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之末,寒冬之初。
宋三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冬天,悄然而至。只是秋雨卻總不肯退去。
這場大雨已經下了三天,橫跨了秋冬,寒了天氣,也洗淨了樹梢最後一片落葉。宋三把椅子搬在書房門口,翹著腿,披著大氅,手裡端著暖茶。
他知道,一場秋雨一場寒,當這場雨停的時候,便是冬臨天下了。
他和菲兒已經搬到了古平縣的縣衙。老房子沒有賣掉,那裡有些宋三不能丟掉的記憶。眾人十天一次的聚會還照常舉行,依然在那間老房子裡,他們說那裡舒服。
宋三就寫了塊兒牌匾掛在門口,叫做“初心齋”。他每次都會做上一鍋古怪的大鍋菜,一眾人圍著炭盆大鍋,飲酒賦詩,談天論地。每次一聊便到了深夜,故而日後《文史》中有關“初心齋夜話”的記載,在那些後世學子看來,都心生神往。
當然,此時的初心齋聚會,又多了一個老道士,和兩個中年名士。
馬大江給宋三來了信,他已經知道宋三做了縣官,叮囑宋三做官需要清正廉潔,理順公務要仔細,斷案要清白等等。宋三回信囑咐他要保重身體,他聽說馬大江因為殺蠻有功,此時也已經是個七品的副將了,倒是開心的很。
高圓兒也來信了。信中寫的是邊關的景色,那些蕭瑟的景色,在她寫來,竟是如此壯麗。高圓兒絕口不提思念,隻話家常,宋三的回信也是如此,因為他們每次抬頭看著明月,便知道他們從來沒有離別。
但是,宋三知道,高圓兒想他了。他,自然也想。
高義也搬進了衙門來住,他在高圓兒走後,本來就是一個人,宋三有了差事,也給他弄了個刑房的書吏來做。當然這只是個名頭,事情未必需要他,況且誰都知道,高義日後的路也可以走的很遠。
宋三從來都知道自己的路能走多遠,不管是現在,還是曾經,即便是窮困潦倒,即便是冷眼看遍,他也一直知道,自己可以走很遠很遠。
《隨緣食單》已經開始售賣了,有著朝廷的支持,和長公主親筆寫的序,傳播的效率自然高了許多。豬肉都開始漲價了,裡面那些貴重、繁瑣的菜肴,深受世家喜愛,而那些平常的菜式,也廣受百姓愛戴。
這僅僅只是半個月的功夫而已。
宋三看到那篇序的時候,就知道是八王口述的,長公主不可能寫出那種文章。他有些暗笑八王拉不下臉面,此時只怕有些後悔了。
雖然做了縣令,但宋三依然清閑的很,他這個官到現在還沒審理過一件案子,大唐教化盛行,古平縣民風淳樸,哪裡有什麽案子給他審?一年到頭也不過兩三件鄰裡糾紛罷了,況且之前的李忠也是個勤奮的,居然也沒留下來一件積案給他。這倒是讓想體驗一把升堂感覺的宋三,有些無語。
既然清閑,蒙學他還是每日去教的。那天梁老爺子看到他這個縣太爺,竟然一身文生服,抱著書本進了學堂,當時嚇了一大跳,不過習慣了也就好了。宋三是真有些舍不得扔下那些孩子。
菲兒走過來,端著一個茶碗,從他手中把茶換掉,笑道“相公想什麽呢?”
宋三笑了笑,站起身來道“瞎想。給為夫研墨,寫點東西。”
菲兒笑著應了一聲,走進書房,從筆洗中用長長的指甲挑了點水在硯台中,輕輕的磨著墨,不一會兒,清水化成黑雲。
宋三舔了筆,寫下一首詩文:
“夜雨已三日,
翩翩接秋冬。
皓月避雲外,
殘葉敗庭中。
榻上窮思國,
夢入白玉京。
驚起問何處,
神歸歎弗能。
回首觀窗影,
恍然非少輕。
三十功難就,
唯道尚可通。
鍛心古似鑒,
一形任西東。”
最後一筆落下,香氣四溢,已經是墨香天降。菲兒絲毫不感覺驚訝,她已經習慣了,只是拿著紙默默的看著,隨即抬頭笑道“相公的詩文,真是天下無雙呢。”
現在宋三在文壇已經有了名氣,那些讀書人對他的評價就是“其德魏晉風骨,詩文天下無雙。”
宋三搖頭笑了笑,道“別人誇獎的,不可當真。”他知道自己的古詩詞不是什麽天下無雙,他永遠也不是李白。但是他又在心中加了一句“為夫現代詩,才是天下無雙。”
菲兒把那頁寫了詩文的紙拿在手裡,走到一旁架子上的一個小箱子旁。打開箱子,將紙放了進去,那裡面已經放了不少墨香詩文,都是宋三寫的。
“咦?”菲兒拿著箱子旁一摞沒有放進去的稿紙道“這是什麽?”
宋三一愣,扭頭看去,才笑道“哦,昨天晚上寫的,娘子看看如何?”
菲兒皺著眉頭道“這是什麽寫法?這格式好怪?”然後,她聳了聳肩,看向原文,輕輕的念出聲來
“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自非通人,恆以理相格耳!第雲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她念著念著不念了,宋三聽沒了動靜,疑惑的叫了一聲“菲兒?”
“哇……”誰知菲兒猛的就哭了。她一把抱住宋三,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一邊大哭,一邊道“相公寫的是什麽呀……是什麽呀……哇……”然後就泣不成聲了。
“娘子,你這是怎麽了?”宋三拍了拍她的後背,心道“不至於吧?”
菲兒卻大哭道“相公……你寫的……太好了……好感人……”
宋三苦笑道“可……可你才看了個題記呀。”
“什麽題記呀?給貧道看看……”呂西星正走到門外,聽到題記,便屁顛屁顛的跑過來。
“道長。”宋三打了聲招呼。這老道士不讓他們行禮叫國師,他又不能學著孫琦叫“小老道”之類的,便只能改口叫“道長”了。
菲兒這才不哭了,擦著眼淚道“乾爹……”
“我看看什麽題記把我女兒弄哭了,哼!”呂西星撇著嘴道。這幾日菲兒給他端茶倒水,忙前忙後的伺候著,可把他樂壞了,最後竟是收了菲兒當乾閨女。只是堅決不給宋三當嶽父。
整整一炷香的時間,呂西星拿著稿子,站在那裡一句話都沒說。他是大儒,能一目片頁,按道理早就看完了,可他就是不動,只有手裡的稿紙前前後後的翻動著。
然後宋三和菲兒就看到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下來。
“哇……”呂西星也放聲嚎啕起來,邊哭邊大叫道“哇……什麽玩意兒……你他媽的亂寫什麽啊……怎麽這麽感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這他娘的是人能寫出來的句子嗎……”
“額……道長?”宋三看一個老道士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感覺頗為古怪。
誰知呂西星根本不理他,一屁股就坐在地上,繼續大哭大叫道“啊……白活了啊……你這個怪物,你又是天地欲觀……又是傳世……又是他娘的美學呀……現在又弄出這麽個玩意兒來……你讓我們這些老東西怎麽活呀……”
宋三忙勸道“哎呀,道長,學生只是個文生,如何能和您老人家比呢?”
呂西星頓時收住了哭聲,猛的抬頭看著他,像個孩子一樣嘟著嘴,兩眼一眨不眨。
“這?”菲兒和宋三對視一眼。
“哇……”呂西星卻又猛的大哭起來,在地上搖手擺腿道“對呀……我的天呐……你他娘的還是個文生啊……”
夫妻二人好歹才把呂西星勸住,宋三才從地上一張張的撿起稿紙,用手撣了撣灰塵,隨手放在書桌上面。
那第一頁上,分明寫著《牡丹亭》。
是的,宋三從來沒想搞什麽元雜劇,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元雜劇的演出形式是怎麽樣的,這一點沒有人知道。
所以他要直接搞個昆曲出來。
他想好了,不如就一次性把美學理論都完成,把戲劇也加進去。而且他不單單要搞昆曲,他還要搞京劇、地方戲、話劇、舞劇……等等。
他有個惡意的想法,他想看看這些不同時期誕生的戲曲種類,在拋開觀眾的審美疲勞這一要素的前提下,究竟誰的生命力更強一些。其實,從理論上,他有答案,但他想要驗證一下。
他有這個機會,他有那些偉大的戲劇家想都不敢想的機會。為什麽不呢?
“老師,你看誰來了?”張龍和趙虎兩個人帶著一個青年從門外走進來,滿臉喜色。
那人上前一步,一躬到地道“司馬書見過恩師。”
“同文。”宋三早就看到了他,一把扶起來,手抓著胳膊不松開,笑道“你怎麽來了?近來可好?哎呀!也不提前寫封信打個招呼。”
司馬書笑道“書院放了冬假,來老師家叨擾些日子。”
“我這兒房間多,盡管住。”宋三滿臉歡喜,又拉著他見過呂西星。
“學生司馬書見過國師大人。”司馬書顯然是知道他脾氣的,也不行禮,就是嘴上說了一句。
呂西星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我道是誰呀,這不是司馬家那隻小鷂子麽?老子現在煩著呢,自己玩去。”
司馬書苦笑一聲,但看他似乎心情不好,也不說什麽,倒是一下子注意到了書桌上的稿紙,走過去拿在手中道“咦?這是老師寫的嗎?給學生一觀如何?”
宋三笑道“看到是可以,不過你先把手帕拿出來。”
司馬書一邊笑著,一邊翻開稿紙道“老師說笑了,我……”
一炷香後,後衙傳出了司馬同文的嚎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