猩紅的光亮仿佛致命的死亡象征。
…………
…………
在接受完一系列測試之後,克裡斯蒂安離開了那棟單層建築,又在那名神出鬼沒的藝伎帶領下,來到了另一棟內飾更為精美的房屋之內。
在那裡,克裡斯蒂安躺在手術台上,由月光莫妮卡操縱的機械臂和納米機器人替他更換了三樣軍用級義體部件,均屬於市場上最頂尖的“虛空騎士(Void Knight)”套裝系列。
在月光莫妮卡的建議下,他去掉了手掌邊緣的鎢鋼刀刃,並替換成內置於小臂內側的VK- Ⅳ型螳螂刀,這種新式武器由納米級材料製作而成,並附帶有高周波振蕩切割模式。在極高頻振動之下,只要頻率夠高且時間足夠,這類新式刀刃幾乎可以將一整架飛船肢解。
除了螳螂刀之外,克裡斯蒂安還將義體眼球替換成了軍用級VK-9080TI,並搭載了9.5GHz的視覺神經處理器,這玩意兒擁有各星球衛星的基本網絡權限,允許使用者在無需網絡接觸或虛擬界面的情況下完成遠程解析入侵。最後一樣被植入體內的是VK-ARC,這是一種皮下等離子電弧放射裝置,可直接近距離麻痹人體,也可作高溫熱切割,與螳螂刀聯動。
在納米機器人和多功能機械臂的幫助下,義體再改造並沒有浪費克裡斯蒂安太多時間。當他離開手術台的時候,敷著白粉的藝伎已經捧著一整套服裝跪坐在房間門口。那是一件帶帽黑色長風衣、一個黑色的覆蓋式面具以及一雙黑色磁力靴,和蒂芙尼身上那套熱光學迷彩一樣,這身裝備可以為他提供近乎完美的隱形效果。
“先生,今天有個晚會,您得參加。”藝伎的聲音糯糯的,像餐後甜點,“您的搭檔已經在音樂噴泉那邊等您,請您洗漱之後換上這些特定的衣物。”
“晚會?”克裡斯蒂安甩了甩手臂,黏膩腥臭的血汙令他一陣煩悶,有種被淤泥包裹的窒息感。
“是的,先生,晚會,”藝伎畢恭畢敬地跪坐著,低頭說道,“是為您準備的晚會,為了歡迎您的加入,也是為了讓您更快融入這裡。”
“哦。”
克裡斯蒂安撇了撇嘴,一臉無所謂地走進了房間自帶的浴室。
他花了七分鍾簡單快速地衝了個澡,在洗去手術殘留的血漬之後,他將那件廉價的舊夾克丟進垃圾桶,並走到玄關處,抓過藝伎手中的黑色長風衣披在身上。
…………
…………
沿著來時的岔道一路返回,克裡斯蒂安在去找蒂芙尼的路上腦海中沒來由出現了四次畫面閃回。
四次,四次畫面閃回,都是關於過往的記憶,由新到舊,一次是幾個小時前“自己”和月光莫妮卡的第三人稱場景,一次是“無形者”的形象出現在睦月城的高樓大廈之間,一次是索林癱在椅子上瞪著那雙失神的無辜大眼,還有一次是在“不眠之夜”,蒂芙尼·陳那不經意間流露的驚人的善意之舉。
她為自己夾去那些不願意入口的食物,他想,或許這才是自己決定加入R.E.D.的真正的可笑的小小理由。
星光低垂,漆黑的夜空溫柔得像是母胎裡的黑暗。
當克裡斯蒂安回到那座又高又白的音樂噴泉之時,池底的射燈和霓虹燈光已經由於黑夜的降臨而悉數打開。在一片燈火闌珊之中,安迪·沃霍爾筆下的《四個瑪麗蓮》在沁涼的水霧中淋漓,由暗到明,再由明到暗,粉色的肌膚和金色的頭髮在泉水的燈光照射下依次閃爍,全息波普藝術像一層層濾鏡,將瑪麗蓮·夢露曝光在不同的色差和對比度之下。
夜晚靜謐而安寧,在空靈透徹的清泉流響之間,夜空下的音樂噴泉正在播放Tears For Fears的《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歌聲像漂浮的香氣一般將K引向了他的終點。
蒂芙尼·陳就那麽站在朦朧模糊的水霧之中,她穿著同樣的黑色長風衣,偶有濺起的水珠落在防水材料上便順著光滑的表面迅速滑落。克裡斯蒂安走近了看,發現在她的發間、睫毛和鼻尖都沾著幾顆晶瑩剔透的小水滴。
“代號提交了?”女孩說話時睫毛輕顫,水滴落下,摔碎在錯落的鵝卵石之間。
“提交了,你是黑貓,”克裡斯蒂安平靜地說道,“我是白鴉,倒是有趣得很。”
“嗯,我和局長談過了,關於唐卡、博士和伊麗莎白卡特爾。”蒂芙尼伸了個懶腰,風衣下的腰線像抽條的楊柳,“就他個人來說,他是支持我們繼續查下去的,但他的要求是讓我們先別這事兒擺上明面。”
“什麽意思?”克裡斯蒂安漫不經心地問道。
“意思就是在公司態度曖昧且咱們並無太多證據的情況下,R.E.D.不可能派給我們更多人手。”蒂芙尼抹了一把臉,解釋道,“所以,系統網絡和數據庫我們可以調用,但執行任務卻只能靠我們自己。”
“足夠。”克裡斯蒂安無可無不可地說道,“這地方有點潮濕,走吧,晚點再說。”
蒂芙尼點了點頭,帶著K繞過音樂噴泉,往著噴泉後方的大道徑直走去。從音樂噴泉到舉辦晚會的會場,一路上道路兩盤依舊布滿了綠色植被和鮮豔花朵,只是比弗利山莊是建造在山上的,克裡斯蒂安跟在女孩身後,順著這條大道往深處去,鵝卵石鋪就的石子路一路蜿蜒著朝著更高處攀升。
和白天的比弗利山莊不同,夜晚到來之後,園林內的風景就像被人按下了觸發按鈕似的,那些歷史上曾盛極一時的搖滾歌星、民謠歌手便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復活”,他們站在道路兩旁,MJ、披頭士、約翰·列儂、鮑勃·迪倫在同一片舞台展示不同的歌喉。
除此之外,克裡斯蒂安行走在夜空下的比弗利山莊,他還看到了全息化的奧黛麗·赫本在上演《羅馬假日》,英格麗·褒曼在演繹《卡薩布蘭卡》,胸口插著玫瑰的馬龍·白蘭度抱著一隻橘貓,阿爾·帕西諾以《疤面煞星》的形象端著一把步槍瘋狂掃射,全息子彈甚至穿透了K的虹膜。
“真瘋狂,真是奢侈啊。”克裡斯蒂安穿梭在眼花繚亂的全息世界之中,忽然開口說道,“這些人,在數據模擬下,以全息形式,實現了另一種永生,卻是虛假的永生。”
“不管你是尼采還是柏拉圖,等下到了會場,別扯你這套哲學家的腔調。”蒂芙尼瞪了他一眼,說道,“這社會可容不下太多怪人,你自己小心點,好吧?”
“怪人?親愛的,這世界上怪模怪樣的人還少嗎?”克裡斯蒂安的唇角浮現出那抹時不時出現的靦腆,“我是說,大家都喜歡往自己身體裡裝點東西,我也是這樣,既然如此,總不能怪我多多少少受點影響吧?”
蒂芙尼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一下他的肋下,警告道:“到場的還真有幾個大人物,局長不喜歡有人給他丟臉,你遭殃了我也得連坐。”
“晚會,這東西我第一次參加,卻在印跡中參加了無數遍。”克裡斯蒂安頓了頓,問道,“既然是這樣,我們不用換上正式服裝嗎?我是說,我們都穿著作戰用的風衣。”
“西裝小禮服是上流社會的標配,”蒂芙尼沒好氣地說道,“別忘了,老兄,我們是戰士、是殺手、是員工,又不是老板。”
克裡斯蒂安象征性點了點頭,認命似的閉上了嘴。
一路沿著鵝卵石大道直行,在離開了比弗利山莊的園林范圍之後,克裡斯蒂安的視野在失去了樹木遮蓋之後一下子豁然開朗。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足球場大小的草坪,青翠欲滴的草地由貨真價實的多年生矮小草本植株密植,在人工修建之下平整得像一塊綠色地毯。
K從未在現實中見過如此精美的大草地,簡直就像精雕細琢的藝術品似的。
在偌大的草地之上,比弗利山莊的設計師在這一塊地上擺了許多座反射著霓虹燈光的銀色金屬人像。插畫大師空山基的畫作被搬到了現實之中,並熔鑄成了一尊尊樣式截然不同的金屬雕像。
在這裡,不鏽鋼在人類的想象力之下,被塑造成姿勢性感撩人的女機器人、模樣可愛逗趣的機械小狗以及抱著吉他豎著中指的民謠歌手和披著潔白面紗的金屬新娘。
克裡斯蒂安跟著蒂芙尼從其中一座性感女機器人雕像身旁走過,即使在近看之下,這尊金屬雕像也栩栩如生,沒有絲毫僵硬。人類的想象力將冰冷的金屬塊澆鑄成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銀色的肌膚在草坪邊緣的霓虹燈光照射下蕩漾出一陣迷幻的光彩。
穿過草坪,即是一片懸崖,地形在七八百米的高空戛然而止,卻又恰到好處,有著一種渾然而成的設計之美。會場是一座三層樓高的現代磚木結構建築,就坐落於懸崖邊上,俯視一小片緋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