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長歆挑眉，“幽蘭告訴我，你會夢魘，夜間驚叫，而且不止一次。”

　“……”

　幽蘭可真夠多事的。

　向芷遙輕聲道，“前兩天害怕，現在已經好了。”

　“在怕什麽?”雲長歆問。

　怕什麽。

　這個問題，這三天裡向芷遙一直在想，她怕什麽，為什麽會怕。

　她扯唇笑了下，避開雲長歆的話題，“這幾天，我悟出一個道理。”她看向雲長歆的眼睛，“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歲月靜好，是有其他人，在替我負重前行。”

　這話不是她的原創，而是現代很火的一句話。她最開始覺得文藝好聽，現在才真切的感受到這句話的意蘊。

　她住在城中，吃穿不愁，一提到殺戮就想到罪惡，滿腦子止戰主義，卻從未問過自己，眼前的和平是什麽換來的。

　不是戰場上的殺人流血麽。

　她跟著導師學習，打下手，自詡是一個搞科研的，與世無爭，她就沒殺過人麽?

　她參與的項目用到戰場上，人命就該算她一份。那麽現在她手上的人命，想要記數都難了吧。

　她卻一直活的無憂無慮。自以為一塵不染。

　這回親自埋了炸彈，連現場慘狀都沒看見，就把她嚇得渾身顫抖，噩夢不斷。

　她的恐懼，她的負罪感，都讓自己覺得惡心。

　她覺得曾經偽善的自己很惡心。

　雲長歆唇角有輕盈的笑意，“所以，現在有什麽打算?是想要歲月靜好，還是想要負重前行?”

　向芷遙偏著頭想了下，“我折中可以麽?”

　說著，她自己就笑了出來。“算了吧，我還是負重吧，至少問心無愧。對了，我是不是該去箭坊看看?一走這麽久，他們應該已經出成品了。”

　看向芷遙確實是想開了的樣子，雲長歆也就放心了。

　“你去箭坊的話，最好趕這兩天。馬上他們就要搬走了。”

　“搬走?搬去哪裡啊?”

　“去前線。”雲長歆平靜溫和，語氣隨意，“就要開戰了。”

　向芷遙記得雲長歆的警告，關於開戰的事情沒多問，隻問他需不需要把強弩加急做出來。沒想到，雲長歆問她，“想出去玩玩麽?”

　玩玩?

　向芷遙哭笑不得，“你不會告訴我，南境景色不錯，讓我過去吧?”

　雲長歆笑，“果然冰雪聰明。”

　向芷遙想找地方哭一會兒去，她剛從大安的荒郊野地裡撿回條命來，現在主公又讓她去戰場。

　“好，我過去。”

　一個稱職的下屬，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雲長歆很滿意她的決定，“三天后我過來接你。”

　“成。”向芷遙點頭。

　天晚了，雲長歆想帶向芷遙出去吃點東西，就問她餓不餓。向芷遙一口拒絕，“不餓，近些日子都沒什麽食欲。”

　還有三天，剛歇下來，又要遠行。

　向芷遙心裡那道坎兒過去，人也就輕松起來，三天裡陪著喬喬念書，陪著他玩。

　“遙遙姐，你傷好了嗎?”

　前幾天，幽蘭攔著喬喬，不讓他過去打擾向芷遙。小家夥一度擔心，向芷遙是害了什麽重病。

　“好了好了，對不起，讓喬喬擔心了。”向芷遙笑著親了親小家夥的臉蛋，“遙遙姐不在的這半個月，你功課怎麽樣了啊?”

　提到功課，小家夥臉色頓時不好了。

　“遙遙姐，我餓了。”

　年紀不大，到挺精明。向芷遙一眼看穿小家夥在盤算什麽，帶他上街去吃了頓好的，酒足飯飽之後，又說回功課的問題。

　“學堂裡老師講的東西，你都聽得懂麽?”

　小家夥遲疑片刻，點點頭，又搖搖頭。

　向芷遙乾脆不問他，回住處問負責照顧喬喬的侍女，才知道喬喬的功課在學堂裡墊底，而且穩定在倒數第一。

　既然這樣……

　“反正學堂也不是什麽好玩的地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家玩玩也可以。”向芷遙溫柔的笑著，掐了掐喬喬的臉蛋。

　喬喬功課跟不上的問題，她打算找雲長歆解決。

　這家夥一直說賞賜她東西，乾脆送個文官過來好了。

　三天后，雲長歆來接向芷遙往邊境去，向芷遙就跟他提了這件事。

　雲長歆思索片刻，“還確實有個人很適合。”

　“真的嗎?可以讓他見見喬喬麽?”

　雲長歆微微頷首，“等南部那邊稍微平靜點，我得了空，就去接喬喬，然後送他過去。”

　向芷遙點頭，心裡疑惑著為什麽不讓她跟著。

　雲長歆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惑，輕笑著解釋道，“那人你不方便見，是我的軍師，宮無咎。”

　向芷遙驚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那個有經天緯地之能的妖怪！

　向芷遙是真沒想到，喬喬有機會跟著那種角色學習。

　雲長歆又道，“只不過，如果無咎真收了喬喬做弟子，這孩子將來勢必要在我這裡做事。這還得看你的意思。”

　這是專業和企業綁定啊。向芷遙眨眨眼睛。“別看我的意思，看喬喬自己的意思。我可提前跟你說好了，喬喬在學堂裡功課差極了，先生教什麽他都學不會。”

　“無妨。無咎一直說要找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接班，沒準這就順了他的意呢。”

　與眾不同……就是榆木疙瘩不開竅?

　向芷遙心疼起宮無咎來。

　喬喬的功課問題解決。向芷遙就翻開手邊的書， 認真看起來。這和她往日的習慣有些不同。

　平常她都是跟雲長歆嘮嗑聊天，特別能侃的那種，現在卻安靜的待在車廂的角落，這和她往日的行徑是極為不符的。

　不過，她的不同尋常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雲長歆很不喜歡她這個樣子，便出言打斷，將一份狀子遞給她，“這是之前箭坊的記錄，你看看。”

　不，看不懂。

　向芷遙收下狀子，“我回去仔細研究。”說完，拿起書來又要繼續看的樣子。

　雲長歆看著她，“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好啊。”向芷遙一口答應，微笑著看他，“我能力之內的，怎麽著都行。”

　不知怎的，她的笑容讓雲長歆感到了一股子疏離，“你也知道，漣兒離開這件事，我不想讓外人知道。現在世子會暫時住在我府上，你不在的話，他一定會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