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將雙手攏在口鼻上，哈了幾下熱氣，問安東:“叔，我們就這麽傻等著?”

　　安東摸出一個紙盒取出一根香煙，劃火柴，風一吹就滅了，劃了半天才點燃。

　　在他們生活的加西西國很少有成年男性不抽煙的，據說是古老的祭祀傳統，人們對太陽叩拜，把煙草磨成粉末吸食。安東猛地抽了一口，滿是皺紋的眼角舒展，說:

　　“布蘭登你去找個避風的地方暖暖，這些火柴給你，記得不要熏出太大的煙，會招來狼的。諾亞，你別跑，和我一起在這兒等，就算客人被洞裡的猛獸殺了，我們也得把他的屍體拖回去。”

　　全身都在發抖的布蘭登拿好火柴，跑到不遠處一個山壁的凹陷處躲避寒風。

　　諾亞蹲著問:“你覺得那個魔術師說的所謂‘怪物’，其實就是野獸?”

　　安東搖頭:“不知道，反正對我來說，隻能是野獸，不然心裡總想到各種奇形怪狀的怪物，以後還敢上山麽?”

　　諾亞終於忍不住問:“要不，進去看看?”

　　安東拿腳對著他虛踹了一下:“蠢蛋，客人不想讓我們進去，肯定有原因的。把你好奇心給我壓在肚子裡，特別好奇的家夥屍體都腐爛了幾十年了。”

　　諾亞暗暗罵了一句。

　　兩人盯著腳下冰谷盡頭的山洞，看著一片漆黑，老道還是年輕的獵人都不由心裡發毛。說不害怕肯定是假的，魔術師非常確信那個洞中有怪物，諾亞甚至已經自我腦補了一個有無數隻腳，背後生出兩條肉翅的生物叼著魔術師的屍體出洞的可怖景象。

　　在安東手上的煙徹底燃盡時，諾亞好像聽見了什麽細微的聲音。

　　不會真是怪物出來了吧?

　　他再仔細聽，反應過來聲音不是從山洞的方向傳來的，而是背後。

　　諾亞回望，首先確認布蘭登還把小臉放在膝蓋中坐在，松了口氣，再望向無邊的白色雪地，夾雜著雪點的狂風中――

　　有個影子！

　　他打了個寒顫，趕緊狂拍安東肩膀，指引安東看過去，後者說:“是人。”

　　諾亞完全沒法相信，這種天氣的山峰處會有人，他想，是不是怪事一發生就會像推倒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那樣，連接不斷，難道是雪山雪人的傳說成真了?還是雪山凶靈?

　　結果等到那個影子靠近，原來還真是個人，穿著連帽的風衣，冰渣子沾滿了袖領。

　　由於帽簷很低，辨認不了臉部。

　　諾亞神經反射般去身邊馬車取獵槍，手臂卻被安東按住。

　　安東面上是不可思議的表情，他指了指那個身影，風衣被往後吹的狂風掠過，露出兩彎曲線。

　　“女人?”

　　諾亞同樣滿臉不可思議。

　　來者走到近處，抖落一身雪塵，冷淡地問:“你們是斯圖亞特的人?”

　　還真是個女人，帽簷陰影中寶藍的瞳孔格外發亮，酒紅色的短發，嘴唇像刀刃那樣薄。

　　安東不解:“斯圖亞特?是誰?我們隻是幫一個客人帶路，反倒是你，獨身在這裡，是做什麽?不怕被狼襲擊麽?”

　　諾亞已經大致猜測到了，這個女人很可能就是魔術師說的，很多想找到這個岩洞的人其中一個，而自稱魔術師的黑衣男人，名字也許就叫做斯圖亞特。

　　這兩個人有個共同特性，就是冷漠，不願意和他們過多交流。

　　她從兩人邊上經過，抬頭俯瞰他們，那種眼神，諾亞知道，就像人把水桶的水倒在螞蟻洞口，

看著螞蟻們在水中瘋狂掙扎時會露出的眼神。　　把螞蟻轉換成自己，會有些不寒而栗。

　　女人風衣的後擺在空中飛舞，她下半身穿著件緊身的黑皮褲，套著接近膝蓋高度的皮靴。

　　“神啊！”

　　安東突然驚呼了起來。

　　女人竟然從他們身邊直接朝七八米高的冰谷跳了下去，而不是和魔術師那樣選擇一腳一腳踩下去。

　　這會出人命的吧?

　　諾亞對那居高臨下看螞蟻的眼神十分厭惡，他有點期待女人掉下去七零八落的樣子。結果不如願，女人穩穩當當落在了谷中，但那脆弱的雪地根本經不住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對側的山雪崩落下來浩大一片。

　　轟！

　　白色的幕布朝女人蓋了下去。

　　安東喊了一聲:“小心！”

　　女人抬頭看了眼，左腳跨出一步，如同賽車在賽道拐彎處會做出的漂移，迅捷地拐過了崩落的雪，然後直接跑進了山洞中。

　　安東目瞪口呆:

　　“見鬼了。”

　　諾亞也理解了，為什麽這個女人能夠不騎馬爬山來到這兒，剛剛那動作就不該是普通人類的軀體能夠完成的，放奧運會滑冰體操項目上肯定都是滿堂彩的高分。

　　“還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他繼續蹲著，說，“安東叔，這下完蛋了，要是客人真出了事，我們就拿不到剩下的300多利了。”

　　安東找個無風處點燃了下一根煙:“隻能希望他們是一夥的了。”

　　這時候，布蘭登也休息好了，精神抖擻跑過來，好奇問:“諾亞哥，你說這兩人是不是想要把雪山中封印的怪物釋放出來，來毀滅世界啊?”

　　諾亞被逗得笑出聲:“這不腦殘麽，喂，你從哪看的這些奇幻情節?”

　　布蘭登認真回答:“《舊日旅客》啊，超好看的。”

　　諾亞撇嘴:“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的作者。”

　　片刻後。

　　諾亞第二次清理掉了眉毛上的霜花，看見拴在石頭上的馬突然開始亂蹬蹄子。一般來說，動物比人類對自然界和未知的感應要敏銳得多，他和安東同時看向山洞，立刻聽見了從中傳出聲響，像很多很多石頭滾落到地面的聲音。

　　安東讓布蘭登坐到馬車上等，對諾亞打了個招呼，兩人手上都握穩了獵槍，小心翼翼踩著一塊塊突出來的石頭落到小山谷中。

　　布蘭登緊張地瞪圓本來就比常人大點，有點日漫風格的眼睛。

　　山洞傳來了第二次巨響，震得布蘭登身邊的雪都在抖落。他本來想要大聲喊，讓諾亞哥和安東叔一定小心，但開口的力氣都沒了， 隻好蜷縮著，祈禱他們能平平安安。

　　諾亞看著越來越近的山洞，問安東:“安東叔，你不是獵人家族麽?我肯定不是怕，就是問問，子彈對怪物有用麽?”

　　安東說:“傳聞那些從海裡冒出來的魚人怪物，最後都是被打漁的漁民們用魚叉給乾掉了，這個――應該可以。”

　　“應該是什麽意思?”

　　諾亞問。

　　安東狠狠睹了他一眼:“別廢話，看見怪物，開槍，再開槍，就行了！”

　　諾亞無語。

　　喂，你自己手指不也在輕輕顫抖麽，害怕就害怕嘛，對方是怪物，嚇尿了也不算丟人。

　　山洞裡，有什麽踩著地面往洞口跑來的聲響！

　　近了！

　　就在洞口了！

　　諾亞舉起槍，瞄準洞口，長長呼吸，把腦子裡那些恐怖驚悚怪獸片的場景全清掃掉。他們就沒有做過逃跑的打算，沒有心理素質是當不了獵人的，就算拿著軌道炮面對一頭野豬，缺乏開炮的勇氣，也只會被野豬撞死。

　　他幾乎要扣動扳機的時候，驟然看見那竄出岩洞的是個人，人類。

　　不是別人，就是魔術師。

　　諾亞收起槍，和安東快步跑過去，老獵人倉促間差點滑倒，但現在也沒空嘲笑他了。

　　在魔術師就差失力栽倒在地上時，諾亞搶先一步扶住了他。

　　魔術師的紳士呢帽已經不見了，棕色頭髮粘在額頭上，出了很多冷汗，臉比雪還白。他松開一直緊緊按住腹部的左手，手套上全是血，而腹部赫然可見深入肉的傷口，還在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