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清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三天的中午，離滿是毒藥味和血色的晚宴，三天。

　　卡瑞達.奧斯汀女士把煮沸的湯放在他床褥邊的小桌上。

　　其實叫夫人比較正確。

　　但加西西國的傳統是，先生女士可以用在三個層次社會的任何地方，是普通的敬語。而夫人，大人這樣的詞匯必須是下流社會對中流，中流對上流的尊稱，一聽，腐朽的封建氣味撲鼻而來。

　　“你幹了什麽好事?”

　　穿圍裙的奧斯汀沒好氣說，“那天晚上，幾個藍背心突然狂敲外面門，把我嚇壞了，結果開門他們把你丟了進來，說我平時像你媽媽，照顧一下，林德大人的意思。”

　　諾亞醒來餓壞了，不顧手燙拿碗灌湯，味道一如既往的棒極了。

　　他被嗆了一下，平複過來笑著說:“女士，你要是我媽，我的臉應該胖兩圈，然後，要有塌成峽谷的鼻子。”

　　“去你大爺的！”

　　卡瑞達拿毛巾砸他臉上，又捂著額頭急促說，“你這雙手，當時真的……神明啊，那是人的手麽，被騎兵隊踩過去也就那樣了吧！諾亞，快和我說說。”

　　“沒什麽，打了場架，那個到處殺人的瘋子把我關起來，還把我弄昏，不過他現在應該屍體都涼透了。”

　　“是殺了本瑟姆的家夥麽?謔，本瑟姆早該去死――哦，不，諾亞，我很抱歉。”

　　卡瑞達想起本瑟姆的種種惡行，比如喝醉了拿平民做出氣筒，比如弄個蘋果在別人頭上，舉槍當靶子射擊……但想到諾亞與那人關系很好，這麽說太冷酷了。

　　諾亞聳聳肩。

　　卡瑞達說:“不過，那個外鄉人沒死，他被驅逐了，是林德鎮長親自下令。”

　　砰！

　　湯碗突然落到地面成了一堆碎片。

　　“什麽?”諾亞瞪圓眼睛。

　　卡瑞達回答:“真的，我親眼看見了，鎮長與那人聊了很久，是個矮個子，兩個衛兵騎馬把他押送走了。而且那兩個衛兵還挺怕外鄉人的，哼，我的稅款養的都是廢物。”

　　乾！

　　什麽玩意?

　　我拚死拚活去把煉金師揍暈，這種運氣可不會再出現第二次，要不是我，你們全死光了知道麽?結果就給我這個結果，人走了，那本瑟姆先生，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都白死了?

　　要不是當時沒有拿到適合的武器……

　　不行！

　　諾亞從床上爬起來，與不知所謂的卡瑞達匆匆告別，心中一萬頭噴火的龍呼嘯而過。

　　他火急火燎往鎮中心的樹林走，走到一半，呼吸與腳步平緩下來。

　　自己是誰?

　　一個臭小子，被紅爐鎮最有錢有勢的家族警惕恨不得自己馬上死，本瑟姆看自己順眼，得以苟活，高文爾覺得有利可圖，讓自己進城堡，其實被侍從攔住，連個職位都喊不出來。

　　高文爾是誰?

　　以鐵血手段穩固家族地位的次子，以更鐵血手段乾掉候選人再通過集資成為鎮長，他很隨性，喜歡笑，但也沒人敢惹他生氣。

　　去了能幹什麽?

　　拍桌質問麽?

　　拜托諾亞，這地方連個法院都沒有，法律隨隨便便就能被各種想法扭曲掉。

　　本瑟姆先生死了，對高文爾說不定是好事，溫莎家族少了個有力支持者。而那幾個死了的是侍從衛兵，他會在意麽?除非再死一百倍，否則連引起他情緒波動都做不到。

　　於是諾亞先去了圖書堡，也就是那座可稱圖書館的城堡，

斯圖亞特肯定泡在那，隻有那清靜之地不會被打擾謾罵。　　果不其然，二樓一座座小山似的書架中，黑衣男人正坐梯子上看一本歌頌豪斯一世的馬屁作品。

　　“你坐梯子上幹嘛?”

　　諾亞抬頭問他。

　　斯圖亞特的雕塑臉從書封上露出:“放太高了，搬梯子來拿，懶得下去。”

　　“哈，那你一輩子乾脆都在茅廁裡算了，因為總是還要進去。”諾亞發揮嘴巴的老毛病。

　　“找我什麽事?”

　　“煉金師。”

　　一分鍾後。

　　兩人坐在旁邊椅子上，圖書堡的侍從端上來茶水。聽說這兒的主人是個神秘兮兮的家夥，很少出門，不露廬山面目，有人猜測主人早死了，這是為藏書不落入他人手被當廢紙的策略。

　　斯圖亞特看了眼少年的手，微笑著說:“好得挺快，還以為下次見面就看見個兩袖清風的家夥了。”

　　“卡瑞達女士是莊園主，她經常得幫馬治傷，人和馬差不了多少。”

　　諾亞意識到話題被帶偏，一敲桌子，說，“到底怎麽回事，煉金師怎麽能走了?”

　　棕發男人沉下臉色:“我向鎮長反覆提及，那種人――也就是覺者，不可以常理衡量，詹森會報復的，那時候就不是死幾個人這麽簡單，會有大危機，必須殺了他，至少得困住他，就像困住我。”

　　“然而?”

　　“然而林德鎮長與他秘密交談了很久，他貌似很滿意，我不知道他知道了什麽，但看樣子，他有些明白覺者的存在了。可能，他們就是以這方面情報作為交易條件，而鎮長本身就不願意殺他。”

　　“該死！”

　　諾亞說，“你既然會懷疑，為什麽不直接告訴高文爾真相就好了，那矮冬瓜是瘋子，不能給他任何機會！”

　　斯圖亞特說:“首先，那是個第六螺旋的覺者，他知道的不比我少，其次，他不遵守規則，我卻要遵守，因為……我還挺想了解這片土地的，不想太快被趕走。”

　　諾亞撇嘴:“有個屁好了解的，哦，不過肯定比你們那被惡魔吞噬的破地方好。”

　　他想起一事，再問:“你不是說過，違反規則，會被弄走麽?”

　　“我是說過。”

　　“那矮冬瓜不會再回來了吧?”

　　“不知道，這種規則的束縛力終歸是有限的，但放心，如果詹森真的要大肆破壞，規則的制定者會處理掉他。”

　　只希望不要像草蛋的小說裡一樣，人都死差不多了，幕後高人才出來救世吧。

　　諾亞不再想糾結這破事，頭疼。

　　低頭喝茶，本來要抬頭，但想來本瑟姆先生上不了天堂，還是往地下看，默默說句對不起。

　　斯圖亞特忽然鄭重說:“諾亞，你說我是你的朋友，而且你算是救了我，我們。那麽我作為朋友也該補償你些什麽，比如你所不知道的真相，真正的真相。”

　　“不不不。”

　　諾亞趕緊擺手，“別了吧，真相有時候就像交談甚歡共擁入房，褲子一脫發現嬌豔如花的對方比你還大， 我可不想知道太多。”

　　斯圖亞特被逗得一笑:“這都什麽跟什麽。”

　　“好吧。”

　　他拍拍諾亞肩膀，“有趣的小家夥，我來讓你領略下魔術師的奇妙能力，方便你以後再遇上同鎮魂曲覺者。”

　　諾亞頓時來了興趣:“這個可以有！”

　　黑衣男人拿起茶杯，不是高腳杯，握把圓杯。

　　“記住覺者的強大。”

　　他直視諾亞的眼睛，手指微彈。

　　那圓杯在諾亞眼中――

　　什麽變化都沒有。

　　還是個圓杯。

　　斯圖亞特尷尬地咳了咳，聚精會神，再次彈擊杯子:“覺者作為這個世界上最可怕，最神秘的群體，宛如黑鐵時代的人們抬頭看天，認為天上是神國，有各種天神。”

　　然而，

　　那依然還是個圓杯。

　　諾亞趕緊鼓起掌來，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

　　但明顯起了反作用。

　　斯圖亞特揉了把棕發，放棄圓杯，一邊抓住桌子的桌角，一邊說:“呃，這個……因為我螺旋比較低，面對敵人時不會出錯，但不是敵人的話……你懂的，精神狀態不太對，但這次沒問題。”

　　諾亞期待地看著桌子，看了半分鍾，發現桌子還是桌子，沒任何變化。

　　斯圖亞特沉默地拿起杯子，把杯子摔在桌上，對著碎片說:“看，這就是屬於魔術師的――好吧，那個，沒事了，今天頭有點暈，天氣太冷，我先去看書了，再見。”

　　諾亞憋著笑，招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