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中,小琴還注意到一點,就是小鶯她基本不談自己的父母,只是偶爾會說到自己的弟弟和奶奶。
談話中得知,小鶯剛來東苑不久,現在也是在之前小琴所在的那個工廠打工。這樣的女孩似乎更應該是抱著書走在大學校園林蔭道上的那種,而不是像眼下這樣的地方。這是當時跟小鶯初步接觸後,小琴心中曾出現過的一個想法。
當天聊天時,小琴刻意隱瞞了自己做小姐這件事。因為感覺聊得還挺投機,加上又是老鄉,而且兩人的家鄉離得還很近,所以走時兩人互留了電話號碼。
但是這之後,兩人的聯系並不算太多,因為小鶯上班很累,休息的時間基本都是用來睡覺。只在五一放假時一起逛過一次街。又過了幾個月,小琴聽周姐說廠裡管理層的一個男人追小鶯。男人大學畢業,職位工資都不低,是廠裡眾多女孩眼中的鑽石王老五。
小鶯本來沒答應,但男孩一直鍥而不舍,後來好像是幫小鶯調了一個相對清閑,但工資不比之前低的崗位。似乎就是從此之後,小鶯對男孩的印象漸漸開始有些好轉了。後來兩人一塊去了趟附近的一個城市玩,似乎就是從那兒回來後,兩人就正式在一起了。
這些基本都是小琴從周姐那裡聽說的。但周姐卻似乎並不看好小鶯跟這個男孩。小琴追問過為什麽,周姐說這個男孩其實是有未婚妻的,但他未婚妻在外地。
“那你告訴過小鶯嗎?”聽完周姐這席話,小琴當時馬上就又問了一句。
“他是廠裡的管理層,我告訴了小鶯,如果被他知道了,我在廠裡肯定不好混的。再說了,又不是我一個人知道這件事,其他很多人都知道。我告訴你,你想告訴小鶯這件事你盡管去告訴,但你不要說是從我這邊知道的。”周姐如是回答。
那小鶯呢?她還這麽年輕,不經世事,剛離開家就遇到這樣的事情,萬一……當時聽完周姐這番話,小琴的腦海中曾隱隱閃過這樣的念頭。但後來轉念一想,如果換成自己,如果自己依然在那個廠裡打工,需要那樣一份工作,自己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答案似乎很難一下得出。那到底要不要告訴小鶯這件事呢?當時小琴就陷入了矛盾之中。不知為何,知道有個廠裡管理層的男孩追小鶯,而且最終小鶯也答應了他,並且因此還給她調了一個相對清閑,工資也不低的崗位,那時小琴心裡就開始隱隱出現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指向小鶯的不滿跟惡意。
或許正是這份惡意,加之也想到萬一自己告訴了小鶯,最後被那個管理層知道是周姐這邊把這個事兒說出去的,周姐以後的日子肯定也不好過。自己豈不是把周姐也開罪了!唉,算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自己自身難保,還管得了這麽多。小鶯她自求多福吧!
所以最終,小琴也沒把這件事告訴小鶯。半年後,小琴聽周姐說小鶯跟那個管理層分了手,並且從廠裡辭職,不知去向,內心才陡然生出了一絲悔意。
當時小琴問過周姐,兩人分手,是不是因為小鶯知道那個男孩有未婚妻了?周姐說那個未婚妻利用假期到這兒找她未婚夫,就是那個男孩,兩人一塊去某個附近的大城市旅遊了一圈,那時小鶯才知道原來他是有未婚妻的。
但不知那個男孩跟小鶯說了什麽,小鶯一直都沒有當著他未婚妻的面戳穿他,甚至他未婚妻在的期間,還配合他,裝作兩人只是一般同事,並不太熟的樣子。
那女孩走了之後,兩人還是跟以前一樣。直到最近,好像才正式分開。不僅分開了,而且小鶯還辭了職,不知去向。 小鶯為什麽會有這些舉動呢?配合那個管理層在他未婚妻面前演戲,最後還是分手了,不僅分手,還辭了職,消失了。是因為貪圖男孩能給她提供的便利嗎?可後來為什麽又分開了呢?是因為男孩又看上了別的女孩嗎?可是沒聽周姐說過啊。
知道小鶯消失了之後,小琴就在心裡一直琢磨著這些。不知為什麽,她總感覺其中一定另有隱情,因為雖然接觸不算太多,但她心裡很確定,小鶯不是那種只是為了貪圖男孩能提供的這些便利,就會選擇那樣去做的人。
……
“那你再次見到小鶯是什麽時候?”程女士坐在紅地帶協會的辦公室中,停下了手中正在記錄的筆,抬眼看向對面坐著的小琴。
“大概是前年年末。當時因為東苑整頓,我幾年前就回家了。但因為已經習慣了以前那種生活,回到家裡反而覺得不適應了。所以後來我就去了離家不太遠的一個城市,又乾起了那一行。”
“你是在東苑感染上的,還是在這裡感染上的?”
“我也不太清楚,但查是在這邊查出來的。”
“聽薑會長說,主要是因為秦玉,你才願意檢測的?”
“是的。秦玉有一次路過,看到協會在做宣傳活動,就拿了本宣傳冊。後來他去協會就做了檢測,結果是陽性。然後去疾控中心做了確認檢測,也是陽性。後來在疾控中心和協會的動員下,他找到我,說服我也做個檢測。我檢測出來也是陽性。”
“小鶯也是感染者,你知道嗎?”
“昨天聽小田和文致遠他們說了。對了,已經能確認小鶯就是童童的媽媽了嗎?”
“我們跟疾控中心那邊還在調查確認中。”
“唉,如果是的話,這娘倆的命就太苦了!”
“小鶯是不是童童的母親,這還有待確認。對了,前年你再次見到小鶯,她是怎麽一種狀態?聽說過她有孩子之類的事嗎?”
“說實話,當時我都不敢認,她變化太大了!又瘦又憔悴不說,那眼神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原來她的眼睛裡透著那麽一股子驕傲倔強,又有點清高的勁兒。可那時看她,感覺那眼神特別冷,看得人有點毛毛的。也沒聽說她有孩子什麽的。”
“當時具體是怎麽遇上她的,能詳細說說嗎?”
“那天我聽我的一個小姐妹說,跟我們隔幾條街的一個洗頭房裡來了一個女人,整天穿黑色的衣服,妝也畫得鬼裡鬼氣的,但找她的客人還不少。大家都對她很好奇。所以當時行裡的有些人就暗暗打聽了她的一些情況,後來了解到她有個綽號叫夜鶯,唱歌很好聽,而且以前在某個KTV還曾紅極一時過,據說當時千金難買……那個詞叫什麽,對了,難買一親什麽的——”
“一親芳澤。”
“對對,就是這詞兒。”
“所以你出於好奇就想去看看她?”
“對。那天我和那個小姐妹一塊去的。看到她之後,雖然剛開始有點不太敢認,但後來還是能確認她就是小鶯。”
“憑什麽確認的?”
“一方面覺得眉眼多少有些像;另外一方面以前跟她聊的時候她說起過,以後在東苑待不下去了,她可能不會回家,而是會選擇到這個城市來生活。還有就是紋身。”
“什麽紋身?”
“她手腕上紋了一隻夜鶯。那是她跟廠裡那個管理層談戀愛之後紋的。因為當時那個男孩曾誇過她歌唱得好,說她像夜鶯似的。”
“跟你之前在小鶯手腕上看到的那隻夜鶯的紋身一模一樣?”
“基本是一模一樣。”
“基本?”
“對。就是因為這個,所以當時我也有過懷疑她究竟是不是小鶯?”
“這個紋身跟你之前看到過的小鶯手腕上的有什麽不一樣嗎?”
“其他都是一模一樣,就只有一個。就是比原來小鶯紋的那隻夜鶯,眼角那裡多了一滴眼淚。”
“眼淚?”
“是的,眼淚。”
3.
五年前。東苑。
再見了,痛徹心扉的初戀!
小鶯感覺此時自己心底一直在呐喊著這句話。強忍著疼痛,她開始仔細端詳起刺青師剛在她手腕上新紋的一個圖案——那是一滴淚,一滴從一隻夜鶯眼角流出的淚。
小鶯走出了紋身室,時近黃昏時分,街上正下著雨。華燈初上,細細密密的雨絲在路燈的照射下顯得有些氤氳發亮,被雨絲打濕的柏油馬路,隱隱泛著暗晦不明的反光。此時,遠處有家商店在放著莫文蔚的《陰天》。
“……
愛情,究竟是精神鴉片,還是世紀末的無聊消遣。
……
這愛恨情欲裡的疑點盲點,呼之欲出,那麽明顯。
女孩,統統讓到一邊,這歌裡的細微末節,就算都體驗,要想真明白,也要好幾年。
……
男人大可不必白口莫辯,女人實在無需楚楚可憐。
……
總之那幾年,是感性贏了理性那一面。
……”
好像那次陸子川請廠裡的幾個人一起去KTV唱歌,小鶯記起當時自己就是點的這個歌。當時就感覺陸子川看她的眼神有點不同。果然後來他總是找各種理由接近自己。
那次自己生日,他不知從哪兒知道的,就特意送了莫文蔚的專輯給自己。當時覺得他挺神奇的,怎麽能知道自己的生日?後來才明白他是廠裡的管理層,想看到自己入廠時登錄的信息,應該是挺容易的事兒。
剛開始也不能說對他一點好感沒有,說實話,是有那麽一些些好感的。廠裡的男員工本來就不多,像陸子川這樣又是管理層,長得雖然談不上有多帥,但身材挺拔,還有那麽一些文質彬彬的氣質,情商也不低的男員工,更是鳳毛麟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