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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江湖客》第二十九章 小道人與大世子(一)
  新酒呈上,趙天象看見顧徐行擺弄一枚小巧印鑒,有些好奇:“行哥兒,你手裡捏得什麽玩意兒,遊歷三年繳來的仙家法寶?”

  顧徐行把印鑒丟過去,趙天象一把接住,仔細打量一番,印鑒上方有貔貅踏腳,腳踩四條鉛直棱角,下方則是以天下筆法公認第一的王氏行書寫就‘千牛龍虎將軍’六字。

  此六字出自王府首席幕僚王玄策之手,筆法剛猛不失柔,如人之錚錚鐵骨,就連一向與筆墨書鬥不沾邊的晉北王顧庭見著了王玄策的字,都得誇一句‘玄策字體,古法一變,其雄秀之氣,出於天然,如清風出袖,明月入懷’,因而顧庭閑暇時常與王玄策玩笑說,若非為了自己這個胸無遠略的王爺,王玄策大可以做個文壇享譽千百年的大擎。

  趙天象與徐鶴喬一齊瞧著這六字,驚歎之余,徐鶴喬問說:“千牛龍虎將軍,這是什麽官位,沒聽說軍中有這類勳職啊?”

  顧徐行神色平淡道:“這是顧庭新設的軍職,也只有晉北軍有,算是專人專設,估計再往後幾百年,也沒人做得了千牛龍虎將軍了。”

  趙天象拿著印鑒呵氣,小心翼翼擦拭著說:“也就是說,這勳職是王爺專門給行哥兒設的唄,幹什麽的啊,不會真讓行哥兒上陣殺敵,攢軍功換聲望吧?也用不著啊,就咱行哥兒這氣派,有朝一日穿上晉北王那身四趾八白蟒滾袍,誰敢不服?”

  顧徐行漫不經心給呂辭換了杯茶,聽見軍旅出身的徐鶴喬道:“行哥兒自然有那氣魄當晉北王,可也就是在咱們眼裡,放眼晉北軍三十萬虎狼鐵騎,褚建康、魏無忌、陳元嬰、程樾、張芝龍這五位實權將軍,哪一個不是追隨大將軍從死人堆裡爬過來的,見過的血比你喝過的水都多,一個個桀驁不馴,也就大將軍能壓他們一頭。真要等行哥兒接管晉北軍,有大將軍幾十年的威望震懾,或許能安穩五年,可等這段時間過去了,晉北軍怕就要窩裡亂了。”

  趙天象見徐鶴喬說得有鼻子有眼,搔搔頭皮把印鑒擱下:“小喬你說得有道理,晉北軍五虎上將各自在軍中立山頭,沒一個省油的燈,看來大將軍也是想到行哥兒不能服眾,所以提前安個千牛龍虎將軍的官銜,一點點拾軍功,在晉北軍慢慢培養自己的嫡系對不對?”

  顧徐行輕輕笑了:“你們說得都對,又不對,我這位千牛龍虎將軍品軼不低,竊踞從三品高位,可是人手嘛,就少得可憐。”

  說完,他豎起一根手指。

  趙天象睜大眼睛道:“一千人?”

  顧徐行搖頭。

  “一百人?”

  顧徐行仍是搖頭。

  徐鶴喬道:“該不會就是個閑散將軍,連兵都沒有吧?”

  “對,這興許是晉北軍品軼最高的無實權將軍了,顧庭還真器重我。”顧徐行無奈喝酒,“顧庭說了,什麽都給,就是不批人,讓我自己拉隊伍。”

  “大將軍突然安排這一手是為了什麽?”徐鶴喬有些好奇。

  顧徐行說了:“近百年來,端朝武林日漸式微,軍旅戰卒也不受器重,人人崇文厭武,削尖了腦袋要往朝歌城當官去。而與咱們相反,北胡草原上的元帝慕容皇圖尤其重視王朝武力,不但允許江湖人入軍為伍,還對那些與地方軍鎮暗送秋波、眉來眼去的門派勢力置之不理。北元江湖上這些有武藝傍身的好手大量湧入軍伍,無疑壯大了北元軍隊的實力,一旦將來北元鐵蹄南下,這些江湖人輕易便能組織成一批不容忽視的中堅力量,

威脅極大。”  趙天象懂了意思,比劃著說:“顧庭是想讓你把端朝江湖勢力籠絡起來,擰成一股繩,類似武林盟主那樣,一旦將來戰事發生,號召之下,所有江湖義士一齊北上迎敵,守衛國土?”

  顧徐行笑著捏捏胖球兒的臉:“說得差不多,只不過武林盟主不是由我這千牛龍虎將軍做,而是自己扶植一個。要是給江湖知道了武林盟主是人屠的嫡長子,可不得立馬樹倒猢猻散。”

  徐鶴喬面有憂容道:“端朝江湖勢力錯雜交織,水深王八也多,王爺就讓行哥兒一個人挑起大梁,難了點。”

  趙天象則拍他肩膀嚷嚷:“不就是個江湖嗎,行哥兒是將來的晉北王,未來的小人屠,連這都擺平不了,怎麽擺平北元?恐怕這也是王爺有心試探行哥兒究竟有沒有能力將來挑起為端朝百姓捍衛西北門戶的重擔吧。”

  顧徐行為呂辭夾了一筷菜,笑著說:“到底還是顧庭親生的,他安排了陳元嬰的暗門配合我做事,北海郡內的江湖事,我擺平不了的,就讓暗門去做,出了北海,由我自生自滅。你們二位有沒有興趣來玩玩,跟著我踏一踏端朝百年未曾起過大波瀾的江湖?”

  趙天象想也沒想就答應了:“我跟行哥兒走,反正在家都要無聊出個蛋來了,我爹又不舍得讓我上陣打仗,也就只能去江湖逞逞威風了。”

  徐鶴喬則有些猶豫:“我爹今年要送我入晉北軍,從底層的烏鴉欄子做起,說讓我去端元邊境感受一下軍情,好好磨礪掉這一身紈絝氣。”

  顧徐行說:“參軍也好,憑你的本事,搏個將軍當不是問題。只不過兩朝邊境暗潮洶湧,去敵境刺探情報的時候,珍惜著自個兒的命,實在宰不掉的對方細作就放棄,哪怕當個逃兵回來,也得活著,我去跟顧庭求情保你一命,咱們晉北四牙要一起兒孫滿膝,這是當初說好了的事情。”

  趙天象跟徐鶴喬面有戚戚然,舉起酒杯,與世子殿下一碰,酒水半灑出來、半進酒。

  晉北四牙,一牙南下入京,一牙北上拒敵,二牙即將踏入江湖中。

  ……

  ……

  晉北王府煌煌覆壓百余裡,千門萬戶隔離天日,規模輝煌大氣不輸前秦阿房宮,不輸端朝任何藩王府邸,更有戲言,說王府之大,大到東邊天都黑了,西邊仍是黃昏景。

  從王府正門走入,黃河支流與馬背山支流溶溶流入院牆,匯進那座集數千勞力開鑿出的映雪湖活水裡,五步一樓、十步一閣,處處廊腰曲折簷牙高啄,若是頭回進入王府,沒有管家領路,哪怕是在府內打雜的仆人都得轉迷了路。以往就曾有過一夥從南方跑來的江湖刺客,奉命刺殺晉北王,結果半夜潛進王府,兜來兜去轉到天明都沒摸著門,氣得都要跳腳罵娘了,最後被人拖出去剝皮喂野狗了。

  顧徐行身穿大紫色錦緞蟒袍,穿門穿戶走過王府大半地界,路上不時有丫鬟和仆人跪下,見著漂亮些的丫鬟,這位世子殿下就要湊上前摸摸臉蛋蹭蹭手,極風流地問一聲妹妹那裡長二兩肉沒,喲,比上次見還大了一圈。遇見各院那些有資歷的管家,世子殿下也極懂禮的叫他們起來,轉眼就來到一座橋前,橋名舞殿。

  世子殿下負手站在舞殿橋前,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極溫和的一牽扯,踏步走上去。兩畔是王府活水濕潤溫涼的水汽,再往前走,滿眼都是金黃的油菜花,黃燦燦底下是沁人心脾的綠,小院以舞殿橋與王府劃分為兩個格局,有些格格不入,坐落此地卻是理所當然、無人敢擾。

  小院白牆黛瓦,馬頭牆層層跌落,充滿了鄉野之間的層次感,此時斜陽遍地,顧徐行任由華麗蟒袍拖在田畔泥埂上,遠遠便瞧見一位帶著淳樸農家氣息的老漢彎腰勞作,臉上布滿真摯笑意,走過去在田邊鄭重施禮:“師父。”

  田中莊稼漢打扮的老漢正是晉北王府首席幕僚清客、當年以絕戶計屠光燕雲北境八座邊鎮軍民、焚毀密宗書籍並坑殺佛徒四百六十餘人、端朝惡名僅次人屠的毒士王玄策。

  王玄策看了三年未見的徒弟一眼,招呼道:“愣著幹嘛,下來一塊拔草。”

  顧徐行笑了笑,挽起袖子,脫鞋脫襪,很沒世子形象的進了田埂。

  夕陽落半,顧徐行坐在院子那張石凳上,院落是非常典型而又普通的北派建築,青磚門罩、石雕漏窗,相比奢華的晉北王府簡陋許多,卻整潔乾淨,充滿了古樸簡淡的氣息。

  院子中有棵枇杷樹,王玄策初進王府時親手植下,今已亭亭如蓋,樹下有幾簇青草,收拾乾淨的莊漢端著托盤從屋內走出,身上一襲儒士青衫終於看上去像個讀書人,手指上還纏了些棉布,一看便知是長期勞作養成的習性。

  兩碗白粥,一盤鹹菜,一盤炒菜花還有碟花生米,師徒二人面對面坐下,靜靜起筷,不談事。

  吃飯間這位號稱陰謀遠勝陽謀的毒士抬頭看了眼,世子殿下那雙桃花眸子一點未變,和王妃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有一點淡淡的透明,有著這個年紀的人所獨有的聰慧。

  兩人簡單吃完一頓粗茶淡飯,顧徐行幫著把碗筷收拾掉,出門坐在枇杷樹下石凳上,二人之間的石桌雕刻出棋盤,王玄策捧了兩盒棋蠱擺在那裡,慈祥笑著:“殿下,咱們手談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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