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鬢斑白的富家翁嘿嘿一笑，順手撿走幾顆被對方‘忍痛’丟棄的白子，說道:“玄策，可不是我不讓悔棋，這棋你悔七八次了，還是沒能把僵局打破。”

　　晉北毒士王玄策咂咂嘴巴，拎起顧庭帶來的一壺綠蟻酒，輕笑道:“下了這麽多年棋，每次跟王爺對弈總要輸個精光，還是跟世子殿下對弈有趣得多，起碼不落下風。”

　　顧庭強忍笑意道:“那是徐行不敢跟你這師父較勁，當師父的跟徒弟下棋，每次要悔個三四十手，臉皮比我都厚。要擱一般人下，嘿嘿，早他娘掀桌子跳腳罵人了。”

　　王玄策平靜笑著:“要是沒點厚臉皮，當年怎麽能從成千上萬百姓的唾沫裡走過來。”

　　顧庭落子的手微微一顫，又落在棋盤上，插回袖裡，看著一口口小酌綠蟻酒的王府首席幕僚，頭髮已經白了三成，若不是被剩余的七成黑發遮著，一般人恐怕還發現不了。當年初見這位謀士，王玄策只是一名科舉落榜的失意書生，而他呢，是個剛從蜀地殺出點微末功名的青壯派將軍，連官話都說不利索的他領著自己的弟兄一路北上，遇著了窮困潦倒街頭的王玄策，施舍了幾口飯，這落榜書生就死活跟著北上了。

　　一場場生死大戰下來，顧庭總算明白自己撿了個天大便宜回來，有王玄策出謀劃策，再加上他天生有股子指揮千軍萬馬的本事，晉北軍一路用鮮血殺出凶名，殺得北境無人不知，殺得胡人聞風喪膽，殺得端朝南方百姓紛紛罵他顧庭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殺一人，他被噴一口唾沫，身邊這位謀士也要沾上半口，被朝歌那些只會無病呻吟的酸腐秀才罵了這些年，看到王玄策刻意遮掩起的白發，顧庭才恍然發現原來他們都老了。

　　心意所致，酒酣胸膽開張，顧庭要過酒壺，拎了拎約莫還有半壺，朝身邊扈從示意一下，扈從轉身飛快取酒去了。

　　顧庭痛快灌了口綠蟻酒，酒味辛辣爽冽，雖不比劍南春燒、杜康、天子笑這些端朝久負盛名的招牌，但自有某種獨特的情懷在裡面。

　　王玄策又何嘗沒注意到顧庭雙鬢間如瘋草狂長蔓延向頭頂的白發，此刻兩人看著棋盤上雜亂擺布如孩童玩笑般的幼稚盤式，王玄策突然笑道:“記得當年王爺初到北海，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綠蟻酒喝，還不忘給我帶回來一壇，一臉獻寶似的驕傲神情，說軍師啊，快來嘗嘗這酒，辛爽可口，來北海不喝綠蟻酒此生白來一趟。”

　　顧庭臉色難得的尷尬笑了:“難為軍師還記得當年那點雞毛蒜皮的事情。”

　　王玄策一笑置之，又將綠蟻酒要回來，連灌三口，臉色被酒勁漲得暗紅，他把酒壺丟回給顧庭，踉蹌起身，醉漢一般倚靠在那株枇杷樹上，望向滿天繁星，醉言醉語，終生未婚娶的謀士竟在酣唱一首北海民間的情歌:“痛愛，讓人悲哀，在世上，命運不能更改，放開，不能再相愛，難道這是上天的安排，情人離去永遠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