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顧徐行的頭號大事便是蹲茅坑。
他捫心自問對呂辭還是挺不錯的,可不就是沒答應呂老頭娶了他閨女嗎,至於下這麽大的猛料?
自從那晚喝完那鍋肉湯,顧徐行的肚子就始終咕嚕響個不停,隔三差五就要捂著肚子往茅廁跑,一天到晚在裡面待著。
呂辭早起熬粥的時候,顧徐行在茅坑蹲著。
呂辭端簍筐喂雞的時候,顧徐行在茅坑蹲著。
呂辭拿臼子搗藥的時候,顧徐行還是在茅坑蹲著。
好不容易熬到呂老頭從外面晃回來,顧徐行剛開口吼上一句‘你這老家夥居然在湯裡下藥’,食指還沒戳到老頭鼻子上,後庭立馬很不爭氣放了個響屁,顧徐行又捂著屁股往茅廁躥去了。
在茅廁拉了三天,好不容易才徹底解脫的顧徐行臉色蠟黃坐在門檻歎氣時,張乞丐背著手過來了,見前幾日還生龍活虎的小子跟鬼似的,驚詫道:“你這是讓女鬼給吸幹了?”
顧徐行有氣無力罵道:“呂老頭誤我!”
張乞丐卻摸著下巴笑了:“我看未必,我可是聽說,那一鍋虎湯,被老呂連哄帶騙讓你喝了大半去,那頭白額虎在山中活過三甲子,毛須已有變白趨勢,渾身的骨肉可都是精華,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呢。”
顧徐行咬牙冷笑道:“佔便宜?老子這幾天快要給折騰死了。”
張乞丐嘖嘖道:“顧小子,你現在起身打上一套拳,試試什麽感覺?”
顧徐行不明所以,盡管渾身蹲茅廁蹲得腰酸背痛,但以為前輩有什麽指教,便硬撐著起身隨便比劃幾下子。
一開始還有些氣喘,漸漸地顧徐行卻感覺丹田有一股熱流激過,蠟黃的臉慢慢紅潤起來,出拳也越來越有力,不自覺便能帶起一陣霸道拳風,令他瞬間驚喜。
“我感覺氣機比以前更強了些。”
“這快要成了精的白額虎渾身是寶,被老呂熬成湯如揠苗助長般灌到你嘴裡,裡面大補的氣血一舉搗開你全身的竅穴,等你排泄上幾天,把體內那些汙穢物都排出體外,白額虎渾身的精華就被你吸收完全了。等你傷勢全面恢復,功力該增強了多少?要摸著三品了吧,還埋怨人家,你得了這麽大好處,自個兒就偷著樂吧。”
顧徐行聽著這話,心想難不成老呂之前的話沒有跟自己吹牛?
等晚上邋遢老頭摳著鼻子回來,顧徐行大馬金刀的往門前一站,攔住了老頭去路。
老呂有些奇怪,看這小子一臉正經的神色,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小心翼翼問:“怎麽了顧小子?”
顧徐行道:“老呂,你真的是個高手嗎?”
聽完這話,老頭枯槁褶皺的臉孔悄然爬上一抹紅暈,就像那青樓裡被揩了油的大姑娘似的,只可惜顧徐行看不到,不然雞皮疙瘩都得炸起來。
老呂略略含羞道:“老夫當年行走江湖的時候,算是個高手吧。”
顧徐行聽他這飄忽不定的語氣,逗笑了,調侃說:“那你給說說,是多高的高手?”
老呂伸手比劃了下,約莫從顧徐行腦袋往下矮一頭:“有咱閨女那麽高吧。”
顧徐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給他讓開路進去,不再糾纏。這老頭要真能是什麽大高手,可不就是天大的笑話了。
老頭瞧他神情,強行辯解道:“你小子別笑話咱,雖說咱現在啥也不是,可當年也是上過那朝歌城頭,摸過皇帝的人哩。”
顧徐行不忍心戳破,
便捧哏似的接話:“那你給講講,你摸到的皇帝是什麽模樣,真有三頭六臂、龍氣衝天?” 老頭搔搔頭皮,搖頭:“那倒沒有,都是百姓瞎傳的。皇帝當時還小哩,非拉著袖子給咱喊叔叔,脾氣好的很……”
“……”
顧徐行強忍揍人的念頭,一甩袖子便走了,邊走邊搖頭道:“這算哪門子的高手哎!”
……
……
晚上吃飯,呂老頭破天荒地沒跟顧徐行插科打諢,隻埋著頭吃上幾口菜,便歎了口氣擱下筷子,提上他那漆皮都要掉光的破酒囊出了院子。
夜色黑如重墨,邋遢老頭飲著酒囊的綠蟻酒,神行酣醉,踉踉蹌蹌在街上孤零零遊蕩。
出了碧蹄館便是大片的蘆葦地,一望無垠的翠綠葦草如波濤般上下滾動著,也不見老頭兒如何使勁,身形一躍而起,如蜻蜓點水般掠過大片葦草,便是落在這片蘆葦地最中央。
邋遢老頭飛掠時,那一襲被補丁打滿的破爛不堪的衣衫,兩隻寬大的漏風袖口緩緩飄浮,竟不染一絲塵埃。
老呂盤膝坐在一團葦草上,再次擰開酒囊痛飲一口,抬起袖子擦擦嘴角,仰頭望著那輪比雪還冷的月,靜靜掛在天空一角。
邋遢老頭回憶著滿腹的心事,也開始嘲笑那個被顧徐行當做天大笑話來看的大高手。
大約是很久以前的江湖了,有劍客自藏劍山莊破關而出,連敗劍塚十大劍侍,宗主親手將那柄森寒至極的吳鉤劍交托手中,並囑托:“青塘,藏劍山莊未來百年氣運就交到你手裡了,切莫令我輩失望。”
江湖上始聞藏劍山莊新出了位劍道宗師呂青塘,二十歲入一品金剛,二十五入一品太玄,三十歲修成一品聖人,破關而出。呂青塘一路挑戰,擊敗龍虎山數位天師層級的老祖宗,在白馬寺更是以半招優勢小勝渡海僧,來到武當時,逼得當時潛心修道的王叔陽破關而出,與其交戰三百余招,不分輸贏。
當年琅琊武評榜將呂青塘評為新一代劍神,與武當王叔陽並列為天下第二。呂青塘一路背劍來到青城山,與當時青城掌門溫等閑煮茶論道,偶然瞥見那位煮茶道姑,觀其眉目溫婉,笑起來便眯了眼睛,在劍塚閉關三十年不經人事的年輕劍神隻是一眼,便結下了百年緣分。後來得知道姑早已嫁做人妻,丈夫乃是青城山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砍柴人,心底惋惜之余,劍神對道姑始終以禮相待,從未逾距。
在青城山時,呂青塘借居上清宮,便常常邀請道姑朋友前來煮茶,道姑將山上數千道經悉數講解與他聽,呂青塘聽到興起,便抽劍飲茶,茶水如涓涓細流從劍身滑過,狀若遊龍,自有天地大道與之共鳴,往往出現神奇異象。那一年冬日,呂青塘聽道姑講完《殺鯨刀》最後一卷,心中有所頓悟,吳鉤出鞘,劍神禦劍破雪下青城,來到那堅冰凜冽的岷河上,一招仙人指路劍劈十八裡冰河,威震江湖。
呂青塘下青城山後,劍道一日進境千裡,被琅琊榜評為千百年來劍道第一人,倘若早生五百年,便可與龍虎山趙仙俠爭一爭高低。等呂青塘負劍遊歷到臨安,打算找大劍客賀薊北切磋時,突然傳來道姑跳崖自盡、青城山老掌門溫等閑率弟子二十二力戰而死的消息,怒而轉道青城山,只在山腳找到那具道姑屍體,於向陽的山坡好生葬了,又孤身一人殺盡青城端兵八百騎。
那年年終,呂青塘禦劍下朝歌。
……
……
一隻蒼勁有力的手臂執吳鉤劍緩緩走到朝歌城下,劍鋒一指,將漫天大雪劃開一道痕跡,碎雪破飛瞬間如石般堅硬,將守軍撞在朝歌城紅牆上。落雪在他發頂融化成水,染著鮮血由劍身滴滴落下,流向不遠處持戟顫栗的端朝士兵。沙沙的腳步聲如催命符般,分明可以自身氣機將風雪隔絕在外的年輕劍神,踏雪走入朝歌城,每向前跨出一步,周遭那些持戟大兵氣血便要翻湧一回,等年輕劍神走遠,承受不住巨大壓力的大戟兵紛紛栽倒在地,血流如汩從七竅噴出。
呂青塘並未直接身往皇城,而是先到了朝歌城某條偏僻小巷的龍門客棧,這家客棧由某位皇族暗中支持,明面上做的是酒樓生意,背地裡同樣經營些賭坊、私鹽的見不得光生意,但客棧更出名的地方在於它有一種全朝歌都沒有的酒――綠蟻酒。皇族正是當年寫下“綠意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的負笈遊學皇子,名為趙客。
呂青塘負劍走進客棧,一身江湖客打扮,在朝歌這等繁華地做小二的夥計都心思活絡,見此劍客氣度不凡, 便殷勤著上前招待。呂青塘隻點了一壺綠蟻,一盤醬牛肉與一碟花生米,惹得店小二背地翻了老大白眼,沒想到這劍客緊跟著就從兜裡摸出十兩銀子的大錢拍在桌上,說了句:“這些銀子一半算作酒錢,另一半勞煩小二給店家捎句話。”
小二一聽這劍客似乎與客棧大老板有交情,頓時客氣道:“客官要說什麽?”
劍客仔細想了想,神情微微釋然,輕笑道:“你便說,青城山道姑溫蘅很喜歡他那首《問綠蟻酒》的詩,今日呂青塘代舊友飲此美酒,了下一樁心願,若能活著走出皇城,就答應給他辦一件事。”
說完話,龍門客棧外頓時一陣喧囂,數百披重甲執重槍的鐵騎如一股龍卷遙遙從皇城馳來,數不清數目的持戟甲士迅速封鎖這座客棧,周邊街巷房頂上更響起一陣密集的腳步聲,無數錦衣袍繡春刀的大理寺高手在上面架弩,更有韓京貂豢養的梅花內衛番子與江湖死士埋伏在客棧周遭,所有人嚴陣以待。
此刻老皇帝正帶著他的皇孫趙晟登上朝歌城頭,在左右供奉與無數大內高手護衛下,從最高處俯瞰這座天下第一大城的城廓。遙遙望去,巨城籠罩在一片蒸騰的霞蔚之中,幅遼壯闊。
這座城是整個王朝經濟、人文、政治的中心製高點,四通八達,每年都會有源源不斷的人流湧進這座巍峨帝都,瞻仰皇城九五至尊的浩蕩皇恩。於是,當歷代人皇站在朝歌長城最高的城樓上,手把欄杆拍遍,看到天下人才盡數流入大端帝都時,都會忍不住說出那句千古流傳的話語,“天下英雄盡入吾轂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