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
沃倫又是驚疑,又是擔憂地看到諾亞離開,他不知道諾亞消失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麽,不過顯而易見,很多花草在少年內心世界枯死了,又有很多藤蔓爬了起來。
幾個鬼鬼祟祟的家夥跟在諾亞步伐後面,他們跟蹤到紅爐鎮的路牌處,看到諾亞離開,這才掉轉頭,去讓騎馬背步槍的“清掃員”們追擊而去,隱患不可留。
紅爐鎮兩位站在最高處的人物都想讓諾亞.諾蘭曼消失,但那支騎隊在鎮外的樹林迷失了方向,沒追上諾亞,反而去了截然相反的路徑。
他們都不知道,一個戴著紳士帽的黑衣男人坐在樹林裡,看著馬匹們遠去,才站起身。
斯圖亞特。
他知道諾亞要去哪裡,不是王城,也不是哪座城市。
他半小時前收到了一封信,安東.格魯匆匆走來交給他,說是諾亞臨走前寫下的,老鐵匠給了他,他再轉交斯圖亞特。信的內容獵人不想看,與其說不想,說不敢更合適,他不願摻合進來,隻願早早忘掉。
斯圖亞特完全可以理解。
他看完了信,便疾步來到樹林中用魔術帶偏了追兵。
諾亞修長的背影在寒風中如同機械,斯圖亞特望著,心中掙扎。
“一直都是你在保護我,謝謝,諾亞,我很愧疚,只能以此作為微小的補償了。”
他也許早該和諾亞說起他知道的更多事,對方將他當做朋友,可他始終為了遵守規則而閉口不言。他沒什麽朋友,向來寡淡,難以理解深厚友情是什麽感受,他想,諾亞要是知道被他瞞著的真相,會氣憤得殺了他,還是痛苦得抱頭顫抖呢?
作為朋友,事到如今,還是再不要告訴他的好,他總會知道的。
“覺者不可在聚落犯事,不可暴露,不可講述”,這規則在詹森製造了病毒時就不管用了,那位先生不能冒著吉娜死亡,王國內亂的風險去製裁詹森,這手夠狠,夠聰明。
如果那時候就告訴諾亞,少年想必不會遭遇殘酷之事。
怪我。
斯圖亞特長長歎了口氣,白霧升騰。
東妮婭是為了清除會威脅家族的隱患,而高文爾和詹森的行為看似毫無邏輯,但其實只要了解真相,便會很清楚,他們為什麽想讓國民們重新認識外鄉人,敲碎這個王國固有的真理。
除去自己的私欲利益,結果似乎真的不會太壞,對加西西王國來說。
斯圖亞特自己倒是很安全,高文爾為了製造外鄉人是神明降福的假象,不會威脅傷害他這個外鄉人。
高文爾早在詹森還沒有入侵時就向他提起過,也說過會控制他,但會保證他的安全,那時斯圖亞特不會幫忙,而且他畢竟不是煉金師那樣直觀的鎮魂曲,也幫不上什麽忙。
中毒者已經全部解毒,吉娜現在也安全了。
那麽規則重新開始生效。
“鎮長先生,我還是無法認可,所以,該結束了。”
斯圖亞特再歎了口氣,拿出鐵筒,拉開,一束光從樹林間騰起,照亮了蒼白的天空。
……
……
庭院中,吉娜坐在門口,等待著卡瑞達回來。
她已經等了很久,穿的不夠厚,寒風吹來,她發著抖,可依然不願意離開。
斯圖亞特說:“我很抱歉。”
那封信少女已經看過了。
她沒哭,但就站在那,黑發被風吹到睫毛上,也不去拂,就像具雕像矗立著。她已經很堅決了,但就是想再多等等,腳步不願挪動,也許再過一小會兒,臃腫的中年女人就會兩隻手提著四個大袋子健步而來,嘴裡罵著天殺的奸商又把麵粉漲價。
“她不會回來了。”斯圖亞特說。
吉娜回頭問:“你沒有感情麽?”
斯圖亞特說:“在這方面我的確有些遲鈍。”
吉娜像被抓住尾巴炸了毛的小貓,追問:“你既然什麽都知道,為什麽不告訴諾亞?他肯定會有新的辦法,就不會去送死,卡瑞達女士也就不會……”
“對不起。”斯圖亞特愧疚地說,
“我是他的朋友,這沒錯,但,他就像一堵正面都是陽光,反面全是陰影的牆,缺乏志向,關鍵是他缺乏離開這兒的資格。只有你,吉娜,你很堅強,能夠接受也願意向往,並且只有你才有跨海的——”
“好了!”
吉娜煩躁地打斷他。
斯圖亞特沉默了一下,接著說:“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離開,決定看看這個世界,那麽我會指引你,作為你的老師。海外的世界很大,大到難以想象的地步,直到黑鐵時代晚期,人們都稱呼它為「奈落大陸」,那時候世界是平面的,之後星球說和宇宙說盛行,人們才開始稱呼為「奈落星球」。”
吉娜卻根本沒聽,自顧自說:“諾亞在信上說……他將卡瑞達女士安葬了。”
她終於往前踏步。
這一踏步,心中的什麽破碎了,鼻子直發酸,但少女沒有憤怒得抓狂,也沒有哭,看完信,她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
斯圖亞特跟在她後面,不知道如何安慰,但他覺得,少女並不需要什麽安慰。
他看了眼遠處的書堡。
尖頂下圓柱形的最高層,那兒總是亮著的紙窗如同燈塔,此時卻沒有燈火的光透出,一片漆黑。
……
……
諾亞把地圖卷起,收回口袋。
眼前的山只有夫洛夫山約五分之一的高度,也不像那樣通體雪白,灰與白交映。站在山腳抬頭看,估摸著,盡力爬不需要一個小時就能到頂峰。
經歷了四天苦行僧般的行路,他的心態逐漸緩和了,雖然劇烈的心理痛苦時時刻刻在灼燒他,但至少他可以去面對,可以將其壓縮成一個壓縮包,要點開才能看到裡面的文件。
他想了很多,想到安東叔不容易認真和自己說的話,關於打獵,生存與忍耐。
以前一直覺得老獵人是個臭酒鬼,一事無成,現在發覺這家夥擁有比其他人更打磨老練的智慧。 www.uukanshu.net
這十六年,什麽都沒做好,就獵人這行做得不錯。獵人絕不會在獵物面前主動暴露,更不會放走到手的獵物,為此可以穿件吉利服一趴就是好多小時,他好像也不太合格,如果能像獵人一樣,也不至於招來如此慘淡的收場。
不能回紅爐鎮,回去自己沒命,還可能給別人招來不幸。
已經夠不幸了,在隱形的鬥爭中,失敗一方就是這個下場,而失敗的原因歷史書已經教得很詳細了,愚蠢佔小部分,感情佔大部分。
但,
還可以彌補。
諾亞摸了摸右腿,再摸了摸腹部,徑直登上無名山。
見到矮小的煉金師時,已經是下午,山形比想象的複雜,他再再再次在莽撞上吃了虧。
這時候詹森正啃著一條烤熟的腿肉,不知道是什麽的肉,他的衣服很髒,身上發臭,在紅爐鎮水深火熱時,他在附近的山脈尋找古物的蹤跡,想要獲取神血。
但他休息與訓練煉金術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個山洞裡,這個地方高文爾知道,方便在需要他解毒時,讓雷來找到他。
詹森不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更不在意撞上的路過倒霉蛋朝他攻擊幾次,落下什麽飲食或金幣。
但他此時卻非常在意,甚至目瞪口呆了。
“你竟然——”
詹森看見洞口滿身風霜的少年,驚呆,然後大笑,“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一點都不有趣。”
諾亞說,“我犯了很多錯,吃了很多苦,但還好,我順利走到了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