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人從裡面拉開，露出一個女人的面容。

　　他忘了，家裡還有一個女人。他忘了，自己家裡還有一個人。他忘了，自己家裡有多久沒有過一個女人。他忘了，自己家裡有多久沒有一個人。

　　拿在手裡的鑰匙不知道該放到那裡去，連帶著自己的眼睛也不知道要放到哪裡去。

　　女人很漂亮，俗話說的好，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看來女人今天顯然比較勤快，阿強看的有些呆。

　　倒不是說阿強沒見過漂亮的姑娘，只是你明白的，他能見到的姑娘大多染了風塵。

　　像女人這樣的，對他來說真的少見。

　　如果說接下來阿強沒有對上她的眼睛，那麽一切都還算是個不錯的開始，我們要說的故事也沒有多麽陰暗。

　　可惜，如果說到底還是如果說。

　　世道從來不看如果，也不理會假如。阿強對上女人雙眼的那一瞬間，突然覺得很不安，極度的不安。

　　要知道，當你媽媽和別人閑聊時隨口爆出你大概幾歲還在尿床的時候你也會不安。當然了，阿強沒見過自己的媽媽，所以這種不安他沒有體會過。

　　只是女人的這雙眼睛，和那個淘金者的眼睛在他的腦海中完美的重合了。

　　為什麽，阿強能想到的只有這一個問題。

　　為什麽你的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不舍，沒有掙扎。

　　為什麽你能安然的秉持著人類的身份坦然赴死，而我卻要為了活著摒棄人類這個卑微的身份?

　　此時他心中的怒吼化成了一場海嘯，綿延不絕，沒有盡頭。

　　為什麽呢?

　　我們都知道，在這世上為了生存總得做些自己不喜歡的事，從來都知道。

　　有的人會做些自己不喜歡的事，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有些人也會做些自己不喜歡的事，是為了活下去，單純的活下去。

　　當一個人單純的為了活著而改變自己，他的天性會愈發的與野獸趨近，說到這裡有時候不得不承認我們比你們人更能適應生存。

　　阿強很適合生存，非常適合生存。

　　他從來沒有質疑過自己做的事，換句話說，質疑自己對他來說就像是多年以前尿床的醜事一樣。

　　然而今天他在質疑自己，他在質疑自己做的事。

　　說實話他之前從不質疑自己，好吧，我承認與其說不質疑倒不如說不敢質疑。

　　畢竟他阿強不傻，自己做的不是好事他也知道。

　　他不敢質疑，是因為那個答案顯而易見。他不敢質疑，是因為他不知道如何拒絕高額的報酬。

　　今天的淘金者，今天的女人，今天他見到的怪事，今天他見到的眼眸。今天他所見到的一切一切，仿佛都在問他為什麽。

　　為什麽呢?

　　阿強怎麽知道為什麽?

　　阿強來這裡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老王，也就是他現在的雇主。

　　阿強來這裡第一單買賣就是跟著老王做的，說起來老王算是領他進門的師傅。

　　阿強知道如何消除現場的痕跡，阿強知道如何偽裝成人畜無害的流浪漢。

　　可是，為什麽呢?

　　他為什麽能做的如此心安理得呢?

　　雖然說大多數時候他不用像今天這樣奪人性命，但累計起來這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阿強找不到答案，一點都找不到。

　　氣息逐漸加重，喘息聲混雜著幾聲低吼從他的心房裡衝了出來。

　　他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

血絲布滿了眼球，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只是覺得女人的眼睛有些刺眼。　　刺眼的讓他想要流淚，刺眼的讓他想要跪下，刺眼的讓他想要匍匐。

　　女人的表情開始變得痛苦，因為缺氧。

　　說實話，女人的脖子在阿強手中無比纖細，和一隻纖細的羊羔沒什麽區別。

　　女人開始呻吟，是因為缺氧帶來的痛苦。

　　阿強看著女人難受的表情終於找回了一點理智，手上的力道逐漸松懈。

　　終於他松開了手，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隔著打開的房門和哭泣的女人對視著。

　　即使哭泣女人的眼神也沒有變化，只是流淚罷了，只是流淚就夠了。

　　阿強記憶中被灰塵覆慢的柔軟處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癢癢的，讓他從心底產生了一點歉意。一點歉意，也就夠了。

　　他沒有趕女人走，一來心有愧疚的人想要補救一下，二來這個女人貌似有點吸引阿強。

　　除此之外的日子沒什麽好說，我又不是什麽偵探，這裡也不會說什麽懸疑推理劇情，我能說的也就是一些見聞。

　　後來的日子裡，阿強和往常一樣出門工作， 女人會一直在家裡等他。日子過了三個月，一切都還算是安好。

　　因為女人，阿強很少接要人性命的買賣，老王那邊也沒說什麽，畢竟都是冒險出來賺錢願不願意還是要看個人。

　　(四)

　　你知道嗎，其實這個世界上最接近狼的狗裡哈士奇算是一種。

　　你知道嗎，人會害怕狼，但是人不會害怕哈士奇。

　　你知道嗎，其實在西伯利亞的雪原上，哈士奇也算是一種猛獸。

　　可你不會害怕它，為什麽呢?

　　因為它在你這靠著豢養活著，而在那片雪原上它靠著本能活著。動物也好，人也好，越是依靠本能就越發讓人生畏。

　　如果說這個城市裡最接近狼的人是阿強，那此時他快要適應別人的眷養了，或者說他快要適應女人的眷養了。

　　最近，他工作的時候總會心慌。最近，他休息的時候總會心慌。最近，他總會心慌，無論工作休息，吃飯，睡覺。

　　女人顯然沒有察覺到他的心慌，依舊面無悲喜的給他做飯，收拾屋子。彷佛她不是一個女人，仿佛她只是一個機器人，一個只會做家務的機器人。

　　阿強承認，女人的眼睛讓他很害怕，確實很害怕。

　　最近的夜裡，他總會做些夢，有關於過去的。最近的夜裡，他總會夢見一些人，全是陌生的。

　　最近的夜裡他總會見幾雙眼睛，都像是女人的。

　　後來他突然間想起，那些陌生的人其實都曾是他的顧客。

　　後來他怎麽都想不起，那些顧客原本的眼神是什麽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