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聽,啊,小田你好好聽聽主任講的這些。我好歹也是你的領導,天天一點尊重的樣子都沒有,就想著怎麽踩我!”聽完主任這番話,文致遠馬上迅敏地捕捉住了主任話中的某些隻言片語,將矛頭對準了一旁的小田。只不過這份稍顯匪夷所思的迅敏,不知道為什麽,打個不太確切的比喻,讓此刻的文記者看起來稍稍有些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意味。
果然,小田聽到文致遠竟然如此明目張膽地斷章取義歪曲主任的話,瞬間張大了嘴巴,無比詫異地扭頭看向了他。
“主任——,您,您是這意思嗎?”小田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開始向主任求證。
可還沒等主任開口,文致遠就又略顯心虛地馬上接過了小田的話茬。
“主任什麽意思,你自己好好去體會,還能這樣直接問主任啊!真是,不懂事。”文致遠先是一臉嚴肅地對著小田說了這麽一通,然後又轉向了主任,但此刻臉上的神情已然是換成了乖巧的模樣。
“主任,您別跟她計較,我手下的兵,我回去好好管教。”有些時候,不得不感歎,在某些特別想達到自己目的之時刻,文記者的轉換速度之快,演技之高超,為自己某些行為尋求言論庇護意向之堅決,有時真的有些讓人歎為觀止,自歎弗如。果然,連一向比較淡定的主任,這會兒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哎,我說文致遠,有些時候看你跟小田的表現,我真覺得小田比你要成熟啊。眼下失聯社區這個板塊關注度也在不斷提升,我覺得如果你和小田一直是這樣的一種狀況,我是不是需要考慮下把你倆的位置互換一下了。”主任說完看了一眼文致遠,又看了一眼小田。
“主任——,您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呢?我對您一直忠心耿耿,鞍前馬後,任勞任怨,這幾年下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些難道都可以忽略不計了嗎,這些您都忘了嗎?”果然,一聽主任這話,文致遠馬上跳了出來,不假思索地“噠噠噠”說了如此一通。喋喋不休的貧嘴程度跟以前相差無二,只不過此次似乎為了強化某種情緒,其有意加強了些文采的修辭,同時為了配合此種情緒,此刻文致遠的臉上,似乎還不自覺地出現了一副悲憤的表情。真是有時戲演過頭了,把自己都騙了。
看到文致遠這樣,主任跟小田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搖了搖頭,然後都不說話了。
文致遠一看這情景,似乎更急了。
“哎,你們怎麽都不說話了?難道我說錯了嗎?”
“你怎麽會錯?你什麽都對著呢,領導——,反正呢,什麽都是我的錯就對了。”小田回答,一臉無奈。
“你看你,讓你說你又不說了,在這裡裝好人,一點立場原則都沒有。”文致遠馬上反擊。
“文致遠,這個我要說句公道話。你不要總是對自己和對別人兩個標準。小田有時忍讓,你就說她是沒有原則,怯懦,老好人;而如果她有時說兩句,你又會說她什麽為人不寬容之類。但在她身上的這些所謂沒有原則的忍讓之類,如果用在你自己身上,那就成了善良;而為人不寬容之類,在你那裡也成了有原則,勇敢之類。你這一張嘴啊——還是想勸勸你,有時過於機巧了,其實最終害的是自己。人這一輩子,對人對己,最重要的還是要有一顆盡量公道的真心。”主任說完,略帶深意的看了文致遠一眼。
當天從主任辦公室出來,跟小田一起走在社外那條銀杏大道上時,
文致遠的話似乎變得特別少。小田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臉上有種難得的沉寂的表情,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哎,你沒事兒吧?”觀察了一會兒,小田終於還是開口問了一句。
文致遠一時沒有開口。就在小田第三次忍不住扭頭看向他時,終於文致遠開口了。
“我覺得主任說的確實有一定道理。不過有些東西,真正結合到自己,確實不是那麽容易去面對。就像小鶯,就像陸子川,還有阿燦,聽他們的故事,能很容易就看到他們各自的問題,但其實仔細想想,他們身上的有些問題,我也有,只不過——唉——”
聽文致遠這樣講,這下小田沒有反駁,也沒有說話,而只是靜靜地在其身旁一同走著。因為就在聽文致遠說到“有些問題,我也有”的時候,她突然就有種感覺,就是自己的心似乎被真正這話觸摸到了,而隨之湧上心頭來的一種感受,就是覺得這樣的文致遠,似乎更可親,可愛,也更可敬了。
這種感受很奇妙。不知為何,這會兒小田突然想起了以前聽關於解讀老子《道德經》的一種說法,就是其中關於月滿,則預示著其將走向月虧,而月虧,則預示著將走向月滿的解讀。想著下午在主任辦公室時,一直竭力為自己樹立某種形象的文致遠,還有眼下這個似乎有點開始反思自己的文致遠,以及自己內心對文致遠所產生的不同感受,想著想著,不知為什麽,小田又就莫名聯想到了小鶯,聯想到了她所講述的自己的那些經歷,那些在她的生命中曾出現過的人與事。
是啊,那麽,每次小鶯在講自己的故事中,總是會提到的驕傲,以及那種破碎的感覺,是不是也是某種相依相存的反和性呢?為什麽每次提到小鶯的家人時,她總是會刻意避開母親,而且眼神中那種既驕傲倔強,但同時又帶著幾分脆弱的神情,都會更加強烈和明顯呢?而且據了解到的情況,跟小鶯情況很接近的那個報備在案的失聯女,無論是報案,還是之後不時會來詢問進展,一直都是其父親,似乎從未聽說過其母親有過什麽相關的行為。這其中又有什麽故事呢?
14.
“這個男孩看起來真小啊。而且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這麽小就出來打工,應該家也是在農村的。”在跟阿燦分手前的有段時間,每次跟阿燦進入所住的小區,看到新來的那個保安,小鶯都忍不住會對阿燦這麽說上一句。
因為知道小鶯家是在鄉下,而且也是年紀不大的時候,就來到了這個城市,成了一名打工妹,所以阿燦本來就覺得小鶯可能是聯想到了自己的一些經歷才會這樣說。直到後來一次很偶然的機會,阿燦才漸漸了解到,原來小鶯這樣說,是因為這個保安,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那次其實是源於兩人吵架,小鶯賭氣一個人跑了出去。阿燦因為在氣頭上,也就沒去找。而後來就是這個保安,把小鶯找到,並安全送回來了。
據這個保安講,那天晚上他巡邏到小區的鐵柵欄那裡時,看到鐵柵欄外的那個湖邊,隱隱有個女孩。一般這個時候獨自一人到湖邊來的,而且還是個女孩,基本都是有些情況的。所以他當時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從鐵柵欄旁的那個偏門鑽了出去,就想著看能不能勸勸這個女孩,別萬一其想不開乾傻事。
本來這個保安在靠近之前,也是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畢竟一般都是遇到不開心的事兒,才會半夜一人來這兒,那麽人在不開心的時候,也難免會更容易拒絕排斥別人。
但出乎保安預料的是,當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這個女孩,發現正是這個小區的住戶,於是試探性地詢問了兩句之後,女孩一看是他,似乎態度還算是比較親切。而且雙方稍稍交談了一番後,女孩就把為什麽大半夜自己會一個人在這兒的原因,告訴了他。
看到對方對自己並不抗拒,所以後來保安就嘗試安慰了幾句。察覺女孩好像漸漸稍微好了一些,保安就又慢慢問出了其在哪裡住等信息,並且最終成功陪同她回到了其的居所。
阿燦後來就對為何這個保安能這樣順利地將小鶯勸回,表示過驚訝,也曾親口問過小鶯原因。
“因為他看起來有點像我的弟弟。”當時小鶯是這樣回答的。
“你還有個弟弟?對了,很少聽你提起你家裡人呐,你家裡還有什麽人啊?”聽完小鶯的解釋,阿燦突然察覺好像從未聽小鶯提起過其家裡人,於是馬上好奇追問。
“還能有什麽人,就那些人唄。”面對阿燦的追問,小鶯面無表情地回答了一句,只不過一般面無表情的後面,基本都藏著一段不願啟齒的記憶。
“好像很少聽你提起他們。”可能是因為保安的事情,當時阿燦對小鶯的家人似乎突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說實話,眼下我不太想說——”小鶯看了阿燦一眼,似乎想要終結這個話題。但過了一會兒,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麽。
“其實也不是不願說,只是感覺你的意圖——反正我是有點這樣:如果感覺到別人是真心出於好的意圖,無論是什麽,都可以接受,甚至是批評評價;但如果是出於不好的意圖,那我基本是選擇拒絕。”小鶯又補充著說。
“可如果是不好的意圖,但卻點出了問題呢?”被小鶯這麽拒絕,阿燦似乎有些不開心,停了片刻,轉念又拋出了這麽個隱隱帶著些回擊意味的問題。
確實是個值得好好考慮的問題啊。小鶯低下了頭,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抬起了頭。
“其實也是應該接受的。發現問題就應該盡力改進嘛。只是以我現在的水平,還無法完全做到吧。不過關於這個,我覺得,從一方面來說,有時能真正發現問題所在,其實是挺不容易的,因為人總是傾向於從自己的內心去揣摩別人的內心,尤其比較自我中心的人,也容易認為別人說個什麽,做個什麽,都是為了彰顯自己吧。我不知道。但人和人其實有些時候真的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