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卿相似是自言自語道:“江湖頂尖高手本就鳳毛麟角,全真教那一代弟子中沒有天資絕倫者,祖師們便想出結陣對敵,鑽演出劍陣七星聚會,道生一、一生二,將七人內力集於一點,練成之後,氣力融匯歸一、排山倒海。即便面對一品頂尖高手,合七人之力補招數之不足,也能摧枯拉朽,與之一敵。”
顧徐行先前只聽說全真七子共七位宗師高手,其中一位高居聖人境,兩人太玄境,兩人金剛境,還有兩位二品小宗師,當年滿門精銳盡出,以最強一人做陣眼,六人輪流做劍主劍侍,才組成了當年那座驚世駭俗的劍陣。可想而知,若是當年全真教七子再沉澱幾年,極有可能達到前無古人的一門七個一品!惋惜之余也為全真七子感到動容,為國家之大義,蹈死不顧,七劍殺得蒙古軍隊膽色盡失,再也不敢嘲笑中原無劍。
世子殿下驚歎再驚歎,腦子裡靈光一轉,心想若是此等劍陣能用在沙場上,合七人之力阻擋敵陣十幾人也是好的,若是能得到當年全真七子的七星聚會,哪怕只是粗糙胚子,稍加簡化,可不就又是個不輸八卦陣、鴛鴦陣的頂尖軍陣?
似乎知道眼前的人在想什麽,曹卿相搖頭道:“陣法當年由七位祖師鑽演,在全真教內並未曾留下詳細文字記載,不過當年目睹全真七子的武林前輩興許會留下秘密文案,有機會我也幫你留意一下。”
顧徐行哦了一聲。
……
……
行走江湖,既有福緣,亦有禍源,可能有人無緣無故墜入某座隱世山洞得到絕世秘笈,可能被世外高人收為記名高徒,當然,一樣是這座江湖,可能是江湖兒郎江湖死,有人才出茅廬,便淹死在了江湖中。可能對於一個未入江湖的稚童來說,抱住了一柄刀,便是抱住了整座江湖。
這便是江湖的誘人之處,沒有人能預知到明天的結局,也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撞見什麽機緣變故,一般而言,境界越高,變數越少,可一旦遇見,便是死結。不說宛如大海撈針的一品高手,光是分攤在端朝十八郡寥寥可數的二品小宗師,原本也極少狹路相逢,井水不犯河水,可只要結下仇,失敗一方往往下場淒慘。
背負一把三尺劍,手提一柄短刀的老頭跨入晉北王府,一路行至看雪亭,除了幾名無一例外被老頭隨手掀翻的王府甲士,各府仆從與豢養幕僚無人敢攔,個個忌憚畏懼。行走江湖,老僧老道老尼姑萬萬不可招惹,再有像這類敢單槍匹馬帶兵器闖王府的瘋子,既然敢來,肯定就會有稀奇古怪的武功傍身,向來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等負劍老頭行至看雪亭,原本與世子談笑風生的年輕道士腦中警鈴大作,正要起身,被顧徐行一記眼刀按回去。
只見世子殿下輕輕拍了下身旁繡墩,對老頭笑如春風:“老呂過來坐。”
本來還有些高人風范的負劍老頭當場破功,立即笑起來,如白洋澱裡那些入秋便敗的枯蒿,淳樸無比,卻有著自己的情懷。
負劍呂青塘咧著笑,露出一口賊可笑的黃牙坐於世子殿下身旁,獻寶似的捧上一路提來的短刀:“小子,你看看這柄刀如何?”
顧徐行正要伸手去接,
呂青塘一記太玄彈指,寶刀倏爾出鞘,直直劃飛出去,眼見就要跌入映雪大湖裡。
一道紫衣身影從亭裡掠出,身姿如虹,世子殿下腳踩碧波,湖波宛若被踩下去一口碩大漩渦,顧徐行虛踏幾步扶搖而起,
穩穩接住寶刀。 寶刀長三尺四寸,重七斤八兩,通體青寒,刀身如鏡,刃口上高高的燒刃中間凝結著一點寒光不停流動,更增添了鋒利的寒意,可吹毛斷發、輕松劈開重甲,刀背刻繪有混元獅子首,理當鎮壓萬物的氣勢橫貫而出。
顧徐行捧起寶刀,神情先是由震撼變作驚羨,再是轉為激動,最後已是狂喜!練刀之人追求銳利,無好刀算不得刀客,眼下獲贈寶刀,這讓用慣了鈍鋒馬刀的世子殿下哪能不失態。
一道白虹卷起百重浪,顧徐行腳踩虛浮,在百畝湖面上逍遙踏步,仿佛整座湖的波濤都在身後席卷追趕,傾斜向湖中紫衣白刃的年輕男子,刀氣縱橫無匹,端的是大氣磅礴。
看雪亭中,呂辭不知何時到來,走入亭中輕輕坐在老呂身旁,聽見紫衣刀客掀起的浪濤聲,神情喜暖自知。
一同到來的還有顧庭,他揮手撤去諸多尾隨而來的王府死士與江湖幕僚,這位王爺站到亭邊,向呂青塘拱手揖禮:“顧庭見過呂先生。”
昔年在那青城山上清宮中,仍是砍柴人的顧庭便對這位曾經的白衣劍神尊崇無比,每次見面都要以先生敬稱,多次惹來溫蘅調笑,說顧庭算是呂青塘半個不記名徒弟了。
呂青塘也沒有客氣,微點頭收下了這聲先生,顧庭背手看著踏波而來的嫡長子,滿心歡喜地抱刀忽略掉自己,徑直奔向負劍老頭,啪一巴掌拍在肩頭上,拍得顧庭眼皮猛跳。
“老呂,好刀啊,從哪兒撿來的?”
呂青塘又恢復那副邋遢模樣,臉上褶子上下直顫的笑:“我說這是從趙寒食手裡搶來的寒食刀,小子信不信?”
顧徐行啞然失笑,似乎笑得肺疼:“趙寒食,龍虎山安插在朝歌那位青詞宰相?快別拿我開涮了,就你還能打得過趙老天師?”
龍虎山自從幾百年前趙仙俠開天門飛升之後,便很少再有過出類拔萃的弟子,直到近些年龍虎山寒字輩的趙寒秋破關而出,去黃山光明頂與明教那位非男非女的魔頭秦樓打了一場,沒分出勝負,但重傷了明教數位護法,引天雷一劍劈斷了光明頂那塊‘千秋萬載’的青玉大碑,使魔教元氣大損,接連數年未敢出光明頂興風作浪。
江湖又有所不知,趙寒秋還有位寒字輩的同門師弟趙寒食,去了朝歌給木匠皇帝做了青詞宰相,專門在青藤紙上用朱筆起草青詞,每年主持太廟齋醮,權勢不輸內閣輔臣。而趙寒秋更是被皇帝賜了羽衣卿相的紫衣金帶,與青詞宰相南北交相輝映,加上近年龍虎山出了齊陸這等堪稱百年大材的弟子,龍虎山一度壓了武當好幾頭,隱隱有了黃紫顯貴、穩坐道門祖庭的意味。
消息靈通的世子殿下知道趙寒食貴為青詞宰相,統領天下道門,更知道趙寒食武道不輸師兄趙寒秋,只不過不肯在朝歌這種臥虎藏龍之地顯山露水罷了,呂青塘居然能跟他打一架,還把人家最寶貝的寒食刀搶了來?
見嫡長子一臉狐疑,顧庭輕聲說道:“這位便是呂老劍神。”
呂青塘臉頰浮起紅暈,輕輕摸了呂辭略帶好奇的腦袋一下,在顧徐行看來就好像摸狗一樣。
呂青塘像大姑娘似的搖頭:“這輩子就當了一天陸地神仙,現在不是嘍。”
顧徐行倏的一驚,如遭雷劈,訥訥然道:“呂老頭兒,你該不會是二十年前那位突然在江湖銷聲匿跡的呂青塘吧?”
呂青塘聞言,放聲大笑起來,擦去眼角的一粒眼屎,很沒有高手風度的撓頭:“二十年了,連老一輩江湖都快要忘記我呂青塘了,沒想到今日還能被一位江湖後生記起,這輩子值了。”
顧徐行收好寒食刀,仔仔細細打量老頭,其貌不揚,哪有王府藏書記載的那般玉樹臨風、白衣飄帶,分明像個鄰家猥瑣老頭,怎麽看怎麽磕磣,他問道:“你當真是呂青塘啊,不會是假扮他老人家出來唬人的弟弟吧?”
呂青塘一笑置之,懶得與這臭小子貧嘴。
顧徐行眼神炙熱的摸了摸寒食刀,小心翼翼問:“老呂,那這柄寒食刀你是送給我了?”
“小女嫁妝。 ”呂青塘淡淡掃了眼顧庭那張要憋成豬肝色的臉。
“兒子,你啥時候把呂老劍神的姑娘給搞定了?”晉北王望向嫡長子,臉上八卦意味很濃。
顧徐行拋了個大大白眼,看著死掐老呂胳膊的小姑娘臉皮紅得通透,忍不住想捧腹大笑,硬生是忍住了:“這嫁妝本世子姑且就收了,等挑個良辰吉日,咱們就把親事定了。”
老呂咬牙咧嘴笑著應了,胳膊上被自家姑娘掐得青一塊紫一塊,可能就是皮厚,呂辭啊的一跺腳,從繡墩上起身氣跑了。
呂青塘盯著眼前的未來女婿眼睛裡放光:“姑娘臉皮薄,不過沒一口回絕,看來很滿意這門親事。”
顧徐行連連稱是,一老一小又湊到一起商量些什麽,狼狽為奸的模樣,顧庭拍了拍額頭,轉身打算回參事府,遠遠看到蹲在湖邊往水裡丟石子的俊俏姑娘,實打實的從心眼裡喜歡。論姿容,能值九十五文,遠遠甩開王府那些放在市井也算大家閨秀的七八十文丫鬟;論品德,敢為紅顏知己提劍入皇城的呂青塘教出來的能差?論背景,別說什麽燕王西夏王,就算當今天子家,人呂老劍神都敢當自家後院進進出出,誰能相提並論。
年紀僅比呂青塘小幾歲,卻同樣被操心事熬到鬢微霜的晉北王爺,自顧自往外走著,仰頭看向天空,似乎在自言自語,“溫蘅啊,兒子轉眼就大了,你看到沒,找到這麽漂亮的兒媳婦兒哪。”
天空飄著的那朵雲,像極了當年王妃的模樣。
伶仃身,王蟒袍,天上雲逐飛鳥,仿佛十年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