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區內小盧和小劉好像不時會聊上兩句,偶爾小田也會插上一句,唯有小楚,非常專注地在一心忙著手頭的工作。看到專心工作的小楚,文致遠的臉上似乎是露出了滿意的神情,轉身離開,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時間飛快,不知不覺,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日薄西山,傍晚的余暉開始悄悄撒進社裡的某些角落,帶著秋季陽光所特有的那種柔和的溫暖。社裡白班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工作人員很多都已經下班,夜班人員則基本都是在吃晚飯,此刻辦公區域基本看不到大家忙碌的身影了,顯得比平時空寂。
而在靠近窗口的一個地方,實習記者小田正在幫一個老阿姨梳頭。社裡聯合其他媒體,辦了一個針對本區居民的讀報讀書活動,這位老阿姨每次都來。她現在好像是一個人住,兒女都在外地,難得回來一次。第一次見到這位老阿姨,不知為什麽,文致遠就感覺她好像跟誰有點像,但一時又想不起究竟像誰。
此刻這位老阿姨眯起了眼睛,似乎很享受很愜意。過了片刻,阿姨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扭頭問小田:“丫頭,早過了下班時間了吧,還不下班啊?”
聽到這話,小田臉上露出了微笑:“給您梳完頭,我就下班啦。那天您不是說今晚您要見個很久沒見的朋友嗎?給您梳梳頭,這樣您顯得更精神。”阿姨聽完這話,臉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隻不過這笑容裡似乎稍稍帶了些愧疚:“但別耽誤你下班呀,丫頭。”
老阿姨這話讓小田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那一雙眼睛又是笑得彎彎的,嘴角也翹翹的:“不耽誤,反正今晚我也沒什麽別的安排。”說完,小田繼續幫阿姨梳頭,兩人都全然沒有注意到拐角處出現的一個隱隱綽綽的身影。
因為今天有個深度軟性新聞要處理,所以文致遠留下來加了一會兒班。都處理好了之後,拎包準備回去的他,就在經過實習記者辦公區時,不期而遇地看到了這一幕。
這一刹,黃昏的太陽正好照在小田的臉上,使得此刻她的微笑顯得很溫柔。文致遠感覺心裡某個地方似乎被這個笑容輕輕碰觸了一下,而這份碰觸,不知為何,讓他似乎聞到了剛剛過去的那個鶯飛草長的季節裡,那股特殊的氣息,而此刻,他心裡也莫名回蕩起了那首熟悉的歌:
“您要去斯卡布羅集市嗎?
蕪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裡香
代我向那兒的一位姑娘問好
她曾經是我的愛人。
叫她替我做件麻布衣衫
(綠林深處山岡旁)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裡香
(在白雪封頂的褐色山上追逐雀兒)
上面不用縫口,也不用針線
(大山是山之子的地毯和床單)
她就會是我真正的愛人。
……”
伴著不知緣何就在心底回蕩起的這首歌的旋律,就這樣,文致遠站在拐角處悄悄看了好大一會兒――那雙笑得彎彎的眼睛,還有翹翹的嘴角……因著不知不覺有點愣神,他的身體也似乎漸漸有點從拐角處借以掩藏的陰影中前傾出來了一些。
片刻之後,小田像突然感應到了什麽似的,抬起了眼簾,不期然地望向了拐角處,一下就看到了站在一側的文致遠,同時也捕捉到了他正看著自己的目光。
或許因著有些出乎意料,就在兩人目光碰觸到的那一瞬間,小田慌忙低下了頭。但盡管如此,文致遠還是看到一抹紅暈此刻是悄悄爬上了這個姑娘的臉龐。
而這抹紅暈,讓文致遠感覺自己的心有種難言的,像是漸漸融化了的感覺。 猶豫了一下後,文致遠於是選擇走進了實習記者辦公區,先跟老阿姨打了招呼,然後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投向了小田,語氣中帶著一種罕有的拘謹:“還沒下班?”。
或許是因著從未聽過文記者如此拘謹地說過話,所以一旁的老阿姨聽到後,立刻舉目詫異地看了文記者一眼。
盡管這時因為小田刻意避開了文致遠的目光,所以文致遠並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卻憑著有時人與人之間某種難以描述的感應,文致遠依然能隱隱感覺得到某種心靈層面的碰觸。
此刻文致遠的感覺是準確的。因為聽到文致遠這樣問她,眼下小田是頭也沒抬,隻低聲反問了一句:“你不是也才下班?”,跟平常會有的反應似乎的確不太一樣。
文致遠這時鼓起勇氣偷偷看了一眼此刻小田臉上的神情,而此刻小田臉上的神情,讓他嘴唇霍然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辦公區一時無比安靜,文致遠和小田兩人都明顯有些尷尬。文致遠站在那裡,不知該走還是該留,而小田則低著頭,繼續幫老阿姨梳頭,但動作明顯不如之前那麽從容了。
這時,救場的人終於出現了――老阿姨感受到了小田此刻似乎一直在梳同一個地方,於是看看文致遠,又看看小田,臉上閃過了一絲明顯的笑意,然後回頭對小田說:“好啦好啦,丫頭,阿姨這頭梳得可以了。你好下班啦。我這也收拾收拾準備去見朋友嘍。”
看著阿姨頭上那處明顯比其他地方溜滑順整得多的地方,小田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馬上停下了梳頭的動作,連連道歉:“哎呀,余阿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再幫您把別的地方也多梳一梳。”
小田邊說,邊準備繼續幫余阿姨重新梳理一下別的地方的頭髮,但剛想舉起拿著梳子的手臂,此刻卻被余阿姨伸手輕輕按住了。
“不用了,丫頭,你給阿姨梳的這頭,已經是整齊到見誰都不跌份啦。聽話,下班了下班了。”余阿姨轉頭看向身後的小田,笑著說道,然後奪下了她手中的梳子。
小田猶豫了一下,語氣中依舊有些歉意:“噢,那我就――準備下班啦。”說完後,看了余阿姨一眼,然後看了文致遠一眼,輕聲補充了一句:“那我先過去了,還有點工作要收收尾。”小田說完,起身來到了辦公區另一側自己的座位那邊,點擊了一下,電腦屏幕瞬間亮了。
文致遠站在那裡,一直目送小田的背影在座位上坐下。余阿姨看著文致遠,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18.
遠處的落日漸漸西沉。落日余暉中,依稀可以看見文致遠拎著包站在社裡大門外無障礙通道旁邊,不停地在往大門口的方向張望, 背後的身影被落日拉得長長的。沒一會兒,身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的小田,背著雙肩包出現在了社裡大門口。文致遠見狀,馬上迅速地背過了身去,裝作什麽都沒看到,快速向前走了幾步後,然後又刻意放慢了腳步,似乎在等著誰趕上來。
小田走出社裡大門,發現前面慢慢走著一個人,背影很像文致遠。她悄悄觀察了一下,然後衝著那個背影,試探性地開口叫了一聲:“文記者?”
前面正在緩步走著的文致遠聽到叫聲,立刻停在了那裡,臉上禁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但他很快又把那絲笑意收斂了起來,努力將自己臉部的表情管理到很平靜的樣子後,這才轉身,此刻臉上儼然已是一副很偶然很意外的神情了。文致遠看向了小田,語氣中也刻意帶了些意外的調調,回應著說:“哦,小田?這麽巧啊。”
而小田看著文致遠,似乎有些詫異,繼續問道:“你不是剛才就跟余阿姨一塊下樓了嗎?,怎麽這會兒才走?”
看著小田真誠的眼神,文致遠的目光終於開始禁不住有些閃躲:“噢,噢,我陪那個阿姨在路上聊了兩句,所以耽誤了一會兒。跟她聊地挺好,呵呵――”
隱隱有股尷尬的氣氛再度悄悄在空氣中彌漫開了。文致遠和小田都感覺到了,所以兩人不約而同地又都沉默了。而此刻這份尷尬的出現,無疑讓眼下這份尷尬的製作者文致遠,從內心深深感覺自己應該是負主要責任的,所以沉默了一會兒,文致遠終於是重新找到了一個話題,努力嘗試著去緩解尷尬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