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查了她的脈象,結果確實是有內傷,這與楚漣兒早年受過致命刀傷這一點極為相符。
那時他告訴雲長歆,這就是楚漣兒,但雲長歆不信。而現在,兩人的想法似乎完全反過來了。
“我若不帶你走,你要死在這裡麽?”
沉默。
向芷遙現在都是迷茫的,不知如何選擇生死去留,只知道不能連累時彥,不能連累楚漣兒身邊的人。
而時彥似乎是抓住了她的這種心理,“你覺得雲長歆真的會善待鳳棲閣麽?”
向芷遙詫異,“你什麽意思?他是君子,如何不……”
“可他恨你和雲琰。”他打斷她。
向芷遙後面的話生生停滯。忽然意識到,如果自己就這麽死了,雲長歆便會一直錯下去……
如果他知道他跟楚漣兒之間只是誤會,一定會很後悔自己做的事。
而拿了楚漣兒肉身的她,也會虧欠楚漣兒。
呵,人生還真是麻煩,連死都不能隨性選擇。
“那我該怎麽辦?我現在什麽也挽回不了,即便我逃出幽州,也是徒勞。”她努力過了,可她真的很廢物,保護不了任何人,只會加重傷害。
“不,你有!”時彥目光灼灼,“只要你離開幽州,你就不會再受任何牽製。”
有個毛啊。她沒有半點楚漣兒的記憶,隻從各個側面了解到全局的冰山一角,卻根本無力保護任何人。心頭無端的煩躁,使力甩開他的手,破罐子破摔般的大聲道,“你就不問問我,為何行事作風跟傳言中相去甚遠?為何明知道雲長歆恨我,還愚蠢的跟他回幽州?為什麽能畫出那種,我本不該懂得圖紙來?”
時彥忽然平靜下來,“你願意說?”
“我不是楚漣兒。”話趕話的竟把隱瞞已久的事情說了出來,向芷遙心裡一緊,慌忙垂下目光。
她孤身來到異界,那唯一對她好的人,現在終於知道,她一直在騙他……不過也好,死前講出真相,也算卸下了些包袱。
沒想到,時彥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拉住她的手,“既然你不是她,就更不用承擔她的責任與壓力,那麽,要不要跟我離開?”
……
州宰府,一處剛卸下封條的建築,雲長歆專用的武庫。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樣樣齊全,莊嚴的立在架子上,排著隊生了鏽——給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備兵器,就是這個結果。
龍井在給雲長歆整理護身的鎧甲。剛得知雲長歆要親自去前線督戰的消息,他這貼身侍衛自然是跟隨。只不過,現在前線戰事並不要緊,偶爾幾次小的摩擦,也就是邊境常態,雲長歆去了根本就是小題大做。
在雲長歆身邊做了這麽久的貼身侍衛,龍井自然知道,主公到前線去根本不是為了督戰,而是為了避開某個人,某些事。
這種荒謬的決定都是在見了一個苗疆巫醫後決定的。
“殿下,您就這麽走了,楚姑娘那邊……怎麽辦?”
“只要她死不了,跑不掉,與我何乾?”雲長歆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也變得話多了?”
龍井撤一步單膝跪下,勸道,“主公,恕屬下多言,楚姑娘家千金根本不懂軍械,卻能背出完整的圖紙。其中疑點還未排查清楚,您這時候離開,恐增變數啊。”
早在古天爍回城時,雲長歆就得到了消息。心中那道身影浮現,便默許了古天爍去牢獄找她。
甚至在命令下過之後,
緊隨古天爍去了大獄,遠遠的看了她一眼。 她的反應可以說是讓他非常滿意,那張圖紙更險些讓他以為,她一直是那個女孩兒,反倒是楚漣兒的出現另有原因。
可很快的,他的期盼變成了笑話。巫醫告訴他,那是一種蠱術,可以讓自己變做別人最心儀的樣子,是楚漣兒想讓雲長歆重新接受自己,對他用了蠱。
得知此事,雲長歆如何能不惱怒?這才去大獄中找了她。可即便傷害了她,他也未輕松如意。
一直陰鬱在他心中的,與其說是對楚漣兒的惱怒,倒不如說是他對自己的惱怒。他曾經無比看重的人,竟然只是別人用來愚弄他的,甚至於,根本就不存在。
而他竟愚蠢的當真了。
想到這裡,雲長歆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她還能掀起什麽風浪?”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之前您已經確認,她不是楚司徒之女,不能聽信一個巫醫……”
“夠了。”雲長歆厲聲打斷他,站起身皺眉道,“一個不相乾的人,不要再拿來煩我。”
……
“你為什麽要幫我?”向芷遙不解的望著時彥, 眼中眸光潔淨。
時彥無奈的笑著歎了口氣,那神情似是在問向芷遙為什麽這麽不懂他。
“自始至終,我認識的人是你,又不是楚漣兒。”他半開玩笑的笑著,“難道就因為你真名不叫楚漣兒,而叫向芷遙,我就要跟你不相往來了?”
“時彥……”她喚著,鼻子發酸。
時彥呼出一口氣,一身輕松的樣子,“本來要拐走瑀川的妻子,我還有點負罪感,現在是一點壓力都沒有了。那咱們什麽時候走,明天如何?”
“你怎麽辦?”向芷遙嗓音略微哽咽,她現在隻擔心時彥。
“我?等你安頓下來,我還回幽州。”他笑容如三月裡的春風,帶走她所有的憂慮和顧忌,“到時候我跟他解釋一下就好。放心,我們相識這麽多年了,沒問題的。”
見他語氣篤定自信,向芷遙略微放心下來,思索半晌,終於用力點了點頭,“我跟你走!”
時彥儒雅的面龐上展露出舒心的微笑,“在這裡乖乖等我,明天帶你易容混出去。”
……
密不透風的叢林中,兩列重甲騎兵簇擁著一輛雕龍戰車,馬蹄交錯間,風帶起路面的沙塵漫天飛揚,氣勢逼人。
忽的,遠處道路正中出現一點紫色的光影,打頭騎兵那一瞬失了神似的,走近了才意識到那是個人,忙高聲道,“閃開——”
那人卻不動,有眼光銳利的騎兵分明看見,無風的林間,她一身深紫的衣擺卻在空中悠然浮動,鬥笠上掛的白紗微微掀起,將女子如玉般白皙的肌膚展露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