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人這一生，到底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又是什麽在起著最終的決定作用呢?想著小田母女兩代的境遇，還有田氏夫婦，文致遠感覺內心似乎被某些東西觸動了，一時感想滿懷。

　　不知為何，就在擬下這個標題時，文致遠其實最先聯想到了自己。在外人看來，他感覺自己的家庭應該稱得上是比較體面正常的，算是中產吧，父母受教育的程度也都是不錯，自己也從未經歷過像小田那樣，看著父母是那樣一種相處的模式，亦未有過像小田那樣兩次被家人拋棄的經歷。可是，為什麽有時依然會有那種無法真正溝通的感覺，尤其是漸漸長大之後?

　　想到這裡，文致遠腦海中突然就浮現出了那天一家人在一起吃晚飯，說到老董的兒子時，整個氣氛瞬間變得有些怪異的情景。說來也真是奇怪，為什麽總感覺老董的兒子跟自己會有這麽大的關系呢?其實自己跟老董的兒子好像連認識都不認識呀。

　　而唯一將自己與老董的兒子聯系起來的，文致遠心裡很清楚，自然就是自己的父親跟老董是同事這一點了。知道父親跟老董以前因著一些事情有些過節，可是為什麽這些過節，要延續到自己身上呢?

　　但在這一點上，如果把責任都歸到父母身上，似乎又不太公平。因為文致遠隱隱能感覺到，其實在自己的內心，很多時候也是不加思考地就想要去迎合父母某種想要攀比的心，想要去做他們認為感覺臉上有光的事兒的，不管這事兒是出於虛榮的攀比，還是別的什麽動機。

　　所以，有時文致遠自己也不知道在與父母的關系中，應該將自己擺在怎樣的一個位置，尤其是在漸漸長大，有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之後?尤其是有些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和感受，跟父母漸漸有了出入和差異後?

　　家人，這究竟是應該怎樣去理解的一個字眼?是對自己寵愛和關懷，但這份寵愛和關懷有時又難免帶著一些控制意味的母親?是對自己威嚴，喜歡教導，但這份威嚴和教導中亦是免不了有些彰顯自己個人權威和尊嚴意味的父親?還是既想獨立，同時又很想借助父母所能提供的某些便利，期望可以讓人生之路可以少些艱辛，但內心卻又時不時會因此而倍感糾結的自己?家人，說到底，究竟是某種利益共同體的成員?是一個縮小的社會中的不同角色而已?又或是某種情感依托的載體?

　　看著電腦屏幕上的題目，這一瞬間，文致遠感覺自己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想著所謂老董的兒子，他突然對自己究竟為什麽想要寫這樣一篇深度報道後面那個真實的動機，開始隱隱產生了某種懷疑。

　　“您要去斯卡布羅集市嗎?

　　蕪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裡香

　　代我向那兒的一位姑娘問好

　　她曾經是我的愛人。

　　叫她替我做件麻布衣衫

　　……”

　　一陣熟悉的手機彩鈴聲響起，將盯著電腦屏幕陷入沉思的文致遠一下驚醒了過來。他拿起手機一看，原來是主任。

　　“喂，主任啊，什麽事兒?”

　　“社裡現在配合警方這邊對小田失聯的事，在做結案調查總結，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你現在能不能過來社裡一趟?”

　　“噢，好，我這就過去。”文致遠放下手機，看了一眼電腦屏幕，猶豫了片刻，“啪啪啪”把剛擬好的題目刪掉，然後關機，抓起衣服衝了出去。

　　來到社裡後，文致遠先往實習記者辦公區看了一眼，

發現小田好好地坐在座位上看電腦呢，這才放心地走到主任辦公室前，敲門進入。看著眼前氣喘籲籲的文致遠，主任不禁笑了。　　“來得挺快呀。”

　　“哎呀，只要社裡有事兒，只要需要我，我什麽時候晚來過一步?主任，就看我這表現，怎麽樣，下次季度考核要不要考慮給個優+什麽的?”文致遠邊喘氣，邊乖巧回答。

　　“嗯，可以考慮。最近你確實表現不錯，尤其是在小田失聯的事情上，表現得確實比以往要更成熟，更有擔當。所以你別說，這次季度考核還真考慮準備給你個優+呢。”看著文致遠，主任很認真地回答說。

　　聽到這話，文致遠立即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天呐天呐，我，我沒聽錯吧?如果是真的，這可是我入社後第一個優+，以往最好也不過是良+，這難道意味著美好的升職加薪，真的已經指日可待了?”說著說著，文致遠的興頭感覺有點起來了。

　　“繼續這樣，好好加油，升職加薪當然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嘍。對了，記得你說過小田失聯後，小楚曾約你一起聊過小田失聯的事兒。因為小田失聯，跟之前不知誰傳出的關於她的那些誹謗流言，盡管這不是主要的原因，但多少有著一定關系。據現在掌握的一些信息看，小楚和衶主管在散播這些誹謗流言方面都有一定嫌疑。過會兒警方找你，有些情況你就實話實說好了。”

　　45.

　　警方調查結束後的第二日，公信傳媒社裡的社長辦公室中，衶主管坐在薑院長對面的位子上，明顯有點局促不安。

　　薑院長低頭看了一會兒擺在桌上的一份資料，然後抬頭看向了面前的衶主管。

　　“關於小田的那些傳聞，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所以你上報社裡的信息屬於虛假信息。”

　　衶主管立刻點頭哈腰地回應:“是我的過失，是我的過失。當時小楚跟我一說，我也沒調查，就上報了。”

　　“看來你對這個小楚還挺信任挺器重啊。據我們這邊收到的一些舉報信息，還有相關調查來看，你對小楚的這份器重信任，似乎是有些說道的。”薑院長低頭翻了幾頁手中的資料，繼續說。

　　一聽這個，衶主管臉上明顯出現了些慌亂的神情:“您，您指什麽?”

　　“我指什麽?不妨給你直說，小楚這邊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我勸你還是好好配合。”薑院長合上手中的資料，猛然抬頭看向了衶主管，語氣也漸漸變得嚴厲。

　　這份嚴厲，讓衶主管的驚慌無疑是又大大加重了，他張皇失措地低頭考慮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一副惴惴的神情:“好好，我說，我說。那是一年前的事兒了……”

　　一年之前。

　　城西一家高檔酒店的包廂裡，衶主管，小楚，小楚的父親圍在一起吃飯，桌上擺滿了各色精美菜肴。

　　酒過三巡之際，小楚父親手持一杯酒，從座位上起身，對衶主管說:“來，衶主管，敬你一杯。這次通過您提供的便利，我們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後的合作都能如這次一樣愉快！”

　　衶主管也抓起面前的酒杯，連忙起身回應:“沒問題，楚老板出手這麽大方，還能有什麽不愉快的。說實話，我就喜歡跟楚老板這麽豪氣的人合作，上次那個小張，要個回扣什麽的，弄得摳摳搜搜，不爽氣！”

　　“哈哈哈，衶主管您滿意就好！對了，小女也要敬你一杯，安排實習的事，也真是多虧了你。”小楚父親邊說，邊朝小楚使了個眼色。

　　小楚忙拿起酒杯，站起來向衶主管敬酒:“祌叔，我敬您一杯！”

　　“哈哈，不客氣不客氣。”衶主管邊笑說，邊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

　　合仁社裡院長辦公室中，衶主管講到這兒，停了下來。薑院長等了片刻，然後繼續看著面前低著頭的衶主管。

　　“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麽情況要反應的嗎?”薑院長繼續詢問。

　　“沒有了，真沒有了。”衶主管抬起頭，連忙回應。

　　薑院長頓了片刻，然後拿起手中剛才翻看的資料，衝衶主管抖了抖。

　　“可是相關人員給我們反饋了一些情況，小田這次因著參與紅絲帶那邊動員檢測，被誹謗什麽生活不檢點之類，你這邊培訓不到位也有一定原因。你應該知道，涉及艾滋宣傳和檢測方面，相關培訓是要充分的。尤其是對於一個實習生，理論知識可能有所掌握，但實際宣傳和動員經驗較少，而面對艾滋感染者或是高危人群時，考慮其一般會有較強的戒備抵觸心理，實際經驗相當重要。像小田這樣的實習生，業務能力算是不錯了，如果之前的實際操作心理建設方面培訓到位，首先參與動員檢測這樣較容易引起誤會的工作後，她會知道要通過一些途徑告知社裡;而出現之後的不堪誹謗流言後，也會更審慎地處理。而且小田失聯後，你協同小楚散布關於小田的那些傳聞，我們懷疑是否也有想要借此推卸責任的嫌疑?”

　　聽聞此話，衶主管再次垂下了頭。

　　……

　　一個多月前。

　　公信傳媒社中國部辦公區，小董正對小田進行培訓，這時衶主管走了過來。

　　“小董，還沒培訓完啊。那邊事兒還多著呢，別在這上面耗這麽多時間。又不是什麽大項目， 差不多就行了。”衶主管瞟了一眼正在培訓著的小董，不耐煩地催促著。

　　“噢，噢，這就好了。”小董暫停了培訓，回應道。

　　這時衶主管將視線轉向了小田:“你是小——”

　　“我是小田。”小田看著衶主管回答說。

　　“噢，對，小田。你也知道，我們中國部最近很忙，你也是新聞專業畢業，很多東西應該不用怎麽再培訓了。”說到這兒，衶主管又習慣性的壓低聲音，換成了一種好像因為兩人關系很好，他要特意告訴對方一個什麽天大的秘密似的語氣。衶主管有時總喜歡用這種語氣跟人說話，但不知為什麽，其實每次衶主管用這種語氣講話時，跟社裡的很多人一樣，小田總是會莫名聯想起一些暗地裡進行著的見不得光的偷偷摸摸的勾當。

　　“再說了，這次就是給些那樣的什麽所謂高危人群做宣傳動員，隨便對付對付行了，即便有點什麽失誤，也不會有人追究。”用這種語氣說完後，衶主管又拍了拍小田的肩膀，儼然一種把她當自己人，才會說出上述那番話的架勢。

　　“這——”小田一時不知該怎樣回應。

　　“沒什麽這那的，小田，你剛來，不太了解情況。我跟你說，這個項目，年年都搞，就是跟那個什麽紅絲帶合作，給一些那樣的人搞搞宣傳，動員做免費檢測。你說這些人他們自己都不注意，推給咱們社裡去宣傳算怎麽一回事。弄得咱們忙得要死不說，還一分錢沒有，誰有這麽多閑工夫耗這上面。”衶主管說到這兒，語氣中此刻竟然隱隱帶上了一些義憤填膺的感覺。