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思心知有異,雙掌一豎做出防守的姿態,狹長的雙眼一眨,竟閃現出一絲詭異的紫光。
“貧僧懸空寺弗思,洞外是何方高人?還請現身一見。”
洞外一個紫色的身影一閃,蹦蹦跳跳地跑進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流雲般的長發用一根紫色金環扣住,眉目如畫,烏溜溜的大眼睛靈動之極,透出一種刁鑽和活潑。
那頭碩壯的大黑熊,憨態可掬地直立而行,一步一趨跟在那少女的身後。
“你是懸空寺的和尚?”那少女站在弗思身前打量了一番,譏笑道:“就憑你?也配稱是懸空寺的和尚?”
方才從洞外的聲音來聽,弗思等人已知黑熊的主人是個小姑娘,卻也沒想到是這般小的一個姑娘。更想不到的是這個小姑娘一進來就指摘弗思出自懸空寺的身份,弗思一時摸不清這小姑娘的路數,不由啼笑皆非道:“你憑什麽認為我不可能是懸空寺的和尚?”
那少女卻不理他,轉頭望向李石和顧晚紗,問道:“你們又是什麽人?”
顧晚紗因被弗思用攝魂珠作法,心神受創,一時間精神恍惚萎靡不振,早被李石護在身後。若不是弗思作法被這小姑娘和黑熊打斷,隻怕後果難料,故而李石心中對這小姑娘甚是感激,見她問起,並不在意她不禮貌的態度,而是好言答道:“我叫李石。她是顧晚紗。”
“李石?顧晚紗?沒聽說過……”那小姑娘背著雙手小大人似的搖了搖頭。眼睛一轉,又問道:“你們在這洞裡做什麽?”
這話就難回答了。李石想了想,道:“我們在這洞裡養傷,這妖僧進來就動手傷人……”
那小姑娘哈地一聲,笑道:“你也知道他是妖怪?你是怎麽知道的?我家小狗子一上山,就情緒激動,我就猜到山上有古怪,找了半天才找到這裡。果然就發現了這東西……”
小姑娘的眼睛斜瞥了一眼弗思,一臉的不屑。
弗思臉色微變,口中卻哈哈大笑道:“哪裡來的小姑娘,竟然懷疑貧僧的身份?你家大人呢?請出來理論理論。”
小姑娘哼地一聲,道:“還在這裡裝神弄鬼!快快現出真身吧。”
弗思臉露猶豫之色,眼中紫光不時閃現,似乎有什麽事難以抉擇。
那少女從懷中拿出一支通體碧綠的小杖,兩頭烏金鑲嵌著蓋頭,上面綴著一串鈴鐺,鈴鐺上隱現紅光,深奧玄妙的法術銘文鐫刻其上,不停地流動。
“知道這是什麽嗎?”
那少女默念咒文,左手食指一點碧玉杖,那碧玉杖上的銘文竟從鈴鐺上跳了出來,懸浮在空中,閃耀著片片金光。一股強大而充滿威壓的氣息瞬間籠罩在整個洞窟的上方。金色的銘文不停地轉動,遇風便慢慢脹大起來,最後竟長成個個如缽盂般大小,不停地在空中飛舞跳動。
“鳴沙山的降魔杵!阿彌陀佛,貧僧咯咯咯……”
弗思驚叫一聲,口稱佛祖,眼中卻紫光暴起,面容也漸漸模糊扭曲變形,原本慈眉善目的清秀模樣顯露出一副猙獰模樣,嗓子變得越來越尖越來越細。
“我一心向佛,為何不容我?為何一定要揭破我……荷荷荷……”
弗思甫一現形,黑熊便嘶吼一聲,跳至那少女身前,雙眼放出凶光死死盯著弗思,直欲撲上前去。
那少女連忙喝住黑熊,道:“狗子乖,狗子乖,別上去,你打不過他……”一隻手不停地撫摸著黑熊的身子,安撫著它激動的情緒。
而弗思的尖叫聲卻越變越尖,聲調也越來越高,已不似人聲,猶如猿鳴。光滑的頭顱慢慢長出一層棕灰色的粗毛,雜亂不堪,眼窩深陷下去,下頜突起。身上的白色僧袍片片飄落,滿身的毛發直立起來,直如鋼針一般。
“這是為什麽……荷荷……”
變出真身的弗思赫然是一隻老猿。它雙眼泛著隱隱的紫光,淚光盈盈,話語中充滿著不甘、憤怒和悲傷。
那少女譏笑道:“人是人,妖是妖。妖永遠變不成人……有什麽道理好講的?”
手中降魔杵不斷晃動,金色的銘文仿佛受到了什麽指示,緩緩前移向猿怪罩過去。
“我不服!生而為妖,我能怎麽辦?……在那伽羅山下日日夜夜承受著那鎮魔鍾的苦楚,苦苦修了三百年才能修得人身,說得人話……為什麽這人世間還是容不得我?”
猿怪淒厲高聲鳴叫起來,雙臂舒展,元氣匯聚成球向那少女轟擊過去。
化為人形的弗思便有三品以上的修為,如今變出真身的老猿顯然更為暴烈,再加上受心中不平之氣的強烈刺激,出手便越發地凶悍起來,發揮了它最大的威力。
李石眼睜睜地看著弗思由一個光頭和尚幻化成老猿,驚訝地合不攏嘴。雖然也曾聽李大念叨過,這人世間不但有與人類隔著幽冥河谷的魔族,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如山妖、精怪、山鬼、河妖、狐狸精等等之類的怪物,但究竟不曾真的見識過,如今親眼看見這一隻猿怪,不但能變身成人,還具有三品以上的武功修為,真是駭人聽聞之至。
現在想來,李大有句話說的真是太對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是也很可怕。
擔心那小姑娘應付不了猿怪的憤而一擊,站在弗思身後的李石抽刀便向弗思後背斬去。
刀光一閃,卻被猿怪右手一拳,連人帶刀被擊飛出去。
“你這懸空寺的般若功看起來倒是似模似樣,實則隻是徒具其形而已……”
那少女冷笑幾聲,左手揮灑出三個金色的小鈴鐺,迎面向猿怪轟擊過來的元氣波飛去,口中嬌喝一聲:“破!”
小鈴鐺高速旋轉著,循著一條詭異的曲線刺穿了猿怪的元氣波,帶著叮鈴鈴叮鈴鈴的響聲又轉回了她的手中。而原先降魔杵祭出的金色銘文依舊沿著原有的軌跡,繼續慢慢向前推進著,離猿怪僅距一丈之遙。
見自己最厲害的元氣波在那少女面前竟毫無威脅之力,猿怪這才驚慌起來,眼中暴戾的氣息變成了恐慌。它怪叫一聲,雙手在胸膛上拍擊幾下,隨即外翻,連續彈射出三個元氣波,同時兩手食指如琵琶亂彈一般,射出了十余道拈花指。
洞窟內頓時光華萬丈,元氣波與拈花指同時向那小姑娘射去。浩然充沛的先天元氣卷起一股狂飆,吹得枯葉亂卷飛舞起來,形成一道龍卷風,直吹得李石和顧晚紗幾乎睜不開眼睛。
這才是這猿怪的真實實力。若它一進洞便強行對李石二人下手,隻怕他們早就被這猿怪弄死了。可見這猿怪倒也並不曾有過要傷害他們兩人性命的念頭。
那小姑娘依舊不動聲色,左手照樣揮擊出三個小鈴鐺去迎擊猿怪的元氣波,而對那十余道拈花指的光華卻視而不見,似乎斷定了猿怪的拈花指不能帶給她絲毫傷害。
果然,那十余道拈花指勁一到那少女身前,便突然消失不見,仿佛那少女身前有一堵看不見的牆,即便是先天氣勁也穿透不過去。
“這……你莫不是穿了靜好甲?你究竟是什麽人?”
猿怪哀嚎一聲,驚恐之極。實在想不到這奇怪的小姑娘不但擁有降魔杵,還有靜好甲。一時間不由心若死灰。
時光安然,歲月靜好。
靜好甲出自一千多年前的法器製作大師胡蘭成之手,其名取自“時光安然,歲月靜好”之意。靜好甲能阻隔先天元氣入侵,能阻擋任何邪魔外道施展的法力,乃世間最強的護身神甲,是鳴沙山的鎮山之寶,世人難得一見。
那少女破了猿怪的元氣波後,召回小鈴鐺,咯咯笑道:“我有降魔杵,還有靜好甲,你說我是誰?”
“鳴沙山山主鍾離大石是你什麽人?”
那少女笑道:“他自然是我的爹爹。要不然,會把降魔杵跟靜好甲給我麽?”
猿怪哀歎一聲,雙眼一閉,黯然坐倒在地,慢慢又恢復人身,口中默念佛經,束手就擒。
“怎麽?不打了?”
變為人身的弗思苦笑道:“你有層出不窮的法器,打又打不過。既然如此,還打什麽。”
此時,降魔杵祭出的銘文已逼近到弗思身前一尺距離,閃耀出的金色光芒在法力加持之下,散發出一股豔麗妖異的氣息。弗思似乎有些抵擋不住銘文的威壓,身子漸漸顫抖起來,口中誦經的聲音也越來越急促。
“你難道不知被降魔杵的銘文裹住之後,你將神魂俱滅麽?”
見弗思放棄抵抗,那少女反而有些不忍起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弗思不答,反而閉目念起了《般若波羅蜜心經》。隨著誦經聲越來越平淡越來越安穩,看透生死之後的弗思,唇角含笑,一時間竟隱隱露出寶相莊嚴一代高僧大德的境界來。
“你真不怕死?”那少女不由奇怪地問道。
弗思抬眼看了一眼那少女,微笑道:“我本為一山猿,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修煉之法,成了猿妖。成妖之後,為了自己的欲望,屠戮了許多的人,直到三百年前的一天,我遇到了懸空寺的一位高僧,他將我帶到了伽羅山下,他告訴我,隻要我能在鎮魔鍾的鍾聲中修煉三百年,便能修煉成人……”
“三百年來,我日日苦熬,就是為了變成人。如今,我成人的願望已經達成,有幸為人在人世上走了一遭,雖然時間短了一些,但我已心滿意足,此生無憾……”
降魔杵的金色銘文已貼近了弗思的鼻尖,僅余一寸。金光閃耀之下,弗思的面容安然若素,即便銘文的法力已將他的肌膚炙烤地乾裂脫皮。
“阿彌陀佛……”弗思沉聲念佛,閉目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