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大是幽州城著名的皮貨商之一。趙記皮貨不但在幽州境內聞名遐邇,聽說遠在帝都洛京也有趙記的門路。
京都的那些大人物們尤其喜歡北邊荒原特產的紫貂皮,因此,趙記每次收購紫貂皮的價格總會比市面上的行情要高上一點點,而懂行情的獵戶們也總是把獵到的紫貂往趙記送。
盡管趙老大眼睛很毒,嘴巴很損,但他的價錢出得確實公道。
夜已入暮。趙老大蜷著身子,雙手攏在袖筒裡,跨坐在椅子上,身前是燒得極旺的火盆。
窗外是漫天飛舞的大雪,狂風呼嘯。
“這鬼天氣。今兒估摸是沒人上門了,早點兒關門歇業吧。”趙老大怔怔的望著窗外,臉帶憂愁。
鋪子裡有三個夥計。老鐵,粗胳膊粗腿,高大的身材,是個憨厚老實的壯漢;小陳,尖嘴猴腮,是個話癆,招呼顧客的事一般由他來做,是個討人喜歡的,就是愛佔點小便宜;高帳房,成日裡躲在房間裡不出來,不愛說話,陰陰沉沉的性子,即便是對東家趙老大,也常常愛理不理的。
老鐵答應一聲,便去端了門板準備關門。剛上了一塊板,卷簾卻被人掀開,一個反穿著狼皮襖的少年跨了進來。
他身後背著一把長刀。雙眉挺直,就像是一對刀鋒般凌厲。
小陳笑嘻嘻地迎上去。
“這位客官,可要買些皮貨?這寒冬臘月的,確實需要添置件好皮襖。本店有羊皮子、狼皮子、貂皮子……”
那少年截斷他的話,道:“我不買皮貨。”
小陳一愣,看了看那少年,身無長物,兩手空空。
“那您是來賣皮貨?”
那少年面無表情地推開小陳:“我也不賣皮貨。我來找人。”
趙老大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盯著那少年看了又看。
“您是來找我的?”
那少年也盯著趙老大看了又看,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但我想也許應該是你。”
趙老大笑了起來,牙齒又黃又黑。
“也許應該是我?什麽意思?”
“朔遠鎮有個老獵戶,名叫李大,不知道你還記得麽?”那少年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道。
趙老大瞳孔一縮,點了點頭。
“我知道。”
“半個月前,李大在家中被人殺了。一劍穿喉,血流了一地……這個你知道麽?”那少年的眼眶漸漸發紅,垂在身旁的雙手握掌成拳,青筋暴露。
“我知道。”趙老大認真的回答道。
老鐵已經快速地裝好了門板,拿出了一把斧頭。小陳卻一改嬉皮笑臉的樣子,兩柄匕首反持在手中。兩人圍在那少年的身後,鎖死了他的退路。
“為何要殺他?”那少年仿佛沒看見身後兩人的動作,反而認真的向趙老大問道。
“你是誰?想要幹什麽?”趙老大不答反問道。
那少年的雙眉更見挺拔,氣勢越發凌厲起來。
“我叫李石,是李大的兒子。”
“據我所知,李大並沒有兒子。你究竟是誰?”趙老大皺著眉,繼續問道。
“他教我說話,教我拿筷子吃飯,教我看書認字,教我騎馬射箭,教我用刀,教我獵獸……”那少年仿佛是在回憶與李大在一起的日子,嘴角露出一絲緬懷和傷感。
“我的名字也是他取的。李大的李,石頭的石。我叫李石,有個小名叫石頭。他說我的脾氣又臭又硬,就像是塊石頭一樣。”
“養我育我,
教我護我。李大,他就是我的父親。”那少年盯著趙老大的眼睛,斬釘截鐵道。 趙老大猛然想起一件事來,驚叫道:
“你……你是那個狼孩!是李大三年前撿到的那個怪物!”
“不錯。我就是那個狼孩。我今天來是給父親討個公道,你們為何要殺他?”
李石再次問道。
趙老大大笑起來,道:“北境之地,李大這樣的邊鄙小民,每天不知道要死上多少。有什麽好問的?”
李石認真的說道:“我是李大的兒子。父親被人殺了,做兒子的總該來問一問。”
趙老大奇怪的看著他,道:“不是說你剛被撿來時,口不能語,生吃獸肉,四肢著地而行,如同野獸一般麽?”
“我本已成獸,是李大教我重新為人。”
趙老大沉默半晌,道:“你回去吧。李大不是我們殺的,殺他的人你也不用知道,你惹不起。”
李石搖了搖頭,道:“書上說,子報父仇,天公地道。不管是誰要他死,也不管我惹不惹得起,我都要為李大討個公道!這就是道理。”
“公道?哈哈,這世上哪裡還有什麽公道可言?我們這種螻蟻般的小人物,死上一百個,也不過是那些大人物眼中的一個數字而已……”趙老大再次大笑起來,笑到後來,似乎眼中要流出淚來。
“住口!你說的太多了……”房內突然傳出一道嘶啞的聲音。殘破的後廂房門被人從裡面打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高帳房跨出房門,原本佝僂著的腰背,今日竟挺拔如松。
趙老大回頭望了高帳房一眼,見到了他眼中的凌厲之色,不由憐憫地看著李石,歎道:“讓你走,你不走。現在,你想走也走不了了。動手!”
趙老大話音未落,老鐵已舉起手中巨斧向李石的腦袋狠狠劈下,而小陳卻矮身突進,雙手匕首向著李石的後腰快速地刺過去。
刀光一閃。李石依舊站在原地,背上的刀似乎未曾拔出來過,但老鐵與小陳卻已雙雙躺在血泊中,雙目圓睜,捂住喉嚨的手指間血如泉湧,嗓子裡發出低沉的嘶嘶聲,想來是不能活了。
好快的刀。
“這……莫非是先天刀氣麽?”見李石連動都沒動過,便殺了兩人,高帳房不由悚然而驚,駭得兩眼都快鼓了出來。
李石搖頭道:“我不知道什麽是先天刀氣。李大說過,不能隨便殺人,除非有人要殺我。他們想要殺我,那我隻好殺了他們。”
趙老大的牙齒咯咯作響,看了一眼高帳房,又看看李石,急道:“李大不是我們殺的,冤有頭債有主,你不該來找我們。要報仇你該去找……啊……”
話僅說了一半,他便覺胸口一痛。低頭看去,亮閃閃的刀尖從後背透胸而出。
“你……”趙老大回頭,手指著不知何時飄到自己身後的高帳房軟倒在地,眼中露出又是絕望又是悲傷的神情,隨即跟著生命的消失而黯淡下去。
高帳房削瘦的臉龐上仿佛蒙著一層厚厚的陰影。他蹲下身子慢慢地合上趙老大的眼睛,喃喃道:“不能說啊……你說了,家裡的父母妻兒還想不想活了?”
“你的動作很快,殺人的手法也很快。”李石淡淡說道。
高帳房抬頭站了起來,苦笑著說道:“我知道,因為我的武功修為已晉七品。”
李石皺起眉頭,刀鋒般的眉毛越發挺秀起來,說道:“什麽叫武功修為?什麽叫七品?”
高帳房啞然笑道:“你不知道武功修為?那你前面一刀殺了我兩個手下的功夫又算什麽?”
李石默然半晌,道:“李大跟我說,無論殺虎殺狼還是殺人,都是越快越好。我隻是比別人快一點而已。我不知道什麽叫武功。”
高帳房苦笑無語。這隻是快一點麽?即便是自己,也沒看清楚這少年究竟是如何殺人的。動念便能出刀而回,多麽恐怖的實力,傳說中似乎隻有晉入三品以上先天境的人才能做到。
“你是在說笑麽?”高帳房怒道。
李石搖了搖頭,道:“我不會說笑,我也沒有說笑。”
這少年莫非是個呆子?高帳房看著李石認真的樣子,不禁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
他想了想,道:“趙老大前面說的不錯, 李大的確不是我們殺的。”
李石問道:“那是誰殺的?”
高帳房眼珠子一轉,咳嗽一聲,道:“本來不該說的。但你武功比我高,我若不說,隻怕你會殺了我。如今我實話告訴你,你要答應我不能殺我。”
李石皺眉道:“李大不是你殺的,我殺你做甚?李大說過,無論做人做事,都要堂堂正正,不能傷及無辜。你隻要告訴我,誰殺了李大,我自然會去找他。”
這少年隻怕真是個呆子。這麽高的武功,太可惜了。
高帳房暗暗想著,口裡卻道:“知道幽州都督慕容雋慕容大將軍麽?”
“幽州都督?慕容大將軍?是他殺了李大?”
“不是他親自動的手,但是是他下的令。”高帳房信誓旦旦地說道。
“為何殺他?”李石繼續問道。
高帳房淡淡說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的心思,我們這些人哪裡會知道?”
李石想了想,點點頭,道:“好吧。我自己去問他。”
說著,轉身一腳踢破了店門的門板,便往店門外走。
這就走了?高帳房張大了嘴巴,驚訝得合不攏嘴來。再看看地上躺著的三具屍體,心裡隻覺憋屈的慌。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動手殺人?這三位死的也太冤枉了。
正自艾自憐的時候,眼前一花,卻見李石又回到了自己身前。
“你說的那個慕容大將軍,住哪兒?我怎樣才能找到他?”
李石頓了頓,不好意思地繼續說道:“我餓了,你有沒有東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