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前,醫生來到小多的房間,看著這個瘦削的女孩,不由得,心裡生出一絲敬意。連續兩百天無法入眠,心理劇烈震動,如果自己有她這樣的遭遇,恐怕,早已經人格分裂了。做過例行檢查之後,醫生詢問小多是否願意幫助一個女孩。她們年齡相仿,對方的心理情況很特殊,也許隻有小多可以幫到她了。
和秋兮搬到一個病房後,每天晚上小多都會尖叫驚醒,秋兮會過來握緊她的手。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白天的時候,小多也會按著醫生的指示,陪秋兮聊一些相關話題。秋兮雖然仍守口如瓶,但並不像排斥其他人一樣排斥小多。醫生們得知了這個消息,喜出望外。翟國鋒每周都會來一次,他們和院長的壓力太大了,盡管翟國鋒每次隻是坐在對面聽他們匯報,可他們覺得,那是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過了一周,秋兮也終於開始斷斷續續給小多聊一些自己的過往。聽到秋兮說起自己的家世,小多隻是眨了眨眼,毫不驚訝,她已經經歷了太多,仿佛覺得自己已經活了幾百歲。
小多給秋兮講她父母的故事,提起他們,小多已經表現的比較平靜了,也許是每晚都能見到他們吧,小多說“我媽媽在京才小學做美術老師,她是自學成才,我覺得她的畫,比咱們國家藝術館裡的藏畫化的還好。媽媽說,她小時候都是跟大自然在學畫畫。平常姥爺在田裡乾活的時候,她就在一旁看著姥爺的動作,看著田裡的農物,看風吹他們的姿態,看太陽照著他們時候的光影變化,然後就自己在土裡拿跟小棍子畫。回到家就用姥爺給做的豬毛筆畫,沒有顏料就自己用蔬菜汁配色畫。“
秋兮眨著碧水一樣的眸子感歎道,“哇阿姨真是太厲害了。她好崇拜她,如果阿姨能醒過來,你一定要讓阿姨收我為徒。“小多沉默了,秋兮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小多媽媽很可能已經不能再醒來了。上次小多去看媽媽,遠遠見到媽媽身上插著管子躺在病床上。她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撲倒在床邊,大哭不止,又轉為大笑。醫生見情況不對,和兩個護士一起都拖不走小多,後來還是注射了大量鎮靜劑,才把小多和媽媽分開。回院之後,小多病情再次波動起來,又過了半個多月,才將將穩定住。自那次事情之後,小多除非得到了國心院出具的正式許可,都不可以再見媽媽。
秋兮替小多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扶她到了窗邊,兩個人互相依偎著,像天邊一朵朵的雲。
“馬蛋兒,這事情乃是明非自願,不必多說了。”趙海存聲音沙啞,罕見的還存有一絲波動。對面傳來一聲歎息,“哎,那我也不多說了。老哥,看開點,注意注意自己身體啊。”這趙存海嘴裡的馬蛋兒,就是翟秋的爺爺,翟洲。他和趙海存是華國碩果僅存的兩位開國元帥。幾十年戎馬生涯,風餐露宿,踏冰臥雪,給身上留下了恐怖的暗傷隱病。趙老肩部受過槍上,肚子裡還有十幾枚彈片再也取不出來。隱病發作的時候,一痛就是幾個小時,撕心裂肺。趙老的牙都咬掉光了,可外表從來是冷靜沉著,仿佛這疼痛的身子根本不是自己的。可是這一回,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讓趙老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
“所以阿姨就跑到國京城來了嗎,阿姨真帥!”秋兮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小多。
“是呀,媽媽拒絕了媒婆推薦的四門親事,和姥爺大吵了一架,就自己偷偷跑到了國京城。”小多眉飛色舞的說道。
“她靠在路邊給人畫肖像畫為生,
和一般的素描肖像師不一樣,我媽媽畫畫求簡,往往是幾十個筆劃就完成一幅,所以很多人不買帳。”小多接著說道。 “媽媽有一檔沒一檔的畫著,生意不怎麽好,但填飽肚子還是可以。她自己在城三環外租了間狹窄的房子,媽媽說,那時候的三環已經是郊區的郊區。
她每天走二十裡路到北海公園,畫畫,趁天黑前返回家裡。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著,媽媽說,盡管苦了一些,但是也不能隨隨便便就嫁了一個自己都沒見過的人。我很佩服媽媽呢,她一個山裡的女子,在那個年代就能有這樣的婚姻觀,真是厲害“
“阿姨真是個奇女子”,秋兮也附和道。
“直到有一天,出現了一個不一樣的人。“小多說著,眼光閃閃發亮。
“你給我畫的真好,不僅生動寫實,而且它在對我說話。”那個男顧客站起身來,拿過
“你看到什麽話?”媽媽詢問到
“花錢畫畫也不專心,臉上表情變來變去,一會緊張一會失落一會興奮一會嚴肅,要不是為了賺錢,我才不給你畫。對不對?“
“你,你怎麽看出來的。”媽媽瞪大眼睛問他
“你看,你故意把我的眉毛畫的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與鼻子的距離一遠一近。雖然畫的很細微,一般人看不出來,我可是能看出來。”
“你,你也是個畫家,畫家也不應該能看出來啊?”媽媽被人說穿了心事,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停,讓我猜一下,我一定能猜對,那個人就是你爸爸對不對”秋兮很有自信的說道。
“是呀,嘿嘿。“
“後來我爸爸說,他那時候在看聶平與日本棋手對決的電視直播。殺到中盤難解難分,他自己有一套下法,感覺能一招定勝負,但是自己也算不清。一招變,招招變,爸爸一邊自己擺棋與日本棋手隔空對決,一邊焦急的看著棋局的變化。待到棋局下完,聶平贏了半子,爸爸長舒一口氣,卻仍有些心煩意亂,想上街走走平複一下。但是他自己的下法一直縈繞在自己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偶然看見媽媽擺的畫攤,隨意一坐準備換換心情。可是坐下之後,還是不由自主的想著棋局的事情,所以才有了那個畫面。“
“你爸爸那麽厲害啊,有國際大師的水平嗎?”秋兮問道。
“恩,爸爸說自己還小的時候,比他大幾歲的人,也下不過他。可是後來思潮大革命,爺爺被打成了走資派,他自己也被同學叫成走資派的雜種間諜。爸爸不服,和同學打了一架。雖然念他年紀小,沒有遊行批鬥。可是他就再不能上學,也進不了棋社了。”
“爺爺和奶奶在思潮期間,不堪汙蔑,被打成走資派兩年以後,投河自盡了。爸爸是爺爺的獨子,跟著太爺爺生活,爺孫倆生活本就沒有來源,又背上了走資派的大山,孤苦伶仃,形影相吊。等到爺爺被平反,已經是8年以後了。政府為了補助爸爸,給他安排了一個百貨大樓的庫房工作,兩年以後太爺爺也去世了。“
秋兮聽著,沉默著,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伯伯們,嬸嬸們,疼自己的哥哥們。看著已經成了準孤兒的小多,看著她瘦削卻堅毅的臉龐,想著她每天晚上尖叫驚醒的情形,對比著她瞳孔中散發出的光芒和熱量。她突然把小多拽進懷裡,緊緊擁著她,嚇的小多一聲輕呼。秋兮附在她耳邊,輕聲卻堅定的說“小多,我會活下去,替他活下去。”
“替他,趙明非?”小多問道
“是的,他也是那次的三個遇難者之一,為了救我而死。”秋兮說完,突然哭了出來。特別大聲的嚎哭,驚得醫生和護士跑了進來。主任醫生驚了半天,這個主可不是一般人,她要是出了事情,這個醫院的日子怕是要難過了。秋兮仿若無人,隻是抱緊了小多痛哭,哭到嗓子啞了,哭到淚流幹了。她的身體劇烈的抽搐著,小多的手臂被她勒的紫青。在之前,秋兮根本不承認趙明非會死。他怎麽會死,他怎麽可能會死?自己還要與他一較高低。他那副臭屁的樣子,滿嘴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的樣子。他走起路來一板一眼像一個木頭似的樣子,他讀書時腰板挺直像個木偶的樣子,他鄙視自己時一個白眼翻到天邊的樣子。他,他怎麽可以死。他不會死,他不可能死!
可是她親眼所見,公交車朝他們瘋狂駛來的時候,她已經徹底被嚇傻了,趙明非喊著“小心”閃電撲過來,把她推飛出去。在空中的時候,她看見一個高大而又熟悉的身影被公交車頂到柳樹上,一聲悶響。她在空中不受控制的轉了一圈,摔在地上滾了幾翻,手掌,胳膊,膝蓋,全都擦破了皮。她蒙了,她很暈,周圍的景色旋轉著。她感覺不到痛,耳邊隻有單一的“嚶”的蜂鳴聲,其余什麽都聽不到。她艱難的站起來,朝那棵樹走去。她發現樹被整個撞斷了,公交車撞倒了前面第二顆樹才停下來。。。
趙明非,趙明非呢?趙明非呢,他在哪?他人呢?秋兮嘶吼著,她像瘋子一樣的尋找,對上來幫助她的人又打又咬。他人呢?他在哪?
秋兮躺在救護車裡,被綁定在擔架上,豪生大哭。哭了一陣又開始放生大笑。她沒有找到趙明非,趙明非從小習武,對,他那麽厲害,他不會死,他一定藏起來了。。。。
趙明非的葬禮是在七天之後,巨大的撞擊力使得趙明非裂成了幾塊。法醫們用矽膠和針線將趙明非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給他化了妝,看起來很安詳。秋兮沒有參加葬禮。她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她絕不相信趙明非會死。她相信趙明非會來找她。她無數次的問自己的媽媽,趙明非是不是沒有死,問自己的爸爸趙明非是不是沒有死。他們隻是看著她,抱著她,搖搖頭。秋兮哭了一個月,突然有天,秋兮媽媽感覺秋兮房間太安靜了,她騰騰騰跑上去,卻開不開門。趕忙找來翟國鋒把門撞開,發現女兒掛在自己的毛衣上。
秋兮的身體被搶救回來,精神卻沒有。從那時開始,秋兮要麽哭喊著要自殺要去天堂陪趙明非,要麽就把自己放在一個小空間裡,不與任何人交流,等趙明非來找她。
翟國鋒夫婦不得已把秋兮送進了國心院。現在,終於有一個人,能讓秋兮在正常狀態下開口說出,趙明非是救她而死。
醫生如釋重負,他們知道,當秋兮在正常狀態下說出趙明非是救她而死的時候,秋兮就有救了。這幾個月,翟家的大山壓在身上,寢食難安,恐怕自己都要得了抑鬱症。現在終於解脫了,院長甚至濕了眼眶,隻不過他演示的比較好,沒讓別人發現。
那之後,秋兮積極配合治療,小多也漸漸適應了這個似乎要永遠陪伴自己的夢。她一周已經能睡上完整的覺了,隻是早上醒來的時候,一定是淚流滿面。
秋兮發生了180度的大變化,她要替趙明非活下去。她說,這命是趙明非給的,她要替趙明非走完他的路。趙明非最討厭一個只會依靠別人的人,最討厭那些自己不努力坐吃山空的軍二代,富二代。從今天開始,再沒有翟秋,隻有秋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