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個普通人。

　或者說，普通的“遊戲玩家”。

　所謂科學、宇宙，時間、空間，生命的起源、終結，通通與自己無關。

　他只是茫茫時間長河中，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在無知和迷茫中體驗過所謂“一生”的，某個生命體。宇宙是不是爆炸產生的，生命的終極意義是什麽，都和自己無關。

　在他的思維裡，或者說在絕大部分人的思維裡——

　這便是生命，這就是“正常”。

　然而當浩瀚磅礴的資料，源源不絕地灌注進自己的腦海，無法抵抗的“昏睡-清醒”狀態中，對於世界和宇宙的認識不斷被刷新的時候，他終於，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他開始懷疑，埃迪特……或者說《深空》，到底是怎樣的東西。

　為什麽一個遊戲中，卻包含有真實到可怕的科學理論?

　秦朗跟本不得而知。

　……

　接下來要分享給你們的，是一段跨越了3300億年時間的古老知識。

　來自埃迪特的起源之地，“羅斯環”邊界數據庫的資料。

　在這裡，

　來簡單地討論一下宇宙和宇宙哲學吧。

　縱然是科技水平落後如人類這樣的文明種族，也足以發現，我們當前所生活的這個宇宙，有兩個重要的事情:

　第一，宇宙誕生於138億年前。

　第二，宇宙誕生於一次奇點的爆炸。

　138億年是一個什麽概念?對於任何文明而言，這或許都已經可以承載一整個生命種族的一次，甚至數次興衰。但對於浩瀚的茫茫星海而言，討論時間，也許並沒有什麽實際的意義。

　自古以來人們所好奇的，並不是宇宙的歷史有多長，而是“在宇宙歷史開始之前，是什麽樣子?”

　生命對於這個問題的好奇，就像對“死亡到底是什麽?”或者“死後是如何的?”一般。

　秦朗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但很快就因為想象力枯竭而放棄。

　現在，某項名為“第10次可觀測性起源”的資料，告訴了他實際情況到底是一副怎樣的情景。

　138億年前，宇宙是一個“奇點”。

　用物理學概念來描述，這是一個“零維空間”。宇宙半徑無限趨近於零——形象點思考的話，就像是函數圖像上的一個點，整個宇宙中的一切能量(或者說物質)，都被包含在這個無限小的點裡。

　秦朗當前腦海中的時間概念，就是以這個奇點的爆炸為基礎建立的。

　問題在於，奇點之前，世界又是什麽呢?

　不知道。

　人類給出的所有結果，都僅僅是猜想。

　但是如今，埃迪特告訴自己，宇宙大爆炸前，仍然是宇宙。

　而且是由和我們如今類似的宇宙坍縮，並在此生成的，新的宇宙。

　就像是將所有物質聚攏在一起，徹底打散，重新洗牌一般。

　埃迪特構築出了一個非常形象的宇宙模型，並且用“羅斯環”，解釋了這個“循環效應”。

　首先，最基本，秦朗最熟悉，同時又是最匪夷所思的。

　宇宙是一個類似“克萊因瓶”一般，人類所無法確切觀測的四維空間。

　霍金曾經給出過一個理想化的宇宙模型——我們將宇宙進行降維觀察，原本向四面八方爆炸開來的宇宙，被壓扁成了一個平面，那麽一個循環宇宙的樣子，就像是個U形的曲面。

　奇點就在U型的兩壁中間，宇宙的坍縮將這兩面連接在奇點上，坍縮軌跡就像是一個龍卷風的形狀。

　或許這樣看起來很晦澀，但如果我們將這個模型補全——

　它就變成了一個甜甜圈。

　一個超級大的甜甜圈，而且中間的圓很小。

　宇宙產生於甜甜圈正中心的一次大爆炸，然後所有的天體——小到塵埃，大到星系、超大星系，都從甜甜圈中心迸發出來，沿著甜甜圈的表面向外擴散。

　然後N多億年後。

　這些天體跑啊跑，終於來到了甜甜圈最胖的外環。

　它們仍然繼續前進著。這不過這次，他們從遠離甜甜圈中心的方向，轉變為了飛向中心的方向。

　經過了同樣的N多億年。

　這些當初從甜甜圈中心出發的天體，甚至是光，都再次回到了這裡。

　它們再次以不可抵擋的勢頭坍縮在一起。

　不斷縮小。

　不斷縮小。

　從一團混沌，收縮成一個半物質半能量的球體。

　當坍縮規模大到物質無法維持穩定的存在形態後，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了一小團能量。

　然後再縮小。

　最終成為了一個點。

　這個點僅僅維持一瞬。

　在一瞬的引力斥力平衡後，再次產生爆炸。

　所謂的“新的宇宙”，便會再次形成。

　……

　或許看起來會很不可思議，但這確實是埃迪特所觀測到的結果。

　當宇宙爆炸擴散到“一定程度”時，宇宙會開始收縮。

　而這個所謂的“一定程度”，或者說甜甜圈最胖的那一圈，便是埃迪特所稱的“羅斯環”。

　這是一個理論上存在，但人類根本無法觀測到的位置。因為宇宙奇點的爆炸，是朝著四面八方，而不是像甜甜圈，僅僅在一個面上運動。

　那麽，所謂的埃迪特，又是怎樣的存在呢?

　和人類一樣，它曾經也是一個文明種族。

　只不過相對人類而言，它的歷史要悠久得多，技術聞名也先進得多而已。

　埃迪特一族，在大約3300億年前，也就是上上上上×N次宇宙循環之前，就發現了“羅斯環”。

　那個時候他們還稱呼自己叫做“智族”。

　“羅斯環”的發現，開啟了這個種族拯救自己的新紀元——只要能夠使自己停留在“羅斯環”上，他們就不會再和其他天體一般，重新經歷一次宇宙循環，讓種族的文明進程從零開始。

　這既是最原始的求生欲，也是種族的發展欲。

　經過無數年的努力，他們開發出了最原始的計劃。

　計劃簡稱“Adit”，意為通路、隧道門，也叫埃迪特。

　他們利用大量的能量，製造出了橫跨“羅斯環”兩端的隧道。

　這並非物質意義上的隧道，而是一種極其狹小的，只能維持極小規模的強大能量場。

　它從U型宇宙相對稱的兩點開始運作，隨著宇宙膨脹，兩點距離不斷縮短。

　當這個距離到達“羅斯環”的時候，數值會變成零，而整個隧道，也就只剩下了一扇“門”。

　就像是多啦A夢的“任意門”，打開，便是新世界。

　這也是智族最終將自己改名為埃迪特的原因——

　他們推開了那扇“門”，成為了宇宙中不朽的存在。

　當然，這也使得他們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埃迪特族沒有實體。

　用一句非常“哲學”的話來說，埃迪特即宇宙，宇宙即埃迪特。

　他們脫離了原本的“物質存在”，成為了宇宙中唯一且僅存的意識。

　無處不在，卻又到處都不在。

　埃迪特族完成的壯舉，使得他們成為了3300億年來，宇宙興衰往複的觀測者。

　為什麽秦朗會看到一份，叫做“第10次可觀測性起源”的資料?實際上，這是埃迪特族目前所觀測到的，上一次宇宙循環所記錄的資料。

　秦朗現在所經歷的，是第11次宇宙循環。在埃迪特的資料中，他屬於“第十一次可觀測性宇宙循環文明世代”，簡稱“十一世代”。

　在之前的十次宇宙循環中，不止一個種族同樣發現了“羅斯環”的存在。

　不斷有種族，通過和埃迪特同樣的方式，成為了同樣的宇宙意識。

　它們也成為了埃迪特的一員——幾乎所有發現“羅斯環”並開啟自救的種族，都會將這個計劃命名為Adit。

　但是，這裡也存在著一個宇宙哲學問題。

　一個文明種族的思想觀念，會隨著科技水平的發展而趨向統一嗎?

　早年，《三體》中便反映過一個著眼點更小的問題。

　道德水平是否和科技發展水平成正比?

　將這個問題擴大一些，便是埃迪特族在經歷數個世代的融合後，所遇到的問題。

　成為埃迪特族這樣的宇宙意識後，可以說整個種族便脫離了時間、空間的束縛，達到了生命種族通常意義上的最高理想。

　全知、全能、不朽。

　但在這之後，不同意識個體所做出的判斷，會是相同的嗎?

　或許從大方向來看，總體是一致的。

　就像是一群搬運東西的螞蟻，雖然每個螞蟻用力的方向都不統一，但總體還是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埃迪特種族之中，也存在著觀點不盡相同的，類似“派別”的群體。

　在這裡，秦朗第一次了解到了，有關“先驅”的定義。

　所謂的先驅，是泛指一切“會造成宇宙衰亡的文明種族”。這是埃迪特族在多個世代的長期觀測中，得出的結論。

　因為道德與科技的非正比性原理，不同種族對於科技的利用方式，也不盡相同。

　有的種族，類似馬爾尚族，以及湯普森日後所發展出的“湯普森生物製藥”，會將科技利用於共同繁榮發展的方式。

　有的種族，窮兵黷武，以擴張、侵略為本質性目的，不惜一切代價開發武器與各種戰爭手段。

　柏族如此，尼德霍格也是如此。

　長期觀測的歷史軌跡表明，“先驅”類種族，最終會將科技力量，凝注在毀滅上。

　無論是引發黑洞並促使其強製蒸發，還是物質結構上的完全拆解，這都屬於宇宙中最可怕的抹殺手段。將某個存在的質量歸零，或者乾脆吞噬蒸發——

　這會造成什麽?

　按照埃迪特目前的觀測結果而言，這會導致整個宇宙奇點容量的消亡。

　也就是說，宇宙中的物質結構混亂。

　先驅型種族的行為，會導致宇宙能量的不可觀測性流失，也就是說，構成宇宙的物質，越來越少。

　甚至連埃迪特族也不知道，這些消亡的物質和能量，到底去往了哪裡。

　或者是甜甜圈的內部?

　又或者是宇宙外的什麽地方?

　不得而知。

　先驅之所以被稱為先驅，是因為，他們確實是和埃迪特不同的，生命種族的另一個極端。

　有句話裡說過，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

　一種忙著生，一種忙著死。

　埃迪特或許是前種，而忙著自我毀滅、連帶著毀滅世界的種族，便是所謂“忙著死”的先驅。

　這倒是一個非常嘲諷的名字。

　我們把話題聊回來。

　對於先驅型種族，埃迪特內部也出現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意見。

　一部分埃迪特人認為，他們作為宇宙的觀測者，本身不應該對其他種族做出更多干涉。所謂死生有命，整個宇宙在循環中，消亡是必然結果。

　另一部分埃迪特人認為，他們不應該僅僅“觀測”。既然超脫了時間空間的束縛，他們應當以審判者的姿態，去盡力拯救這個宇宙，懲戒一切先驅型種族。

　於是……

　於是到這裡，資料便戛然而止了。

　秦朗的權限，也僅僅是埃迪特的第三個等級“監視者”而已。

　他僅僅能夠推斷出，自己目前所經歷的一切，都是比較激進的一派埃迪特人所安排。而作為“觀測者”的一派，僅僅是提供了一切客觀事實的資料而已。

　比如他親手製造的這個“世界觀測者終端”，便是這一派埃迪特人的東西。

　從昏昏沉沉中醒來之後，秦朗才發現，自己似乎是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實際上距離自己入睡，也不過幾分鍾而已。

　“啊……”

　他有些雙目無神，望著面前的終端，不知該說什麽好。

　突然間接收到的東西太多，他隻覺得自己腦殼都在痛。

　“所以埃迪特到底是什麽東西……”

　“這些資料裡的東西，都是真的嗎?”

　“要是埃迪特都是意識體，那全宇宙分布的這些遺跡，又都是什麽東西啊?”

　“……還有，那幾把‘鑰匙’，還有時光倒流的計劃，是什麽情況?”

　他異常苦惱地撓著頭。

　思緒亂糟糟的，一時半會兒根本理不清頭緒。

　然而就在這時，面板上突然彈出了新的消息。

　“獲得新的裡程碑:觀測者(初級)”

　“已獲得新圖紙:觀測者對話終端(解鎖等級:50)”

　“高維時空對接進度:+1”

　“解鎖新的資料:深浗郪?遳追'昣?儰?澐”

　“睶鎯鴖E2倝蠾……”

　到這裡，提示中竟然出現了亂碼。

　秦朗吃驚地望著自己的面板， 下一刻，新的提示彈了出來。

　“任務目標更新。”

　“隱藏任務·失落的埃迪特:我們將對監視者63573進行權限激勵。審判並消滅現今已知的先驅文明，每消滅一個文明，都將會解鎖更高等級的資料庫。”

　“任務目標:覆滅以下文明種族(0/5)。”

　“尼德霍格。”

　“深淵。”

　“維金帝國。”

　“黑鋼共和國。”

　“碳基人族(地球)。”

　秦朗的眼睛越睜越大，當看到最後一個名字時，瞳孔猛地一縮。

　不知為什麽，他突然從背上，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