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錦先生,其實……”南冕猶豫了許久,開口說道,“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冒昧地請問一下您。”
十錦移動目光,瞥了一眼南冕。南冕正一臉認真地看著正在搖晃紅酒杯的他。
“請問吧,我會盡己所能回答的。”
說完,十錦低下頭,忘我地注視著折射著光芒的紅酒杯,和杯中微動的澄清水紋。
“十錦先生對於那個弗拉德是怎麽看待的呢?”南冕一邊說著,一邊緊張地觀察著十錦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生怕哪個詞語的輕重緩急觸碰到十錦的警戒線。
“那個……如果有觸及您的底線的話,請恕我多言!”
十錦並不回答,只是舉起了酒杯,透過薄薄的玻璃杯壁,端詳著紅酒倒映出的光輝。
那個隱藏在黑框眼鏡下的目光,對於南冕來說是那樣無法理解。
然而,十錦所想的事遠沒有他想象中那樣複雜或是牽連諸多事物。
“這孩子,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事,甚至連發色和外貌,都和南冕那樣的相像……”
“被這樣的家夥當成父親一樣的角色,也就是說,南冕也應當是這樣想的吧……”
南冕從開始到現在,未曾告訴過十錦自己的名字。
說起來也奇妙,不告訴十錦自己的名字,其實並非南冕深思熟慮的結果,僅僅是他在處理與人交往事物中的一次小小的疏漏。
然而,正是這小小的疏漏,使得十錦心中最後一點未化為焦炭的火星仍然散發著微弱卻炙熱的溫度。
若是南冕在此之前就已告知十錦自己的名字,那一聲回答便是十錦與她們最後的交集。
在十錦的心中,自己不配稱得上是“父親”,他隻想讓北冕與南冕忘了自己,忘了曾經會阻礙她們未來的磕磕絆絆,正如魯迅去世前說的:
“趕快收斂,不要做任何紀念的事。埋掉,拉倒,忘了我,管自己的生活,別做糊塗蛋。”
十錦正是抱著魯迅先生的覺悟而做出這樣的決定。只不過,他所有的悲傷與決絕,都僅僅是對這兩個女孩。他做下的決定,是在那兩個女孩的世界中“死去”。
他的存在,在他自身看來,只會成為北冕和南冕未來道路上殘存的鎖鏈,擾人的障礙,毫無意義。
宛若悲傷的夏夜之夢,從夢醒的時分起,便已成為她們世界中的路人,再無瓜葛。
在某個被影所覆蓋的角落,或許會有悲歎的無奈。
但那是為了她們而做下的決定,她們的幸福,即使無法觸及,那便遠遠地觀看。
“我……很羨慕他……”
不覺間,十錦喃喃說道。
“很……羨慕?那是指……?”
“我羨慕他有能拚盡力量去守護的東西。”十錦轉過頭,宛若冰峰的眼神中帶著凝視的溫度,“而且,他能為了那樣東西去將自己燃燒殆盡。”
“我想,那並不是什麽值得向往的。”南冕反駁道。
“那對我來說,是永遠無法遇見的未來。”
南冕聽到這句話,不由得咬住了下唇。
十錦的聲音,如同雪原的清冽冰水,喉嚨仿佛能感受到冰冷的觸感透過,一顆顆冰晶順著白色的氣體飄來,整個頸部都好似從裡面開始被慢慢冰凍。
那樣的悲傷,卻又不得不去釋然。
正如,在聖誕夜,雪夜的小屋窗子裡,扇扇透出溫暖的光線時,獨自坐在風雪裡的孩子,望著遠方,等待著早已確定不可能會回家的遠行父母。
“我所能為她們做的,只有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