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又名哺時,因為臨近傍晚,又是普通人家最後一餐的時間,因此又得名夕食。
每逢此時,並州城內家家戶戶都有炊煙升起,各色香味彌漫在空氣當中,哪怕剛剛吃過了飯食的人,也容易再次被激起食欲。
不過並州城有一件怪事,那就是申時的時候,各大餐館酒樓裡吃飯的人不多,反倒是茶館裡面的客人不少。
像是在城裡勞作了一天的年輕漢子,大都喜歡在茶館附近的食肆中買上幾個饃饃,再拿著饃饃去茶館要上一壺熱茶,就著熱茶,吃著饃饃,再和同伴們天南海北的說上幾句,便是每天最幸福的一件事情。
有很多人,甚至說每天要是沒有在申時去茶館喝上一碗沒有什麽味道,也沒有什麽顏色的熱茶,那今天的銅板揣在懷裡都不安心。
只有做完了這件事情,漢子們才會心安理得的回去家中,把銀錢交給婆娘用來養家糊口。
宋勉到了茶館的時候,申時剛剛過去,還不到酉時一刻。
茶館裡客人不多也不少,有那麽七八個人,佔了三張桌子。一眾人說話聲音不小,剛剛能讓宋勉聽到。聲音也不大,剛好不會讓人生厭。
聽著他們家長裡短的話語,宋勉的表情似乎輕松了一些。
“怎麽,張員外他們家修個院子你也有興趣?”看到宋勉饒有興致的偷聽,夥計在上茶的時候忍不住輕聲嘀咕了一句。
宋勉翻了一個白眼,沒好氣的說道:“前朝先賢無數次提起家事國事天下事,看似簡簡單單的七個字,可是把家事放在了首位,你可知其中用意……”
只是說到這裡,宋勉便停了下來。不是他不知道怎麽繼續說下去,而是茶館夥計的表情讓他是在沒有心情繼續說下去了。
跟這種不良人說這種大道理,不亞於對牛彈琴。
見宋勉不言語,夥計也不尷尬,嘿嘿一笑,說道:“要不要饃饃,我和隔壁還是挺熟的,保管能拿幾個好饃饃過來。”
宋勉哭笑不得,剛好也有點餓了,便點了點頭,任由夥計去拿饃饃。
過了片刻,夥計就拿了饃饃回來。四個大肉饃,七個大錢,兩個人一人兩個。
當然,本來應該是八個大錢的,不過都是街坊鄰居的,賣饃的也就給他剩了一個銅板。
“盡情的吃,吃完了給我十個大錢,我也不跟你多要。”許是肉饃的味道不錯,宋勉笑著調侃了一句夥計又坑他的錢。
兩個人說話的功夫,那幾桌喝茶的也吃吃喝喝的差不多,便每桌留下了幾個銅板,各自回家去了。
夥計趕緊的過去將銅板都斂入懷中,這才回到宋勉的身邊坐下,一邊吃著肉餅,一邊眼巴巴的看著宋勉。
要不是知道這廝想要銅板,宋勉被他這個眼神盯的估計都要想到某些不可言說的事情。
趕緊從懷裡摸了十個銅板出來,可沒想到夥計還不知足,看了看宋勉,又指了指茶壺。
宋勉苦笑不得,隻好從懷裡又取出來三個銅板,交給了小夥計。
收足了銅板之後,夥計這才一臉高興的把銅錢通通都放回了櫃上。
做完了這件讓他心情非常愉悅的事情之後,他才走到宋勉的身邊坐下。這一次夥計倒是沒有著急拿起肉饃,只是看著仍在吃著肉饃宋勉,有些欲言又止。
他不開口,宋勉卻先開口說道:“我今夜關城門之前要出城,你給我尋一個靠得住的車駕,我要去一趟上黨。”
夥計剛好也沒有勇氣跟他說那件他盤算了一日的事情,所以聽到宋勉的話連忙起身應了一聲。
不過剛剛要走出去,宋勉又說了一句:“酒樓的事情,你不用去了。”
聽到這話,夥計身形一頓,接著轉過身,看到宋勉笑眯眯的點了點頭,並非生氣的模樣,夥計仍是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真的?”
待宋勉再次笑眯眯的點了點頭,夥計這才如釋重負,蹦蹦跳跳的衝了出去。
看著夥計高興的模樣,宋勉也是有些高興。
是啊,不良人的快樂就是這麽的簡單。只要有銅錢,只要可以活著,那就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可是,總是有人要去送死的啊。
開茶館的夥計不想去開酒樓,可是總要有別人去開啊。
茶館,酒樓,兩個生意,在不良人的體系中也代表著兩種危險……
畢竟,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一分風險,一分利益。
喝著都快淡出鳥來的茶水,也不知道宋勉怎麽有些醉意。
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夥計就帶著一個車把式回到了茶館。不過回來之後的夥計,並沒有之前離開的時候那麽高興, 反而隱隱的還有些愧疚的模樣。
宋勉對他的想法能猜到一個大概,不過宋勉卻也沒有點破,只是自顧自的和車把式說了要連夜出城前往上黨的事情。
夜裡出城,相比白天總是要貴上幾分。宋勉也沒有計較,只是囑咐車把式把車駕準備後,在城門附近等他,便把車把式打發走了。
“你也不用想太多,太平盛世,總是要有人享受太平……”說完了這句話,宋勉就離開了茶館。
他這一句話並沒有說完,還有半句他沒有說出來。那就是,總不能所有的不良人都為了這太平盛世丟了性命。
不良人也是人,無緣無故的誰原意去死呢。
可是沒有人能說清楚,為什麽這幫朝不保夕的不良人反而要比普通人更在意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黃白之物。
就連始作俑者宋勉,都不明白……
離開茶館之後,宋勉沿著大街就那麽走到了並州衙門,先是和暉月打了一聲招呼,又問清楚了信箋往來的時間,便告訴暉月自己會連夜趕去上黨。。
雖然有些意外宋勉的匆忙,可是暉月也不甚慌張。畢竟,之前宋勉已經跟他說了許多足以讓他安心的話,再加上狄仁傑也在回來的路上,暉月就更加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事情了。
可能唯一讓他有些擔心的,就是宋勉連夜趕路的安危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