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你背上的刀?”

　　顧晚紗笑著瞄了一眼李石斜插在背後的刀。隻是一柄極其普通的長刀，粗木做的長手柄，刀鞘背在身後看不見，肩背上斜垮著的是粗牛皮帶，用來綁扎刀鞘。僅憑外觀來看，應該是普通市面上便能買到的最便宜的那類貨色。並非神兵利器，凡鐵而已，砍柴嫌脆，砍人嫌鈍。

　　她仿佛看見了一個孩子在很認真的告訴自己，他是多麽多麽的厲害，多麽多麽的強大。

　　也許幼稚，但並不可笑。

　　曾記得當年，有個孩子也是用這麽認真而堅定的語氣對自己說。

　　“姐姐，你別怕。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一種酸澀而悲傷的感覺湧上心頭。如果弟弟還在，那該有多好。

　　見眼前這婦人似笑非笑的神情，李石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強調一下。

　　“我的刀很快。”

　　房內諸女笑成一團。這麽破一把刀，能有多快?

　　顧晚紗也笑了起來，哄孩子一般道:“好好好，你的刀很快。那你能告訴我，你父親是什麽人，慕容為何要下令殺了你父親?”

　　聽出了顧晚紗的揶揄之意，李石皺起眉頭，很想告訴面前的婦人，他的意思是他用刀很快，而不是說他的刀很鋒利。後來想想，沒必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結，還是正事要緊。

　　“我父親叫李大，是朔遠鎮上的一個獵戶。我不知道慕容大將軍為何要下令殺了我父親，所以我來問一問。”

　　朔遠鎮獵戶，李大?以排行為名，可見是個普通獵戶。

　　顧晚紗啼笑皆非，道:“你覺得一個堂堂的幽州都督，需要下令去殺一個普通獵戶麽?”

　　李大不是普通獵戶。普通的獵戶怎麽會看書識字?怎麽會機關消息?怎麽會追蹤?怎麽會深入魔族刺探軍情?

　　李石雖說不通人情世故，但也知道一個普通的獵戶做不到這些事情。因為他的很多技能都是李大教的。

　　李大有次喝醉了，還曾偷偷告訴他，自己是帝國軍情司五處北方站最好的斥候，沒有之一。

　　雖然李石不知道什麽叫軍情司，什麽叫北方站。但李大那時候亮晶晶的眼睛和驕傲的樣子，讓李石覺得李大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

　　但這些事無需告訴別人。李大說過，有些秘密就是打死了也不能說。

　　因此，他隻能倔強而認真的說道:“究竟是不是慕容將軍下令殺了我父親，你說了不算。還是要問過慕容將軍本人才行。”

　　李石固執的樣子讓顧晚紗又是頭痛又是好笑。

　　其實顧晚紗完全可以令人來驅逐甚至抓捕李石，隻是內心覺得眼前這個質樸呆傻的少年讓人感覺很親切很舒服，便不忍傷害他。

　　“好好好，便讓你自己問一問慕容。秀秀，去前面問一問將軍，飲宴結束沒有?如果結束了，請將軍來我這裡一趟，我有事找他。”

　　夫人這是怎麽啦?這就是個私闖內院的呆子，趕走也罷抓走也罷，還真把這人當回事麽?那叫秀秀的丫鬟睜大了眼睛，疑惑道:“夫人，真的去找將軍啊?”

　　顧晚紗嗔道:“讓你去你便去，率裁礎！

　　秀秀無奈，答應一聲去了。

　　顧晚紗又笑著問李石，道:“你要不要坐下喝杯熱茶?”

　　李石看了看她，真誠地感謝道:“不喝茶。謝謝你！”

　　他頓了頓，又覺得自己總是呆在一個女眷的房內似乎不大好，便道:“我在外面等慕容將軍好了。

”　　顧晚紗剛想說不用，李石已經彈射而出，倒躍至窗口跳了下去。李石動作之快，簡直匪夷所思，隻覺眼前一花，人已不見蹤影。

　　好快的身手！她悚然而驚。

　　顧晚紗之所以面對突然闖入閨房的李石毫無畏懼，實在是她自身的武功修為已近四品，一般的賊人彈指可滅。可如今見到李石鬼魅的動作，才驚覺自己確實有些托大了。這個看似呆傻的少年，武功之高超乎想象，幸而此人對自己並無惡意，如若不然，後果難測。

　　她慢慢走到窗前往下看，卻見李石已盤膝坐在一棵老樹下，不動如山。寒風凜冽，雪花亂卷，那少年竟似毫不畏懼冬寒，如一塊沉默的石頭。

　　似乎感受到了顧晚紗注視過來的目光，李石仰起臉，朝她笑了一笑，又低下頭去，默默地等待著慕容雋的到來。

　　顧晚紗隻覺自己心中柔軟的地方一下子便被這乾淨的笑容給深深打動了。她默然想著，這樣的雪夜，也許該吹奏一曲。為這風雪，也為樹下孤冷的少年。

　　她回到室內，取了牆上的白玉簫，再次來到窗前，凝神想了想，紅唇輕點，氣貫長簫。

　　如泣如訴的簫音驀然在雪夜中流淌，拔高處如裂帛，低沉處如流泉，婉轉處如黃鶯，嬌媚處如呢喃。千轉百回，繞梁不絕。

　　冬夜雪花飛舞中，孤坐樹下的少年和窗台吹簫的美女相映成趣，構成了一副絕美的畫卷。

　　突然，一聲尖利的鐵哨聲傳來，擊碎了這幅絕美畫面。

　　簫音嘎然而止，顧晚紗心中警兆大起，神情一動，飄然後退。

　　三支粗大的鐵箭突然出現在空中，橫掠過庭院，極速飛過來，深深地扎在窗台下的木梁上。每支鐵箭上都綁扎著一條細細的絲線，一直延伸到無盡的黑暗中。

　　李石肅然起立，凝神注視著絲線的遠處。卻見黑暗中突然跳出一個紅色的人影，口中吹著嗩呐，蹦蹦跳跳地沿著中間那條絲線走過來。

　　嘀嘀嗒嗒的嗩呐奏著的竟是一曲歡快的迎親曲。

　　接著，黑暗中又出現了四個抬著大紅花轎的轎夫，身穿紅袍，晃晃悠悠地沿著兩側的絲線向小樓方向前行。

　　見到如此詭異的情形，顧晚紗不由柳眉微皺，向身邊的丫鬟說道:“示警，召集護衛！”

　　房內的丫鬟早已慌亂成一團，聽到顧晚紗的吩咐，一人立刻搖響示警的警鈴，也有幾人跑下樓，大喊大叫起來。

　　李石想了想，重新躍回樓內，向顧晚紗輕輕說道:“別怕。我保護你。”

　　說著轉身盤膝坐在窗前，靜待對方來人。

　　顧晚紗心內一暖，隨即眼眶一紅，幾乎流下淚來。當年，弟弟也是這麽說的……姐姐，你別怕，我一定會保護你。依稀之間，仿佛又見到了那個認真又勇敢的孩子。

　　如果自己那時候再勇敢一點，再堅決一點，再強大一點，他也許就不會死。

　　窗外，吹著嗩呐的人已慢慢接近。花轎的後方卻影影綽綽地走過來兩排少女，峨冠羽衣，廣袖飛舞，飄然若仙。

　　“什麽人?敢來我幽州都督府搗亂?”

　　一聲厲喝傳來。幾個黑色的人影從庭院的各個角落飛速掠來，騰空向絲線上的隊伍撲過去。

　　卻原來是都督府的護衛們聞聽到警訊，紛紛趕到了。緊接著，一大批帶甲衛士湧入庭院中，將整棟小樓團團護住，張弓搭箭，指向敵方。

　　大紅花轎突然被轎夫們高高拋起，四個轎夫分別迎擊騰空撲來的都督府護衛，電花火石交錯間，隻聽得幾聲慘叫，都督府護衛們已被分別擊落在地。而那些轎夫依然躍回絲線，恰好接住了落下的花轎。

　　“射箭！”都督府帶隊的軍官厲聲喝道。軍士們應聲放開弓弦，無數箭支便密密麻麻地向絲線上的迎親隊伍激射過去。

　　卻見那些峨冠少女驟然飄散開來，手中廣袖展開，變成一團團幕布，箭雨射過去，被一一卷落，竟是無法透布而入。

　　雙方激戰之中，那吹嗩呐的人依舊在絲線上悠然地吹著迎親曲，仿佛對身後的戰鬥毫無所覺。

　　“住手！”

　　一聲洪鍾般的聲音傳來。只見十數位勁裝男子擁著一位身穿錦裘頭戴紫金冠的大漢闖進院來。

　　眾軍士與護衛見了，紛紛趴伏在地行禮，齊聲喊道:“見過都督！”卻原來是幽州都督慕容雋到了。

　　慕容雋揮揮手。眾軍士與護衛們方才起身而立，全神戒備。

　　慕容雋望了望閣樓，見並未損傷，心知顧晚紗應是無恙，放下心事。轉頭向空中喝道:“何方高人，慕容雋在此，何不現身一見?”

　　嗩呐聲突然拔高幾聲，隨後悠然而止，尾音淒絕，猶如山中鬼鳴。

　　慕容雋心念微動，冷笑道:“我道是何方賊子，卻原來是故人來訪！博望侯，可是你麽?”

　　“哈哈！慕容將軍果然厲害，一猜即中。不錯，正是本侯。”

　　絲線盡頭的黑暗中突然跳出了一頭黑豹，一個白衣青年男子斜跨坐在豹身上，盡管空中還飄著朵大的雪花，這男子依然笑嘻嘻地搖著折扇，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

　　半人高的黑豹異常乖巧，在細細的絲線上安然踱步，如履平地。

　　慕容雋嘿嘿一笑，道:“博望侯素喜裝神弄鬼，今夜這般詭異情形，除了你，還有誰會使這些花樣?說罷，你想做什麽?”

　　博望侯齊蒼海長笑一聲，道:“你這麽聰明，看不出我在做什麽嗎?晚紗在貴府已呆了五年了，今夜本侯親自來接她回去。”

　　慕容雋臉色劇變，怒道:“博望侯，你莫要欺人太甚！”

　　齊滄海手中折扇一收，冷笑道:“慕容將軍，究竟是誰欺人太甚?你可別忘了，顧晚紗是我的女人！昔年你強搶了她去，我不跟你計較。如今，也該完璧歸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