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孟東星還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將不同品種的菊花鋪了滿院,滿心歡喜地將太師夫人請過來時。
卻並沒有得到想象中的誇獎和微笑。
孟夫人望著滿院的鮮花呆愣了許久,然後她默不作聲地垂下了眼睛。
“母親母親,你看,這是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為您收集的菊花,這是春水綠波,是百青坊培育出來的最新品種!這是泥金九連環,是我從子墨那裡拿來的,這是雪青,是阿可送我的,這株是岸邊海鳥,這是八旋情姿,這是白衣學士、碧空銀花、汴梁綠翠、沉香貫珠、芳城拾翠、飛雪迎春、霓裳飛舞……”
孟東星眼睛裡閃著亮光,眉飛色舞的介紹著自己從各個地方弄來的菊花。
到了最後才將那盆墨菊珍而重之地捧了出來,臉上還有些不好意思:
“這盆墨菊,是孩兒與人比試得來的,母親喜歡嗎?”
眨巴著兩隻星辰一般的眼睛,望著旁邊衣著華貴的美婦人,然而婦人臉上卻絲毫沒有笑意。
“為什麽……”
孟夫人的聲音有些小,孟東星並沒有聽清,他又問了一遍:“母親說什麽?”
“為什麽?!”孟夫人陡然提高了音量,一雙眼睛像是利劍一般望向孟東星,“不是說了離我遠點麽?為什麽還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近我,你還不明白嗎?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會喜歡你的,你怎麽不明白呢!”
說到這裡,孟夫人的表情已經近乎猙獰。
“夫人!”
旁邊一直伺候孟夫人的丫鬟和老媽媽同時阻止道。
孟東星愣住了,他呆呆地望著孟夫人的樣子,隻覺得前所未有的恐慌。
“為什麽?”
“為什麽?呵……”孟夫人發出了鬼魅一般的笑容,“你竟然說為什麽……”
“夫人別說了!”
“老爺不會原諒你的,夫人!”
“因為你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啊!”
孟夫人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然後用力將孟東星手裡的菊花拍了出去。
顏色淡雅的青花瓷盆,在地上裂成了碎片,墨色的菊花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
孟東星還保持著手捧花盆的動作,只是臉上的表情卻已經呆愣住了。
“母親,你,說了什麽?”
婢女和老媽媽都無法直視地用手掩住了額頭,氣氛安靜地有些詭異。
孟夫人仿佛忍了多年,終於得到釋放一般,一股腦將真相說了出來。
“我說你不是我的兒子,你只不過是那個不要臉的女人生下來的賤種,卻佔著我兒子的名分享受著屬於嫡子才有的尊榮!我怎麽可能會喜歡你呢,要不是你,我的孩子怎麽會……”
說到這裡,孟夫人突然崩潰地大哭起來。
“夫人,快別這麽說了,小公子的死並不是任何人的錯,您快別這麽說了,要是讓老爺聽到了……”
“我為什麽不能說,要不是知道他外面還有一個女人,我又怎麽會氣不過去找他,不去找他我又怎麽會失足落水,可憐我的孩子,它在我肚子裡已經六個月了!卻沒能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
孟夫人如泣如訴地說著,周圍人都沉默了下來。
孟太師循著熱鬧而來,正好看到了最後一幕。
“老爺!”老媽媽驚慌失措地喊道,連帶著一群侍女也跟著跪了下來。
“夫人不是故意這麽說小公子的,實在是當年的喪子之痛太過刻骨銘心,若是那位公子生下來,想必如今也跟小公子一般大了……”
孟夫人唇角勾出一個譏諷地弧度,似笑非笑地望著孟太師。
這一天會到來,是孟太師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麽快。他緊抿著雙唇一言不發,轉頭擔憂地望向孟東星。
孟東星眼眶中的淚水無聲地滑落下來,轉頭望著孟太師的方向。
“父親,這是,真的嗎?”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孩子眼中看到這樣的表情,有震驚,有絕望,還有那種以往認知一瞬間被毀滅的迷茫。
“唉——”孟太師長歎了一口氣,柔聲道,“本想等你大一些再告訴你真相的,既然你已經知道,就隨我來吧。”
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孟夫人一眼。
孟東星也不知道此時應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去看孟夫人,隻低著頭悶聲行了個禮,然後跟在孟太師身後離開了院子。
望著父子兩的身影前後消失,孟夫人眼中閃過一抹茫然,雖然剛才一股腦把壓在心裡的話全都說了出來,她卻沒有一點點痛快的感覺。
她呆愣在原地,望著已經碎成碎片的青花瓷盆,還有散了一地的泥土和靜靜躺在地面上的墨菊,心中的某一塊地方仿佛坍塌了一般。
老媽媽察覺到她的目光,頓時有些焦急的斥道:“還愣著幹什麽?還不趕緊收拾!將這些菊花都給我搬走!”
下人們聽到命令,慌忙站了起來,有秩序地開始行動。
“今日之事,若是敢泄露半句,小心你們的狗命!”
聞言,下人們紛紛動作一頓,對著老媽媽行禮應“是”。
很快,滿院子人,就只剩下了她們兩個。
孟夫人的視線望著遠方,突然說道:“秦媽媽,我是不是,做錯了……”
對於孟東星,她的感情是很複雜的。
一方面是因為他的母親,才導致了孟夫人的流產,另一方面,那個孩子真的很依賴她。
甚至想盡一切辦法隻為讓她開心。
老媽媽看著孟夫人的眼神裡帶上了一絲心疼。
她是孟夫人的奶媽,可以說是從小就看著孟夫人長大的,當年的事她也非常自責,怪自己沒有照顧好夫人,才會釀成那樣的慘劇。
因為那次傷了身體,孟夫人再也沒能懷上過自己的孩子。
待她老了之後,能侍奉她左右的,也只有孟東星了。
如果能跟那個孩子好好相處,不失為一個雙贏的好辦法,只可惜……
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展到這一步,秦媽媽自然不會再戳孟夫人的痛腳,隻安慰道:
“小姐,您沒有做錯,沒辦法喜歡上那個孩子是人之常情,你沒有錯……”
她又叫回了她小姐,像一個老母親一般,安慰著那個受傷的女人。
孟夫人突然撲進秦媽媽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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