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五個侍女的攙扶下,妝容素淡的太平公主,步行前來吊唁,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她家和譙王府不過幾牆之隔,總不至於還乘坐馬車過來。
卻見她紅著眼眶,一進門就直奔向李重福的棺材,眼淚吧嗒吧嗒的掉,哭的那叫一個梨花帶雨。
她站在棺材前,凝視著譙王灰敗的面容,說一點不害怕那是騙人,昨晚她因為害怕譙王變成厲鬼來索命,徹夜都抱著法器,才能勉強平穩心緒,一直到天已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可現在,她已迅速調整好心態,正對著這張曾經讓她厭惡的臉,一副痛心疾首狀。
口裡福兒福兒的喊著,心啊,肉啊,肝啊的叫著,好像她真有多傷心似的。
這一通表演,讓在場眾人目瞪口呆。
他們其中的很多人都是那一日朝堂爭鬥的見證者,那天太平咄咄逼人的模樣,大家可還都沒忘記呢。
要不是她的擠兌,譙王也不會被逼上絕路。現在人也死了,她還來哭嚎,不免給人惺惺作態之嫌。
好在太平身份尊貴,即便他們有怨言也不敢當面指責她,而她,也不是把別人的指責,聽進心裡的那種人。
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下,太平完成了她的全套表演,李俊見她擦幹了眼淚,亦迎了過來。
就算他也認為太平這事辦的不厚道,可到底是長輩,他不能對她視而不見。
“俊兒,這個朝廷以後就都靠你了,你說,福兒他怎麽就走上了這條路。”說著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李俊忙上前攙扶住她,感慨道:“姑母,不要太過傷心,保重身體要緊。”
“姑母知道,可姑母還是傷心啊,我就住在隔壁,可我一點跡象也沒有察覺,如果早點發現,說不定,說不定福兒就能得救了!”
她期期艾艾,再次垂淚,身邊的侍女不停安慰她,李俊也不免說了幾句勸勉的話,在眾人的勸慰之下,太平終於止住了哭泣,緩緩返回自家宅院。
在她到訪之後,眾人屏氣凝神,等待著下一位大神的降臨,那便是帝後夫婦。
譙王自刺,按照今天的安排,李顯並沒有剝奪他作為大王的喪禮待遇,既是如此,他肯定也會到王府吊唁,只是時間問題。
送走太平,李俊在院子裡逡巡一陣,他在觀察,也在等待,直到現在為止,武三思還沒有來憑吊,也許是他也有一點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沒臉來見李重福。
至於皇帝和皇后,作為親生父親,李顯是一定會到的,變動因素在於韋氏,她本來就不是他的親媽,又恨他恨得要命,李俊估計,她八成不會過來。
伴隨著一波又一波的賓客來而又去,李顯禦用的馬車,終於出現在門口。
孫福祿攙扶著李顯下車,李顯換上了一身石青色的素服,近似喪服。他當然沒有為兒子守喪的義務,不過,他還是穿上了顏色素淨的衣衫,看來,李重福的死,讓他悲痛萬分。
沒看到韋氏的身影,李俊表示很滿意。看來,她也不想面對這種尷尬的場面。
為了讓自己呆在這裡具備合理性,他也給自己找了個差事,說到底,他也算是譙王的哥哥,葬禮進行到這裡,來吊唁的賓客越來越多,總要有一個能壓得住陣,做得了主的人,在這裡守著。
李重福沒有婚娶,妻子兒女也根本不可能有,於是,他就自告奮勇來承擔這項責任。
看到李顯,他覺得,他仿佛瞬間就蒼老了十歲,那終日溫和恬淡的表情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化解不開的憂愁。
“父皇!”
“俊兒,你在就好,照應好福兒,缺什麽就直接和孫福祿說,一定不要讓你弟弟哀榮有虧。”
“是父皇,兒臣都會照做的。一切都是按照規矩來辦的,父皇放心。”
一句話就將李重福的身份定位,還是大王,更是李俊的弟弟,這話也是在警告李俊,你身為太子,對親弟弟不要太苛待,該讓他享受到的都要備辦到。
這些事情,原本不必李顯再來提醒,李俊不是薄情寡義之人,更沒有一副小雞腸子,怎麽會和死人計較。
在他的攙扶下,李顯漸漸走近棺木,短短幾十步路,他走的卻異常艱難。
又一次,他需要面對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痛場面,他這一生已經親手送走了好幾個兒女,這樣的事情,他再也不願經歷一回。
白皙的肌膚,似乎還有彈性,英武的眉眼,就在昨天還生機勃勃,而現在,卻冷卻灰敗,成為了一具屍體。
蒼老的父親,如何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昨晚清醒之後,李顯就再也無法閉上雙眼,他想立刻趕來看看譙王,皇后無論如何也不允許,他體虛氣弱,受不了寒涼的夜風,最後也隻得作罷。
直到這時,當他真的看到躺在棺材裡, 冰冷的屍體的時候,才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福兒真的走了。
他想不通這是為什麽,他年輕時,在皇宮裡什麽樣的苦沒有吃過,什麽樣的罪沒有受過,無數的磨難都沒有讓他心灰意冷,撒手人寰,可福兒卻如此輕易的就拋棄了自己的生命。
他捫心自問,確實對他冷淡了些,可那也是事出有因的,而且,他的待遇比他年輕的時候要強上百倍,為何還會選擇這條路。
“父皇,節哀。”
李顯的眼神落在李重福的臉上,許久,許久,李俊怕他有什麽想不開,出言喚了一聲。
李顯抬起手,從袖袋裡取出一個描金的烏木梳背,他用那精致的梳背,在李重福捆扎的很整齊的頭髮上象征性的梳了幾下。
而後,他就把那柄梳背,放到了李重福的身邊。
看那梳背精細的做工,纖小的形狀,李俊揣度,這應該不是理想日常用的。
那又會是誰的?
韋皇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立刻被他否定,理想不是不知道韋氏和李重福的仇怨,他怎麽會把她使用的梳背放到他的棺材裡,那不是給韋氏找霉頭嗎?
難道是……
他猛然抬頭,正對上李顯複雜的眼神。
遊娘的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