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陽光灼熱。小巷的路被炙烤地白花花的，水泥塗抹的路面崎嶇不平，坑坑窪窪。一輛電動三輪車開過，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瞬間塵土彌漫。

　　小田和文致遠緊跟在一個身形消瘦的男子後面，已是汗流浹背。這時，不遠處的建築工地傳來了一聲鋼材落地的巨大聲響。小田停下腳步，文致遠看了一眼小田，也停了下來，拿出一瓶水遞給小田。然後衝前面的身影喊:“秦玉，休息下，喝口水吧。”

　　男子的T恤後背已經全部濕透，整個人看起來顯得更加瘦弱。聽到文致遠的喊聲，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

　　他看起來三十歲出頭，除了消瘦外，稍有些發青發白的臉色，還有眼神中的閃躲，使他很容易給人留下比較深刻的印象。

　　文致遠又拿出了一瓶水，遞給他。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拒絕了。然後轉過身，從包裡掏出了一個裝滿水的塑料杯子，喝了起來。

　　“還遠嗎?”文致遠自己打開那瓶水，喝了一口，衝男子問道。

　　“不遠了，就在前面了。”男子回答。

　　“她叫小鶯是吧?你覺得童童跟她長得有點像?”小田衝男子問道。

　　“看著覺得眉眼有點像。”男子回答。衝小田看了一眼，但目光馬上就又躲閃掉了。

　　說完，男子把杯子放回包裡，朝小田和文致遠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小田和文致遠會意，把水放回包裡，緊隨男子繼續前行。

　　這是一片城鄉結合區，建築比較凌亂，基本為居民自蓋的房屋。條條小巷安插期間，星羅棋布。

　　秦玉在前領路，七拐八拐走入了另外一條小巷。小巷兩旁開著幾家洗頭房，裡面有幾個衣著暴露的女人坐在沙發上，向外張望。秦玉來到其中一家門口，停下了腳步。

　　“你們在這個小巷裡等一下，別讓她們看到你們就行。陌生人她們是很提防的。我進去問問老板娘，小鶯在不在?”秦玉指著旁邊的一個小巷，對小田和文致遠說。

　　文致遠和小田一邊答應著，一邊趕緊躲進了旁邊的小巷。然後看秦玉站到了門前，張望了一會兒，門開了，秦玉走了進去。

　　約莫十五分鍾後，秦玉走了出來，門又關上了。秦玉朝著小田和文致遠走過來。文致遠和小田探詢地看著他。

　　“還真巧，小鶯今天在。不過這會兒你們不能進去，現在有客人在。大概再等個二十分鍾吧。我跟老板娘說了，她知道紅絲帶，說以前紅絲帶的人來做過宣傳和檢測什麽的，同意你們過會進來看一下。”秦玉說。

　　“你聽小鶯說過孩子之類的事情嗎?”小田看著秦玉，問道。

　　“我聽別人提過一兩次。小鶯話很少，跟人也很少有接觸。她的事兒我知道的不太多，不過好像聽小琴說，她身上發生過很多事兒。對了，她有個綽號叫夜鶯。”秦玉回答。

　　“夜鶯?為什麽?”小田好奇地問道。

　　“具體因為什麽我也不知道。有可能跟她喜歡唱歌，還有她的裝扮有關。待會兒見了你們就知道了。”

　　“說到小琴，她現在不做這個了，而且還願意配合治療，真還是多虧了你。”文致遠對秦玉說。

　　秦玉低頭不說話。半響，抬起頭，看著文致遠。

　　“她不是故意傳染給我的。我知道。”秦玉回答，這次他的目光沒有閃躲。

　　沒一會兒，那扇門又開了。秦玉趕快走了過去。跟裡面的人交談了兩句，

然後衝文致遠和小田招了招手。文致遠和小田趕緊走了過去。然後三人一塊走了進去。　　一進門，小田就看到沙發上坐了一個女人，雖濃妝豔抹，但依然掩飾不住她的消瘦和憔悴。跟別的洗頭房女子愛穿顏色豔麗的衣服不同，眼前這個女人穿了一件黑色的紗質短裙，眼角畫出了煙熏的效果，整體妝容有種說不出的鬼魅之感。而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子，就讓文致遠和小田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某張稚氣的，滿是淚痕的臉，還有她那雙跟其年齡極不相配的滿含怨恨的發紅的眼睛……

　　1.

　　“哇，你今天好快！難得啊！以前哪次出去不得磨個半天，唉，女人啊——”文致遠站在公信傳媒社辦公室門口，一副著急衝出去的奮發姿勢，扭頭對正往包裡裝著什麽的小田說著。

　　“行啦，慢你也要說兩句，現在快了吧，還是要說兩句。沒見哪個男人像你這麽囉嗦的。”小田邊繼續搗弄著自己的包，邊回應著。

　　“哎，我可是你的領導，說話注意點態度。”面對自己手下這位唯一的“半卒”的此種回應，文記者似乎有些不高興了，眼睛也不知不覺有瞪圓的趨勢，緊皺眉頭，感覺很是嚴肅地警示性地看了跟在身後的小田一眼。

　　這時，他才發現小田一臉不屑的表情，正拿一面平時自用的小鏡子對著他。

　　“哎，領導，您自己看看您現在這幅尊榮，哪有點領導的尊榮之感，就是個鬧情緒的孩子嘛——”說完，小田收回了舉起的鏡子，放進了包裡，抬起頭，面無懼色的看著文致遠。

　　“你——”文致遠一時不知怎樣回應，而此刻文記者整體的感覺似乎明顯是氣急中又參雜了些敗壞，而他臉上這時所呈現出的氣韻，也就更是讓小田說中了——像個鬧情緒的孩子。

　　“不怒自威。好好體會體會什麽是主任口中提到過的不怒自威，嗯，領導——”小田說著，拍了拍文致遠的肩膀，昂了昂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的大門，“噔噔噔”走下了樓梯。

　　“哎，你跑這麽快幹什麽?哎，等等我——”看著一溜煙消失在樓梯口的小田，氣急敗壞的文致遠像是才反應過來，邊喊邊趕緊追了出去。

　　頃刻兩人就來到了外面的那條銀杏林蔭街道上。小田在前面走得很快，文致遠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哎，你慢點，時間來得及。”文致遠忍不住在後面喊了一句，同時依然是一溜小跑跟著。

　　小田回頭看了文致遠一眼，並沒有放慢腳步。

　　“今天這個宣講挺重要的，咱們最好不要遲到。尤其秦玉和小琴做了不少工作，這些人才願意來的。如果能早點到，還能幫幫忙什麽的。對了，還有，你聽秦玉說了嗎，小鶯今天也會來！”小田邊走邊說。

　　“我聽說了。已經能確定小鶯就是童童的媽媽了嗎?”文致遠在後面亦步亦趨，氣喘籲籲地跟著。

　　“小鶯和童童都比較難找到。所以確認的話，還要等他們去疾控中心拿藥的時候。不過我覺得應該八九不離十。”

　　“平時協會搞得這些宣講動員活動一般小鶯都不會來，這好像是第一次吧。咦，我發現了，好像只要涉及到小鶯的事情，你總是很積極。今天你這麽著急出門，是不是也因為知道今天小鶯會來?”文致遠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小田問道。

　　小田回看了文致遠一眼。

　　“是又怎麽樣！難道你不覺得小鶯身上有很多故事嗎?”

　　“可是小鶯根本不願意講，她提防心很重，對誰都是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樣子。上次秦玉帶我們去那次，你又不是沒有感覺到。”

　　“可我覺得提防心再重的人，也總歸會有她的心理突破口。就像這次，秦玉他們不是就把小鶯給勸來了嗎?再說，關於她的故事，講不講，那是人家的自由。主要是童童。”小田回應道，依舊是腳步匆匆。

　　“這次不一樣，涉及到犯法的問題了。”

　　“總歸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可以接近小鶯的契機吧。”

　　“你為什麽對小鶯這麽有興趣?就因為她可能是童童的媽媽嗎?”文致遠依然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姿態。

　　“有一部分是因為這個。還有其他一些原因……我也說不太清。可能是她的眼神中有一種東西，讓我覺得很熟悉。這種東西我在童童的眼神中也看到過。”

　　“一個眼神就讓你對她產生了這麽大的興趣?”文致遠有點不置可否。

　　“當然不僅是一個眼神，不是還有童童，和疾控中心反饋的她們母女的一些情況嘛。”

　　“看來你已經確定小鶯就是童童的媽媽了。”

　　“雖然現在我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我心裡總有種感覺，應該不會錯。”小田的語氣中隱隱有種難得的篤定，文致遠忍不住側臉看了她一眼。

　　前方隱隱可以看到紅絲帶志願者協會的大門。不知為何，小田突然感到一陣緊張。隨著腦海中浮現出了小鶯那雙深潭一般的眼睛，小田突然感覺自己的心受到了某種誘惑，並隨之湧起了一股衝動——跳進這汪深潭，一探究竟;同時，亦是感受到了某種危險，那似乎是一個人知道自己將要開始探索一個未知領域所特有的不安感，以及興奮感。而眼神中那個某種相同的東西，讓小田隱隱意識到，這種不安既是指向別人的，也似乎是指向自己的。

　　一進門，小田就發現紅絲帶協會本來就不寬敞的辦公室，顯得比平時似乎更擁擠了。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而小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秦玉和小琴旁邊的那個黑衣女子——身形消瘦，面色蒼白，雙眼冷漠而神秘。沒錯，正是小鶯！

　　“來啦，小文，小田。剛好，我正需要兩個人跟我去隔壁拿些資料發一下。你們現在手頭有別的事兒嗎?”協會薑會長看到小田和文致遠走進來，馬上叫住了他們。

　　協會的專職工作人員算上薑會長總共也不過三個人，很多事情主要是靠志願者操作。小田和文致遠早已習慣了。所以，兩人剛進門，就跟薑會長又轉身出去了。

　　雖然聽到薑會長招呼他們後，小田很快把目光從小鶯身上移開了， 但她能感覺到小鶯看到她了。

　　隔壁是個更小的房間，放著一些資料和檢測設備。一個中年女子坐在那裡，正看著一個什麽資料。聽到開門聲，立刻望向了正推門進來的薑會長他們。

　　“程女士，我們大概再等個十到十五分鍾就可以開始了。您這邊還有什麽需要我們協助的嗎?”薑會長衝著中年女子說道。

　　“哦，沒什麽了，你們準備地已經很充分了。我宣講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主要是具體實施開展起來，有很多深入細致的工作要做。這部分工作還是需要你們這邊多多配合。”中年女子回答。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噢，給你介紹下，這是我們協會的兩位核心志願者，小文，小田。小文，小田，這位是相關部門的程女士，前兩天跟你們說過，程女士今天過來主要就是宣講如果得知感染艾滋，還繼續從事某些行業，或做出某種行為，已被確定是犯法行為這一新的法律規定。”

　　小田，文致遠跟程女士彼此間打了招呼，薑會長打開櫥櫃，把相關資料分給小田和文致遠，然後三人抱著資料出去了。

　　進到辦公室後，小田和文致遠就幫著把資料先發給已經來的人，然後再擺放在其他還沒坐人的座位上。發給小鶯時，小田感覺那種不安感似乎又再度來襲，她拚命抑製住，盡量做到表面上鎮定如常。但當小鶯伸手接住資料，她瘦骨嶙峋的手背，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尤其是接過去之後，她彎了一下手腕，不經意間露出了刻在手腕上的紋身，都讓小田的心還是忍不住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