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假期，事情不是很多，付品江回了一趟老家，給母親上墳，掛清明紙。返回施南城區，時間比較晚了，不經意間，付品江在施南府邸附近開了個賓館。

　　晚飯過後，付品江想起柯雪說的物業那裡的東西，因為隔得近，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物業那裡。

　　付品江出示了身份證，報了電話號碼，物業將一個密碼箱交給了付品江。這箱子是他參加工作第三年，去省城出差買的。

　　物業說怎麽這麽長時間沒來領取，超過一年不來就該清理了。付品江連連說出了遠門，一直沒回來，胡亂解釋兩句，拉著箱子就準備離去。

　　物業叫住他，讓他把鑰匙也拿了，說是女主人一再叮囑的。付品江心裡一陣翻江倒海，最終還是接過了鑰匙。

　　一個月前，柯雪已經去了美國，走之前給付品江發過微信。

　　去冬今春以來，他與柯雪之間發生的事情，顛覆了他的很多想法。這五年多時間以來，從相識到草率結婚，再到離婚，再到“一夜情”式的舊情複燃，再到各奔東西，荒誕卻又真實。

　　付品江拉著皮箱，手裡攥著鑰匙，無精打采地回到了賓館。在床沿上坐了足有五分鍾，付品江才嘗試著轉動密碼鎖，打開了皮箱。

　　除了自己的硬盤，還有自己唯一置辦的家產——五本書，一本是《易經解析》，三本《三國演義》上、中、下冊，一本王小波文集。這五本書是論斤買的，二十塊一斤，五本書五斤，一百塊。

　　當年買下這五本書後，付品江翻看的第一本是《三國演義》，錯字連篇，情節也不完整。然後翻看了《易經解析》，不知名作者所著，很通俗，但與易經基本上沾不上多大邊兒。

　　盜版！純盜版！付品江此後再也沒翻過這些玩意兒，隻當是上當受騙了。

　　此刻，再見到這五本盜版到極致的書，付品江不禁嘴角揚起一絲苦笑。也許，自己與柯雪的這段感情，也就像這五本書一樣，不知所雲，純屬盜版。

　　怎麽還有一大摞筆記本兒?付品江驚訝的同時，一股腦把皮箱裡的東西倒在了床上。清理了一下，有八本兒，大小不一，厚薄不一，封皮也硬紙殼的，也有塑料的，還有皮的。

　　付品江隨便拿起一本兒，小心翼翼地翻開了，一股略微發霉的書香撲鼻而來。

　　付品江翻到正中間，一段文字湧入自己的眼睛:

　　1999年8月13日，晴。

　　又要去彈琴，聽到鋼琴的聲音我就想吐，我這是怎麽了?叫我看，音樂並不是快樂的媒介，而是痛苦的始作俑者！

　　我不明白，我學鋼琴有什麽用。我是要成為鋼琴家?我是要在街頭賣藝?

　　好不容易放暑假了，上午要做暑假作業，下午要彈琴畫畫練字跳舞，從一個籠子到另外一個籠子。我現在極度懷疑，我到底是不是爹媽親生的！

　　原來是柯雪的日記！她把日記全部放在物業，並提醒付品江去拿東西，是何用意?

　　付品江一邊思索著，一邊將八個筆記本兒整理了一下，按時間先後順序擺好，從最早的開始看起來。

　　最早的是1996年9月。那時候，柯雪才7歲，在讀三年級。城市裡的孩子，那個年代，一般讀書都比較早。第一篇日記是因為老師和媽媽的要求寫的。

　　1996年到2002年是一本兒，記得都比較簡單，主要是一些心情。從這些剪影般的文字中，付品江看到了一個學習壓力很大，很孤獨，沒有朋友，拿獎拿到想吐，整天很壓抑的女孩兒的形象。

　　2003年到2005年是每年兩本兒，正好是高中三年。這三本兒日記，每天都在記，而且記得比較多。

　　剛入校的時候，柯雪各科學習成績都是冒尖兒，學習壓力也很小。分科考試的時候，她的成績下滑得有點兒厲害，理化生拉了很多後腿，最終沒什麽懸念地選擇了文科。

　　媽媽開始給他安排各種培訓補習，買各種複習資料，高二的時候，她的成績又回到了年級前十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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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學習上，每天日記的內容都是給自己加油鼓勁。高三最後一次月考，她得了年級第一名。按照模擬劃線，她能夠上北大。

　　高考第一門課，她自認為語文考得還不錯，然後，2005年的日記就戛然而止。

　　後來的結果，付品江當然是知道的——柯雪高考發揮失常，勉強上了個一本線，考入施州大學中文系。

　　這三年的日記，雖然內容很多，但卻一點兒也不豐富，只能讓人看到一個學習機器，一個鑽進書堆裡的學霸。她每天的喜怒哀樂，是很矯情的，因為粗心大意做錯的一個題目而將自己在日記裡大卸八塊，因為領會了老師講的一個拔高題而激動得要擁抱全世界。付品江只能感歎，這樣的生活他不懂。

　　八個日記本兒看了七個，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付品江於是翻開了最後一個日記本。

　　這個日記本，是從2008年開始記的，那時候柯雪正在念大三。

　　她戀愛了。對方叫趙宏良，高中肄業，混社會。柯雪把他描述得很神秘很帥氣，就像古惑仔裡的主角。

　　與這人的相遇，用柯雪自己的比喻，叫做久居籠中之鳥，突然見到了森林的主人。

　　眼看柯雪越陷越深，馬上就要投懷送抱了，付品江心裡一陣醋意，快速翻到了日記本的最後一篇。

　　這篇日記寫於付品江進入拘留所的第二天晚上，很簡短，全文如下:

　　終於還是在付品江面前徹底爆發了，離婚的事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 心裡卻空蕩蕩的。我這是要幹什麽?

　　五年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堅持下來的。我沒有一刻不想著要結束這一場荒唐的婚姻。但當我真的如願以償的時候，才發現其實這並不是一件多麽值得慶賀的事情。

　　丁一那邊還沒有準信，看來我還得繼續等待。但願早日有個了結，這樣的日子真的好累！

　　靠！又是丁一！付品江一陣懊惱，萬分後悔看了這些該死的日記。

　　丁一又是何時走進柯雪的世界的?先前那個趙宏良又是怎麽回事?

　　不過，這些又管自己什麽事?付品江有些慶幸，當初選擇同柯雪舊情複燃時，感情上只是逢場作戲般的敷衍了一番，更多是基於肉體上的需求。

　　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付品江胡亂將那一堆筆記本和盜版書掀到床下，打算睡覺，只見那本王小波文集敞開心扉躺在地上，居然有中性筆書寫的字！另外還有一塊光碟。

　　在付品江的印象中，自己自始至終都沒有翻閱過這本書啊！難道是柯雪看過?還做了批注?而這光碟，莫非是書簽?

　　帶著這個疑問，付品江翻起了那本書。

　　字跡確實是柯雪的，但都是一個一個連不成句子的字，無法揣摩其中的意思。

　　練字的吧?付品江這麽想著，將書扔回地上，躺在床上，困得不行，卻又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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