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見人的“時間”,是在兩個月之前。
撇開惱人的蚊蟲不談,夏天是個不錯的季節。
背包裡塞了換下的衣服和球鞋,側袋裡還插著一瓶冰可樂。
少做劇烈運動,不喝冰水大概對我的病情會有好處,但那樣的夏天又有什麽意思呢?
大多數時候,我活的和其他健康的人沒什麽區別,心髒病之類不過是診斷書上的一個名詞,或是逃一千米測試時的一個借口罷了。
等紅綠燈那會兒,眼裡的世界忽然劇烈的搖晃了一下,等我緩過來,卻見周圍的人神色如常,似乎隻是我一時的眼花。
不,多了些東西。
一串串各異的阿拉伯數字懸於路人們的正上方。
大致看來,都是三位的數字,顏色不好形容,比米色更白些,卻又透著淡淡的灰,微微發光,大約與人的頭部同寬,很容易辨認。
數字有棱有角的,像是寫在日字格中,往往在電子表上能看到這種字形。
最顯眼的是一個不遠處的正在穿馬路的女人,她上方的數字是“001”,並且在不斷的閃爍著。
我看著這個數字跳成了“000”。
眼前又是一花,方才的異相統統消失不見,或許真的是個幻覺。
揉揉有些乾澀的眼睛,又一次看向那個女人。
什麽都沒有。
刺耳的幾乎震撼的汽車鳴笛聲。
平日裡的滬市聽不見鳴笛聲,司機按一下喇叭罰款兩百,這次可能聽足了一千二的分量。
震耳欲聾之後,世界卻又仿佛在一瞬間靜止了下來。
一聲悶響之後。
那個女人被車撞飛了出去。
沒有令人動容的背景音樂適時響起,也沒有女人臉部的表情特寫,或是一個拉長的慢鏡頭。
女人很快的又跌向了地面,看著很疼,卻沒有發出什麽明顯的聲音。
她的四肢一一個古怪的弧度曲折著,像是一個過分逼真的人偶。
她尚睜著眼,從側面看去,她的眼中無眼珠眼白之分,黑黢黢的漏著光。
紅色的血開始從她變形下陷的胸口和腹腔中湧出來。
聽說,人全身的血液大約能裝滿八個中號可樂瓶,可從她的身體裡流出的血看上去遠遠不止這些。
仍然年輕的身體像是想把所有的生命力一次揮霍乾淨,血仍在不停的向外流。
遲到的尖叫聲,然後是更多的尖叫聲。
內心中名為“恐懼”的開關被路人的尖叫聲撬動。
我後退兩步,才發現身體正在無法遏製的發抖。
狼狽的靠在護欄上,身體仿佛在下墜,心中卻有什麽東西像是快要溢出來了。
”快報警,誰來打110?“一個中年模樣的男子被他身旁的夫人牢牢抱住一隻手臂,一邊安撫她一邊向周圍的人喊道。
沒人叫救護車。
大約在看到女人的慘狀之後,誰也不會相信她還能活下去了。
血液沒有想象中那麽濃稠,順著有坡度的路面蜿蜒著流向馬路的路邊,暗紅色慢慢的勾畫出路沿的形狀。
不遠處有一個下水口,那是這紅豔豔的一片最後的去處。
從胸腔中溢出來的東西抵住了咽喉,我張開嘴,想要發出叫喊,卻生出嘔吐的欲望。
周圍鬧哄哄的,仍有新的尖叫聲加入進來。
失魂落魄的肇事車主站在路的另一邊,看也不敢看向女人的方向,他拿出手機,似乎想要給誰打電話,又將手機摔在一旁,掩面蹲了下來。
似乎隻要閉上眼,這世上就沒有懸崖。
多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