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折騰一天了,現在正靠在西山頭昏昏欲睡。斜陽下,一男一女,一前一後,行色匆匆。換了第二趟班車後,他們在大山裡已經走了很久,這裡山高林密,翻過一山又有一山來攔住他們,腳下的羊腸小道盤桓著沒個盡頭。
“兆盛哥,我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到家呀?”李葉蘭扯著肩上的行李的手一松,尼龍袋掉在了兩肩寬的山路上,整個身體軟了下去,攤靠在裝滿衣服的尼龍袋上,她實在是累得不行了,身上直冒著熱氣,在秋天傍晚的大山裡,她居然沒有感覺到一絲寒意。
兆盛停下來,把肩上的尼龍袋挨著李葉蘭放在一起,坐了下來。
“細妹”,王兆盛卷起一支光滑圓潤的草煙卷,點著了。
“翻過這座山,我們就到家啦。”
“你又準備騙我。翻過這座山,前面還是山。我不走了,不走了……”李葉蘭帶著哭腔說著,說完以後感覺自己被騙了,真就哇哇的哭起來。
就在昨天她決定跟著兆盛走的時候,她還是滿心歡喜和期待的,現在她一點都歡喜不起來了。
一路上李葉蘭被兆盛哄得團團轉,李葉蘭走累了,不想走了兆盛就騙她翻過這座山就到家了,可一連翻了十幾座山,兆盛還是說翻過這座山就到家了。
“這是什麽鬼地方,你就會騙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李葉蘭一直哇哇的哭著。
“嗯嗯,回去,回去”,兆盛煙頭丟了站起來用腳踩滅。
“那我們就快走吧,翻過這座山就到家了”,這會兆盛沒有騙她。
“我不跟你回去……我要回家……”李葉蘭擦擦眼淚。
日頭已經沉下山去,天漸漸暗了下來。山裡有句話說“高山望落日,到家天黑盡。”兆盛沒帶手電筒,有點著急了。
“那好,你不走我可走了啊。天黑了,山裡有老蟲,熊瞎子要吃人的。”兆盛害怕地說到。
李葉蘭聽了有點害怕。兆盛拿起兩個大尼龍袋就走。李葉蘭不敢一個人待在山裡,擦擦眼淚水,緊跟在後面。
翻過山頭,沿著山麓一直往下走,天越來越黑了。不過還好,兆盛總算是帶著李葉蘭,在完全看不到路之前走到了家門口。
這是一棟木房子,屋裡面黑黑的,隻有做飯的灶屋地火坑裡有些火光。
“媽,我回來了。”兆盛還沒進屋就衝屋裡喊著,裡面應了一聲,“三寶回來啦啊,快吃飯來。”
兆盛進門拿了一塊樅杠,用火柴點燃了。李葉蘭知道這樅杠就是枯死的樅樹上面樅汁油很多的部分,她們家就是用它來引火或者照明用的。她現在心裡更加不好受了,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兆盛拿著樅杠把尼龍袋提到裡屋放好了,從裡面拿出一件花布棉襖、一件毛線衣和一包軟糖,叫李葉蘭拿著。李葉蘭一臉麻木的表情。
兆盛看著李葉蘭的臉色,堆著笑容說:“走去吃飯去。可好吃的勒。”
走進了灶屋裡,兆盛先喊過媽和大哥,把抱著東西站在門外臉色不好看的李葉蘭請了進來。
“媽,大哥。這是我帶回來的對象,叫李葉蘭。”
“嗯嗯。”谷母和滿達應了一聲,對李葉蘭看著。
“快叫媽啊,這是大哥。”兆盛忙給李葉蘭介紹到。
李葉蘭沒有喊人。“這些東西是給你們買的”,邊說著邊面無表情地把衣服和軟糖往兆盛手裡塞。
谷母與滿達眼睛怔怔地看著他們,看得兆盛渾身不自在。
“是哩,是哩。這是葉蘭特意為你們挑選的。”兆盛滿臉堆笑,想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
“這花布棉襖和軟糖是給咱媽的,這件厚毛線衣是給大哥的。”兆盛一邊說一邊把衣服軟糖遞給他們。
谷母並不去接,滿達接過衣服和軟糖放下,招呼兆盛和李葉蘭吃飯。
四個人圍在火坑邊,一個鐵腳架上支著一口鍋,一點白菜豆腐混著些樅菌和肉,李葉蘭一肚子不舒服,一碗飯沒吃完就放了碗。頭也不抬,把兩條腿叉開,兩隻手拿著火鉗在坑裡刨來刨去,木柴火花四濺;她又拿起吹火筒,想把火給吹然。
滿達把手裡的碗舉高,眉頭微皺對李葉蘭說,“妹子行了,不用吹了,我們現在不冷勒。”李葉蘭沒聽出滿達委婉的話外音,沒好氣的說,“我又不是給你們吹的,你們不冷我冷。”
谷母冷眼看著兆盛,看得兆盛頭皮有點發麻。
“罐裡燒了熱水,讓她先去洗澡吧。”谷母終於發話了。
得到指示後,兆盛也不吃飯了,放下碗去端腳盆打熱水伺候婆娘去了。
火坑邊終於消停了下來。
“這個有娘養沒娘教的”,谷母低聲嘀咕了兩句。
“媽,你別嚷,讓人聽見了不好。三寶這是給你帶回來了個媳婦啊。”王滿達幫著兆盛打圓腔。
“哼,等進了門,看我怎麽收拾你。”谷母怒氣未消,李葉蘭第一次進門給她來的這麽一下子讓她陰在心裡不舒服。吃完飯洗了個腳就睡了。
兆盛洗完澡,拿著一塊點燃的樅杠帶著李葉蘭來到他的房間準備睡覺了。
一進門他就毛手毛腳地解著自己的衣扣。哪知李葉蘭直把他往門外推,“你給我出去!”
“好好,我這就出去……我這就出去……”兆盛哈哈笑了起來,“你過來吧你,都到家了還想讓我出去?”王兆盛猛地把李葉蘭拉過去,攔腰抱起,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掀開床簾,丟在了床上。李葉蘭在床上喊叫起來,兆盛簡單除去外衣就壓了上去,兩人翻過來打過去,床架子吱嘎哐吱嘎哐地響著。“過盡的個……騙子……剁腦殼死的……啊……短命鬼鬼兒……啊……”最後的防線終於被突破了以後,李葉蘭不再進行反抗。門外的洗腳盆哐當一聲被人絆倒了。兆盛衝門外破口大罵,滿達你給我滾遠些。哐當又是一聲,椅子被絆倒了,滿達的房門吱的響了一下後,門外安靜了。
泄了火氣後,兆盛躺下來,把李葉蘭抱在懷裡,盡揀一些甜言蜜語來哄李葉蘭開心。
嗚~嗚~嗚~
李葉蘭哭個不停,“你就是個騙子。”
“我不騙你,我會對你好的”,兆盛撫摸著李葉蘭後背,“等我掙大錢了,我給你蓋一棟很大的磚房子。”
“你以後不準欺負我。”
“我只會對你好的。相信我。”
“嗯嗯……”
床上的聲音越來越小,兩人慢慢都進入了夢鄉。
翌日清晨,李葉蘭早早地就把兆盛叫起床,把帶血的床單拿去洗。早起的谷母見床單上有血,高興得不得了,忙去灶屋生火做飯。李葉蘭洗完了床單便在灶屋裡幫著谷母燒火,叫媽叫得可親熱了。
吃早飯時,王滿達才走到桌邊坐下,眼睛躲閃到一邊。李葉蘭想到昨天晚上他貓在門外偷聽,臉都臊紅了。王兆盛則是一臉的厭惡。
王滿達今年33歲了,十年前時候,他才23歲。那時候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得正勁,人們的日子開始過得滋潤起來。
那年滿達看上了一個俊俏的姑娘,父親王國泰當時還在世,就給王滿達請了媒婆去提親。對方父母一聽是國泰派來的媒婆,一口應下了這門親事。國泰可是個狠角色,年輕時候且不說,就是46歲那年,一個扛得起七百多斤的,才二十出頭的壯小夥找他過招,一不小心胸口挨了他一腳,當時就吐血了,直喝了三個月的中藥才恢復過來。
時間走的很快,到了未來女婿該到老丈人家過門檻的日子了,滿達從家裡裝了五十斤小米,興衝衝地往丈人家來了。臨行前,王國泰叮囑滿達,說話要注意禮貌。王滿達一邊說好好好,一邊暗自發笑,“我都活了二十多年了,說話還要用你教?”
丈人和丈母娘起個大早把家裡養的唯一一隻下蛋雞殺了,割了一塊臘肉,又去買了一條草魚,路口翹首以盼迎接準女婿。
滿達一路上遇到一戶人家走進去歇一回腳。
“你去哪啊?滿達。”人家問道。
“去我未來丈人家過過門。”滿達滿面春風地回答。
“是去看未來媳婦的吧。”對方哈哈笑了起來,“給你準丈人帶的些什麽禮信啊?”
“是五十斤小米勒。”滿達炫耀地拍拍肩上的袋子。
“走累了吧?進來喝口水歇歇腳啊。”
……
日落時分,滿達終於到了丈人家,丈人把小米從滿達肩上卸下來,滿達問候丈人和丈母娘好。
一會兒, 丈母娘把桌子架上了招呼準女婿過來吃飯。桌上雞、魚、臘肉、萵筍、菜心、合渣……葷素俱全。這樣一頓飯在當時可是比較奢侈的了。雖說這幾年光景好過些了,滿達一年也吃不上幾次這麽豐盛的飯菜。
丈人,丈母娘,女方和滿達圍著桌子坐定。女方長得確實俊俏的很,一雙柳葉眉、櫻桃嘴點綴在清純的臉蛋上,臉頰微泛紅暈,十分耐看。
丈人拿出兩個杯子把酒倒滿了,客氣的說:“家裡沒有什麽好菜,將就點吃啊。”
滿達端起酒杯跟丈人碰了一個,“哎,不用客氣,比往日吃山上挖的野菜根還是要好些吧。”
這一番說得丈人是啞口無言。
第二天早上,丈人又交代丈母娘煮了些雞蛋。
吃早餐的時候,丈人又客氣地跟這個準女婿說,今天早上給你多煮了幾個蛋吃。
滿達接過話茬就說,“哎~沒得事,比起往日吃大谷糠拉不出來屎還是要強得多。”
丈人剛才還笑著的臉上紅一塊青一塊的。
吃完早餐,送走了滿達後,丈人轉背就托人跟國泰回絕了這門親事。
此後再也沒有媒人願意給滿達說親做媒,他這次到丈人家過門的事也成了別人揶揄的笑話。
後來國泰身體一年比一年差了,家裡光景一年不似一年。以至於他都33歲了也能取沒個媳婦,倒是跟村裡一些有夫之婦傳出了一件件見不得人的緋聞。
昨天晚上滿達貓在門外被他發現了,兆盛心知,往後的日子難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